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代表作丨“農民詩人”趙傳昌：鄉村詩歌10首

趙傳昌，德州市陵城區農民。1987年，20歲的他退伍回鄉打工謀生，輾轉于工地和農田之間，但心中始終懷有對文學的熱愛。2015年，女兒送給趙傳昌一臺筆記本電腦，他從學習打字開始，正式開啟了創作之路，年創作量達150首。

趙傳昌的詩歌中更多地描寫故鄉、土地。對他來說，種地和寫詩是一個相互滋養的過程。家里20畝麥田的耕作從未停歇，白天忙完地里的農活，便把自己關進書房，堅持每天讀書2個小時。他的詩歌《芒種》獲中國海寧第九屆徐志摩詩歌獎佳作獎，詩集《風吹故鄉》獲德州市第三屆長河文藝獎。

春耕記

冰雪消退的速度越來越快
幾乎一夜間

春風就檫去了大地的憂郁

一條河或一果林
內心的歡愉在流動

芽蕾也摁不住心中火苗

暖風吹過村莊
農人的咳嗽聲與鳥鳴一起升騰
清脆而透亮

而春耕的時節也到了
拖拉機又開上田野

在北方的遼闊里以犁為筆
一壟壟地翻動著頁碼

它把冬天一頁翻過
把一粒粒種子詞語般種下
而耕田老農此刻也融入情節
他的臉頰開始泛紅
任笑靨一圈圈打著旋渦

此時的春意也在抒情
燦爛如陽光
一波波地，落在詞語的壟間……

奪麥記

雷雨即將到來的時候，麥田的香味

讓村莊日夜難眠。南坡北嶺子還有夾皮溝
擁擠的麥穗風中抓著指甲

麥粒的心跳已然頂到了嗓子眼

年邁的父親此時已沉不住氣，他帶領全家

踩著腳下風，急颼颼地就奔向了麥田

當他彎下腰的時候，我仿佛又看到

昨夜借著月光，他磨鐮彎曲的姿勢

那天空月牙兒幾乎擦著了他的脊背

“鐮刀的銹是光芒的外皮，只有高溫下

與麥稈交集，鐮刀，才更具有農業的意義。”

我們全家在麥田里割著麥

爭先恐后汗水淋漓

“收割著麥尖上碾過的雷聲”

空殼村

看上去的村莊有蠻多的房屋羅列
它的繁華被一條條胡同切割成方塊

在方塊里，發生了那么多紛雜的故事

裊裊炊煙也曾輕描淡寫

方塊里的恩怨，糾結，以及親情
仿若村西的小河

在時光淙淙里消失于朦朧的天邊

而今，天空的白云正淡淡散去
曾經的村民遷居四方

像繞梁飛燕不再飛回

現在村莊的房屋大多閑置

面對無情歲月它們啞口無言

而風雨，霜雪，四季輪回

讓所有敘述都顯蒼白

只有村莊留守的印跡是真實的

只有瓦楞上的綠苔是真實的

時光的隱喻包容一切

它的見證不是遺忘

它現在死死盯住的是這枚空殼的村莊

這枚時間里曾經年輕

而今又慢慢老去的，心中難舍的舊址……

村莊的麻雀

村莊的麻雀，像一個個微小的精靈
在各家各戶上空飛旋
當飛進誰家的院子
誰家就會落下密密匝匝婉轉的鳴音
奶奶從米缸抓出一捧稻米
撒在庭院，這些干凈的稻米
瞬間就引來麻雀爭食，跳躍
如果院中有樹，那冬春的禿枝
就會落滿一枚枚會唱歌的葉子
“這很簡單，庸常的音符
其實就是光陰的唱詠。
這小小灰翅膀，總能扇來
農家人卑微的歡愉。”
奶奶從米缸又抓出一捧稻米
散在庭院
“院落里，晶晶亮亮的星星們
也跟著蹦跳起來。”

種玉米

用镢頭刨窩的時候，種子是
淺埋的虛構。只有陽光知曉
那些綠色語言會在不久的將來
讓田畝變得蔥郁而真實

我在六月的田間種玉米

老婆挎著盛滿種子的竹籃

壟溝的寫實落下汗水的傾心

沒有煽情的風，只有熱辣辣的風

烘托著我們黑黝黝的身體

干累的時候，我們會坐在田埂上喘氣

歇上一刻鐘粗氣就有緩解

這時老婆指著田畝喃喃的說：

“咱家這塊地，秋天定能長出高產的糧食。

不信你看，西天的星群正朝這邊涌來，
它們懷揣密匝沉實的光亮，

多像我們秋天的玉米粒呀。”

