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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864
2026年6月10日,金寨星星小鎮發起人之一、28歲孤獨癥青年羅意的父親,和上海信托正式簽署了以羅意為受益人的特殊需要信托合同。
在一紙合約背后,既是一對父母為百年后如何安置自家特殊孩子的求索,四年里,羅意爸爸和信托公司就指令權人設置、監護人安排、監察人職責、資金支付機制等關鍵問題反復磋商;
也是金寨星星小鎮的特別行動小組持續了三年多的探尋,他們想蹚出一條可行的路徑,如羅意爸所言:“當父母逐漸老去之后,如何通過信托、監護、社區照護和監督機制的結合,為重度孤獨癥人士建立一個長期、穩定、可持續的生活保障體系”。
6月12日,他向上海信托轉賬了100萬,合同正式生效。當天,他接受了大米小米的專訪,不僅講述了自己近年為羅意奔走的心路歷程,也回憶了自己的一生,“人生里所有經歷過的事,都會相互聯系,相互影響”。
文 | 絡繹
編輯 | Jarvis
圖源 | 羅意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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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過兩次農民
作為金寨星星小鎮發起人和原始股東之一,羅意爸爸在圈內是個名人,為人既高調也低調。
說高調,是因為他早年就以“老v”的身份活躍在以琳論壇,且常被視為有資源、有才干的精英家長代表;說低調,他既不屬家長組織,也不熱衷倡導,“我只是一個把讓羅意能活得有質量、有尊嚴的父親”。
在成為羅意爸爸前,他是羅洪文,是行業內人盡皆知的“羅博士”——當然,并不是心智障礙行業。今天,星星小鎮里有塊流轉地,給孩子們種種地、收收菜,而羅洪文自己也曾“當過兩次真正的農民”。
說一口地道老派上海話的羅洪文,是個“的的刮刮”的“老克勒”。1958年,羅洪文出生在上海,他的父親在當時仍屬中蘇合營的大連造船廠擔任工程師,小羅則留在上海和奶奶一起生活,直到9歲才被接到大連父母身邊。
羅家在大連的市中心青泥洼橋,住的是蘇聯專家的宿舍,設獨立廚房、配抽水馬桶,全屋鋪著木地板。羅洪文回憶,雖然吃不到小餛飩、小青菜、草頭、茭白這些上海味道,但生活整體是舒適的。
好景不長,1970年,羅家成為下放戶,銷掉城鎮戶口,一家人拿著供銷社提供的煤和桶,連夜登上去往鄉下的綠皮火車。
“生活徹底變了”,12歲的羅洪文“成為了真正的農民”。下有兩個弟弟,他挑起長子的責任,割草、澆地、種菜、養豬,他每天要挑5擔水,每擔80斤重,才夠一家五口的每日所需。
從上海到大連,從城市到農村,文化上就有沖擊,生活也是真的艱苦。這三年是很大的鍛煉,對我的影響非常大,就是 resilient(堅韌)”,羅洪文從苦里能憶出甜來。
1973年,羅洪文跟著父母又回了城,五口人蝸居在19.6㎡的房子里,那是專給“五七戰士”返城落腳造的房。
1976年,羅洪文高中畢業,下鄉到莊河,成為法國歷史學家潘鳴嘯(Michel Bonnin)所謂“失落的一代”——這是他覺得把知青寫得最好的作品。羅洪文至今仍保留著當年趴在炕上寫的日記,“讀來還是很感觸”。
身處讀書無用論的年代,羅洪文在學校里學的是批林批孔和學工學農,他透過精讀《毛選五卷》的備注來學成語,“比如精衛填海、愚公移山”。印刷品也是稀罕物,能找到的他都讀,包括父母的《參考消息》和《艦船知識》。
77年冬,中斷了11年的高考恢復,招生名額約27萬,但全國足足有570萬人報考,羅洪文也是其中之一。留給他復習的時間只有一個多月,手頭只有一盞油燈,和父母給的一本《物理》、一本《數學》,“考完覺得一塌糊涂,心里沒底,稀里糊涂就被錄取了”。
78年3月,羅洪文帶著自己從農村調出的檔案袋和錄取通知,到大連工學院(現大連理工大學)報到,讀化工專業。“真的是改變命運,大學里每天吃得到細糧,午餐一定有葷腥。學生對知識也如饑似渴,下課了里三圈外三圈圍著老師問問題,老師也開心,很愿意教”。
大二,羅洪文入選培養留校任教人才的“師資班”,下定決心讀研。此后的日子,他邊學、邊帶課、邊備考。當時,國家已在公派留學生,但初期多是進修開眼界的訪問學者,到77級文革后首批大學生畢業,國家決定派送其中翹楚去攻讀真正的碩、博學位,待學成歸來,育滿園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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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的羅意爸爸
