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長安：她從我的讀者，變成了我欣賞的作者

畢業四年，金蕨換了三份工作，兩次裸辭。

第一份在上海，廣告公司的內容策劃。那時她手頭沒有存款，和朋友合租在十平米的小房間里。工作沒多久，她很快發現，那些被反復打磨的字句，最終都要以甲方和領導的意志為準，作品里"自我"的痕跡少之又少。不到六個月，趕在轉正之前，她離開了——這第一次裸辭，她形容為"和工作爭奪自我"：肉身與時間本是自我最大的組成部分，卻在工作中被一寸寸壓縮、侵占。

第二份在寧波的一座寺廟，做內刊編輯，相對清閑，新鮮。那一年她把公眾號更得很勤，新設了"痛苦書扎""上海對談"等欄目，記下不少沉默的尖叫，也記下獨居里細小的歡愉?？审w驗的閾值很快填滿，她不甘心讓日子沉淀成一份需要坐班的穩定文職。

就在她準備再次離開時，八月長安發來邀請。十一年前，還是當地文科狀元的金蕨，曾在一次采訪里提起八月長安筆下的人物如何影響了自己，兩人因此結緣。如今，八月長安想給她一間不被瑣事打擾的辦公室、一份穩定的收入，和一整段只用來寫作的時間。

而這一次的邀請，也成了《臍帶紀事》創作的起點。

關于這本書誕生背后的故事——兩個女性如何在講述與傾聽中彼此確認，如何在托舉與支持里完成書寫——以下是項目親歷者、作家八月長安的講述。

這本書，作者金蕨。

我以前叫她周周，她最早的網名好像就是N和周周，不過因為她的本名有個芳字，又是福建人，她的好友因為F不發音的福建口音調侃她，即使起一百個名字最后還是被身邊人喊做“慌慌”。這個名字有一部分來源于《你好，舊時光》，曾用名《瑪麗蘇病例報告》，女主角叫余周周，一個從孩童時期起迷戀鏡像、執迷于“自我”的存在，并用中國小孩狡黠的方式與嚴苛規則斗智斗勇，最終完成了集體主義社會化，卻又神奇地保有了全部成長痕跡和強烈自我意識的女孩。

就像慌慌，就像即將出版一本書的金蕨。

金蕨曾是當地的文科狀元，在當地媒體采訪中，她提到了余周周對她的影響。我們因為這篇報道結緣，她在北大中文系就讀，我們斷斷續續保持聯系，持續了六七年。我被邀請返校參加活動時，尷尬地站在聚光燈下一遍遍背誦著校慶詩朗誦，時不時卡殼，總能在觀眾席里望見來自她們幾位讀者的寬和的眼神——都不是小女孩了，甚至成長到可以俯視我、理解我——正如理解每一個尷尬的人類一樣，用眼神給予我“慢慢來、不丟臉”的鼓勵。

我相信她們的善良與正直，并總希冀著，如果男性同盟可以輕松識別有識之士并慷慨贈與機會（多少帶著投資回報的期許），那么獨自打拼、基底薄弱、毫無資源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做些什么，給這些女孩善意與才華以更妥帖的落腳點——抑或起跑線？

沒想過回報。我們從小被養成只付出而不期望收益的心態——這不是高尚。這是我這一代女性沒力氣去對抗改正的習慣。

前言夠長了。我想我應該講清楚了對慌慌/周周/金蕨這位才華橫溢的作者的欣賞與憐惜。

很早之前，我就聽說她對自己的定位是城市流浪者，大約是不打算買房子背貸款給自己套上枷鎖的人，足以見得她對大時代的走向有動物般靈敏的直覺。她是21時代的吉卜賽人，鮮亮的發色，鎮靜的表情，激蕩的內心，說走就走的灑脫，在這個凝滯收縮的時代，跳著精神世界的艾絲美拉達回旋舞。