它們現在，正一點點地

變成了眼中刺眼的光體……

躬耕記

當我生下來腳一粘地

就有一條身體的根須順腳丫深入土層

我皮膚的顏色被熾烈的陽光暈染了記號

它區別于禾苗的嫩綠，果實的焦黃

而年代越久，皮膚的顏色越接近黑土的顏色

有一次太陽落山我才收工

從暗淡的莊稼地走出

猛然間竟嚇得老婆驚悚的尖叫

躬耕，是我與養育的大地最貼心的交流

犁鏵如舌，種子的貼心話被我一寸寸植入大地

我們不談一路走來的貧瘠

不談泥濘與辛酸

談，我們就談時光里的風調雨順

談灑下的汗滴在秋天涅槃成豐盈

一棵莊稼，無論直立彎曲

它搖曳的身影也是躬耕后我化跡田野的身影

“我的頭顱驕陽下驕傲的揚起，我的

穗頭，也會在秋天沉甸甸地垂下。”

鄉下的月亮

村莊的月亮雖然卑微
但從不潦草，它又大又圓

掛在楊柳的樹梢
將銀質的隱喻，放射出皎潔的光輝
月缺月圓時，那銀絲的光線

淺顯而深邃
仿佛歲月鏡頭，含下滄桑悲憫
而月華的亮度，一如夜晚的蘇醒
遍地月輝像村莊微睜的眼睛
記得有一年夏夜
村里的小敏去村東和男友約會

她悄悄開門
但門軸的吱嘎聲
像一記脆雷劃破了寂靜
村莊抖了幾抖
小巷犬吠驟起
蘇醒的月夜，突然不停地咳嗽起來……

村莊夏夜

村莊靜謐。像一條慵懶的河流

當夜風吹過的時侯

疲憊的打鼾聲自農家屋宇泛起

村外田野暗淡
玉米苗拔節的身影在月光里浮動
仿佛夢在擺渡，朝著黎明的蒼茫

而幻像里的田野
在霧氣與月光中一層層交疊

村莊夏夜。唯一的推手
是一陣涼風劃過大地
酣睡中的農人

在愜意的夢境里翻了個身

他的嘴角嘟囔著
回旋出一句句模糊不清的夢囈
窗外草叢的蟈蟈
此刻也跟著低低的合鳴
像一波波浪花
細碎覆蓋

漫上了農人起伏的胸脯

在村莊的場院看星星

把干了一天農活的掃帚倚在麥秸垛上
夜黑風高的風
就把一群星星趕了過來

星星的眼睛清清亮亮

它們多像打麥場上
那些圍攏過來的小雞呀

一天的酷熱就此消散
我望著星空，似乎聽到了
來自遙遠天際的叮咚水泡聲

望了一會兒
我的眼睛就開始打盹

困倦在星光的撫慰下似睡非睡

此時的夜空，星光如麥芒

探進了收割后被月光清洗的麥地

那麥地，叮叮當當的麥粒聲
已走遠。現在
它們似乎已抵達了天際
和天空的星星融為了一體

我沉沉欲睡，倚在勞累一天的
麥秸垛上不再望星空
只感覺四周的黑暗正在襲來
我真的是太累了
我馬上就要融入黑暗了
可突然，一群漫天的螢火蟲
又飛進了我夢中

它們閃著光，像輕輕的呼喚
把我從愜意的黑暗里又喚了回來……

我是一條鄉下魚

在鄉下，我是一條生活的魚

時光兩岸，無法躲避驟然的風暴

我只能逆水而行
接受沿途的兇險以及回旋的旋渦

村莊的舟船，載著我的親人和鄉鄰

在命運中顛簸。我無法預測那一天
一股暗流

就擊倒了我生命的舟楫

但現在，我活一天就得歡躍一天

我的前輩我的兒孫還有我
來到這個世界，也愛著這個世界

盡管四遭洶涌

但淪陷不了我降臨這個世界的責任

因為我是一條鄉下魚

仿佛真實泯滅的泡沫，短暫而無痕

“一條時光流水，消隱了我的身影，
但留下了我搏擊命運沉浮的宿命。”

「煙火藝象」長期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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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新聞記者 王雨心 劉雨暄 李金彥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