羅洪文1982年本科畢業后,考取研究生、被教育部選為出國預備生,一氣呵成,在廣外經歷了全封閉外語強化和西方文化適應性培訓后,他被教育部安排前往比利時天主教魯汶大學攻讀化學碩博。
揣著因公護照,羅洪文乘上航班,第一次跨出國門。他這批公派生,是萬里挑一的精英,拿著珍貴外匯,背著舉國期望,個個都是“拼命三郎”,羅洪文自言:“我爬進了大學、又跌跌撞撞到了比利時,迎來新一輪文化沖擊和生活適應。第一年,為了順利拿到碩士學位和博士資格,除了學習還是學習,人都瘦成了皮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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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博士”
80年代末,羅洪文畢業,成了羅博士。
他的同級公派生,大多回國,或集中到歐美攻讀博士后,他卻想進企業,這有點另類。“后來教育部研究了,反饋說,好,你去,大部分人都在學術象牙塔,我們需要你去工業部門看,學人家的管理經驗”。
當時,國家開始允許這批公派生把護照轉為因私,事業剛起步的羅洪文也轉了,并繳了五萬多人民幣來償還國家公派他留學的成本。“原來是飛出籠的鳥,但腳上還栓根繩,但那之后,我真的自由了”,羅博士說。
羅博士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醫學院的研究所,后來一步步成為了化工企業R&D部門的主管,但看著職業經理人滿世界飛,他心生向往。1994年,機會來了,他至今仍清晰記得,“那是4月1日,法語叫 Poisson d’avril,那天我加入了對我人生而言很重要的一家公司,服務了整整12年”。
那間公司是優時比(UCB),成立于1928年,是一家總部位于布魯塞爾的全球性化工生物醫藥公司。在經歷了一年多的輪崗培訓、熟悉全司上下各部門后,他正式作為公司的大使被外派到中國開拓業務,1995年,38歲的羅博士舉家遷回他的故鄉上海,隔年,他為UCB在上海商城設立了第一個在華辦事處。
“當時的中國市場很小,但很有活力,我算是很早就摸到了中國經濟即將勃興的脈搏”,羅博士的業務從百萬談到千萬美元,同時也一步步建立公司組織。彼時,中國政府和歐盟合辦的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成立不久,公司就出資讓羅博士進修商業管理知識,“我是97級,那時候就兩個中國籍老師,吳敬璉上中國經濟,江平教商法,這兩位教授親歷時代變遷、做真學問,他們對我的影響很深。”
1998年,羅意誕生。他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老幺總是受寵。羅博士在自家別墅為羅意辦了生日宴,請了建國賓館的大廚擺開宴席,邀來一眾EMBA老師同學和商界伙伴,在行業內內無人不曉的羅博士,驕傲地宣告自己成為了“羅意爸爸”——當時他還未曾想,照護羅意將成為自己人生下半場的新事業。
千禧年后,羅博士從公司的大中華區董事總經理,升任亞太區總裁,派駐吉隆坡,隨著中國業務越發重要,又把亞太總部遷到上海。
幾乎同樣時點,羅意爸發現羅意不愛說話,叫也不應,總盯著一個東西看,愛看同一個電視廣告,最終被上海精衛中心的杜亞松醫生診斷為自閉癥,典型、重度、低功能。“我在化工藥企工作那么多年,也待過醫學院,但真是從沒聽過自閉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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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互聯網也有了,很快我就搞清楚這意味著什么,而且,我從一開始就確定,羅意的狀況是終身的”,羅意爸回憶道,這也是為什么,他素來反對傾家蕩產也要讓孩子變正常的思路,“我從沒有急吼吼要送羅意去康復、摘帽,但我知道,恰當的介入是可以改善癥狀的,最重要的,是提升他的生活質量。”
照顧羅意的工作主要由羅意媽承擔,而羅博士/羅意爸的工作則是“背米”(賺錢),“羅意媽把孩子照顧得很好,無微不至,去新加坡、去香港親自學ABA及各種科學的干預方法。我們也請了專業老師,在家改善他的情緒、培養生活能力,寄希望于他未來能被社會所接受”。
到2006年,身處高位的羅意爸,感到了職業對于他的生活和事業發展的限制,“我很看重自由,想著自己有研發經驗、業務人脈和管理知識,可以出來做點什么”。同時,“羅博士”和“羅意爸”身份間到底還是起了齟齬,“當時我一個月里,三周在海外各處飛,一周在中國,還不止在一座城市”。
