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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欠這片田一場安靜。九月的遼河口,潮水退到了最遠處,堿蓬草從暗紅燒成酒紅,蘆葦蕩里的白絮被風卷起來,像大地在入秋之前散盡最后一場雪。整片灘涂都在說話——紅海灘在說話,蘆葦在說話,連田埂上那只臥著的白鷺都在說話。唯獨稻田,不說話。它只是沉默地黃著,一寸一寸,從田埂黃到天際,從晨露黃到暮色。
遼河從內蒙古一路奔來,到了盤錦不再是上游那條桀驁的河,而是變成一片溫吞的、咸淡水交匯的濕地。泥沙沉淀,微生物繁衍,整個河口變成了一座天然的蟹舍。但同時,海水的記憶也留了下來,土壤里含著咸,地下水泛著苦,種什么死什么。這不是一塊容易討好的土地。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第一代盤錦人圍海造田,挖渠排鹽,引水洗堿。那不是浪漫的田園牧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人退一步,鹽堿進一步;人再進半步,鹽堿又退半寸。沒有捷徑,沒有取巧,只有最笨的辦法。幾代人之后,荒灘變了沃野。但盤錦人知道,這片地能長出稻子,不是理所當然,是拼來的。
“有機”這兩個字,放在別處是標簽,放在盤錦是性格。不用化肥,土地會瘦;不打農藥,蟲子會來。盤錦的農人比誰都清楚這些代價,但他們還是選了最難走的那條路。稻田里養蟹,蟹吃害蟲;田埂上放鴨,鴨啄雜草;溝渠里養魚,魚凈水質。一畝田就是一個小小的生態系統,每個生物都有自己的位置,誰也不多余。
于是稻子就長出來了。不是那種被催出來的、虛胖的長,是一粒一粒、結結實實、帶著土地體溫的飽滿。蒸熟之后,米飯泛著油光,入口有一股清甜。那甜不是糖的甜,是堿地里長出來的稻子特有的回甘,因為土壤里礦物質豐富,因為生長周期足夠長,因為每一粒米都沒有被辜負。
蘇軾在《浣溪沙》里寫:"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那是江南初夏的田園。盤錦的田園沒有棗花,沒有繅車,但有一種東西是相通的——那種人與土地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你種下什么,土地就還你什么,不多也不少,但從不賴賬。這是盤錦農人最信的一條道理。
三年轉換期,是最難熬的。頭一年,產量幾乎腰斬;第二年,勉強回到一半;第三年,土地才慢慢"醒"過來,開始回報你的耐心。三年里,不能用一滴化肥,不能噴一遍農藥,全靠有機肥、綠肥和生物防治。三年,一千多天。在一個什么都講效率的年代,愿意等三年,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它意味著你相信土地有自己的時間,你愿意按照土地的節奏來,而不是反過來。
杜甫寫"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好的農業也是如此,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然后讓土地自己去完成剩下的部分。盤錦的有機農業,說到底修的不是技術,是人與土地的關系。
盤錦的綠色,不止于稻田。往南看,是紅海灘。那片舉世罕見的堿蓬草,每年秋天把整片灘涂染成血紅色,像大地在入冬之前最后一次燃燒。堿蓬草是鹽堿地的指示植物,它在哪里長得最好,就說明哪里的鹽堿最重。盤錦人沒有把它鏟掉,反而把它保護起來,變成了一道風景。
這不是巧合,是選擇。盤錦人對鹽堿地的態度,不是對抗,是共生。他們不試圖消滅鹽堿,而是學會與它相處——讓鹽堿地長出堿蓬草,讓堿蓬草養出河蟹,讓河蟹的排泄物肥沃稻田,讓稻田的秸稈還田養地。一個閉環,一場循環,一種不浪費任何東西的智慧。這種智慧,在古代叫"天人合一",在今天叫"可持續發展"。叫法不同,內核一樣,都是對土地的尊重,對自然的謙遜。
夜深了。田埂上的泥土松軟而濕潤,空氣里有稻花將熟未熟的香氣。遠處的燈火稀稀落落,那是農舍的燈,也是這片土地上最樸素的星光。遼河在遠處無聲地流著,它流了幾千年,看著這片土地從海變成灘,從灘變成田,從荒變成沃。它不說話,但它什么都記得。頭頂的天很低,星星很亮。風停了,稻浪也停了,整片田野像一個終于睡著的孩子,呼吸很輕,但很穩。"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 范成大寫的是南宋鄉村的日常。盤錦的農人活出了同一種節奏,不慌不忙,自有章法。
大地從不虧欠認真的人。而盤錦人,恰恰是那種最認真的人。他們不說大話,不貼金,只是彎下腰,把一粒種子安安穩穩地放進土里,然后等。等風來,等雨來,等秋天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秋天欠這片田一場安靜。而這片田,用一整年的沉默,還了秋天一個最好的答案。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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