所以我在她上一份工作結束后昭告天下時，主動發出了邀請。邀請的內容很簡單，來我這里工作，發有競爭力的工資和五險一金，工作環境簡單，只有兩個工作內容：第一，在我和朋友合伙的八月小館每個月面向20名左右的讀書愛好者做共度計劃；第二，重頭戲，完成一本書。采訪差旅都不需要她自己擔心，如果說伍爾夫說女性寫作需要一間獨屬于自己的房間，那我的確沒辦法為她單獨買一間房子——但可以給她一間不被瑣事打擾的獨立辦公室。我希望給她最舒適的寫作空間，幫她搞定一切耗費作者自尊心和寶貴情緒的出版條款談判，最終在文稿完成后，她可以在封面上鄭重地寫下心愛的筆名“金蕨”。

在慌慌入職前，我對這本書的主題有種極其明確甚至略帶賭氣和侵略性的選題方向——母系家族歷史。

雖然我成長于母性長輩一個賽一個強勢的東北雙職工家庭中，但很難得意地表述“我家都是我爸做飯”“我們那兒女尊男卑”……我很難被蠱惑，我們這些女孩，都看得到事實。但在憤怒地、以第三人稱視角俯視般地、歷史性學術性地書寫女性苦難史，還是訴諸個人來拼湊一個個普通人與姐妹、女兒、嫂子、母親、外婆、奶奶、太姥姥等的親歷故事之間，我們猶豫了。

盛夏，我和慌慌在成都的小吃街漫無目的地走，寫作有太多可切入的點，我們盡力剔除在受訪者話語中不自覺地大量傾斜向老公、婆媳、評評理的內容（仿佛不提這些，就沒有任何故事可講），決議進行刪減——是，他們不重要，但對這些女性長輩而言，在意識覺醒之前、回憶起獨屬于自己的快樂悲傷乃至算計和陰暗面之前，抱怨婚姻已經成了一道厚障壁。慌慌一個溫和禮貌、新時代成長的極其注重便捷的女孩，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花了很多時間克服方言的障礙，用真心和耐性一遍遍地卸下受訪者的心房，也教會她們感受內心并用語言勇敢表達——這其中的辛苦，以及海一樣潮涌的一波波勇氣和堅韌，我無法盡述。

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次成都聊天后，我們默契地修改了項目的方向。

“尋根”是一個如此拙劣模仿男性追尋“我從哪兒來、我屬于哪個群體、我擁有什么因血緣而自動獲取的優良品質”的快樂儀式，而不知什么原因（在這樣短的篇幅里我無意大書特書）女性對自己的祖源表現出了驚人的冷感，然而更驚人的是與此同時，在代際之間，女兒與母親，母親與姥姥/外婆之間，常常呈現出因未經過長時間訓練反芻而表現出的時間線性的混亂和破碎，但那些超高情感濃度的——我實話說，死了都不會忘——熠熠生輝的、人與人存在的痕跡、眼淚、笑容、心照不宣，千百年來以并不系統成文的方式存在著，靜靜等待著新一代的喚起。

當然，還有更深層次的探討——女性貧困，失落的繼承權，一代又一代的從頭再來……

金蕨的寫作極為流暢靈動，風格并不激烈，但一張平面的書頁里，她用尖銳的筆尖劃開了細密的口子，目光撫過的每一頁都有細細密密刺眼的痛，它不舒服，也或許是刻意停下來讓你感到哪里不對勁。

意識到哪里不對勁，就是改變的開始。

她的寫作經過了幾個階段（當然最艱難的部分永遠都是她自己熬過去的），我們曾聊過，在初版的幾個章節中，她的身份過于疏離，連帶著讀者也興趣缺缺。她說，那時自己也在權衡，究竟要在作品中將作為作者的“自我”打開到什么程度。

最終稿，她向受訪者敞開了，也寫了自己家的故事。

這是一本在愈加緊繃的年代里，從作者到受訪者所有人剖開真心，將自己的歷史和盤托出的珍貴的記錄，這本書是我深為感動的“匹夫有責”之舉，金蕨誠實地書寫她、她們的所思所想，以及那些受限于文化和時代，只能傳遞出的微末的希望和遺憾。

我很榮幸能目送她起飛。我還是很想叫她慌慌，但現在她是我欣賞尊敬的作者金蕨。

祝你閱讀愉快。女性代際的歷史傳到了你手中，記得就是最大的意義，謝謝金蕨。

撰文 / 八月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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