他決定創業,做一些特定的產品供給利基市場。到今天,跑通的業務流還在持續,生產也已外包,固定客戶穩定訂單,現金流穩健,羅博士心滿意足,“夠了,夠過日子了,我挺開心的,不用投入那么多時間精力。”
至此,羅博士退下舞臺,而羅意爸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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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意爸爸”
轉折發生在2013年,羅意15歲,青春期大爆發,“非常猛烈,非常暴力,媽媽被沖垮了,媽媽苦心經營出來的家的整個秩序,都被沖垮了。所有預防措施都無效了”。
當時,每天早上,媽媽和羅意的叔叔、老師——分別帶了他9年和7年,在樓下商量今天羅意會怎么樣,等羅意快下樓,三個人一人占據一角,心驚膽戰,生怕一點風吹草動會引爆他脆弱而敏感的神經。
羅意爸說:“以暴制暴當然是可以的,但有什么用?只會越變越糟。”最嚴重的一次,羅意咬了叔叔,傷口縫了6針,徹底擊碎了羅意媽。
羅意媽想送羅意去寄宿制機構,機構也勻出了床位。羅意爸堅定否決,但也答應作為備選項去看看,他親自送羅意去,卻淚灑當場:“老師勸我別哭,我說,我不是為了其它哭,就是羅意從沒離開過家,我也從沒想過有一天羅意會離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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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試過向醫生求助。他們住進宛平南路600號(即上海精衛中心)的特需病房,羅意住里間,父母在外頭睡沙發,套間有防爆玻璃門,外面的走廊聯通其他病房,羅意爸看著走過的人,覺得自己在孤島上,掙扎求生,看看羅意媽,臉上寫滿痛苦和絕望,“醫生說再有問題,只能強制捆綁。聽到這種可能,你能想象我們做父母的心情嗎?”
所幸,資深的博士級行為分析師(BCBA-D)、新西蘭注冊心理學家朱璟給予了入戶支持,她以細致的分析和妥帖的建議,令這一關艱難得渡。但羅意爸等不起了,“他長大以后到哪去?除了自己家,哪里待得住?可是我們總有一天要走的,一想到這里就不寒而栗。”
2014年,羅意爸提出星廬計劃的構想,糾集了另5位家長,找到上海崇明兩三畝地,“出發點是找一群人,大家要抱團,一定要互助。這不是錢的事,不是建一所學校、造一座莊園的事,因為你要離開人世,你要依靠別人來帶你的孩子。你就算聚攏了一群專業的人,你走了以后,誰來管理監督他們?只有我們,同是星星孩子家長,才會承接,才會延續下去。從始至終,我都是這個理念,這是唯一的初心”。
“測算了一下,規模太小。傳承一定要有代際,就必須有一定的人數”,計劃最終沒有落地,但成了一種原型。2017年夏,當羅意爸讀到小滿爸媽關于在金寨建星星小鎮的文章,當晚就和滿爸通話一個多小時,兩人一拍即合。
宣講會、成立公司、招募股東、拿地、蓋樓,2025年正式運營,截至本周已有77個股東、入住了40個孩子——星星小鎮后面的故事,圈內家長都耳熟能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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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金寨看土地
“我們的初心非常直接,就是我們為他們建立一個家”,羅意爸在各種場合,無數遍地重復著這句話。家長股東們組成的公司,持有小鎮用地的所有權,叫做“金寨候藍企業管理有限責任公司”,其中“候藍”取自homeland,也是家。
一生都在出走、四洲漂泊不定的羅博士,為了羅意,踏上自己凱旋回家的奧德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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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需要信托
圈內皆知,閉眼工程事關人、才、所。
顯然,星星小鎮只是“所”。“所是最重要的,有了所,才有基礎談其它”,羅意爸說,“與小鎮相關的孩子監護、信托體系一直也在積極探索中”。
關于“人”,也即監護人,星星小鎮在2024年成立了「金寨縣恒愛社會監護服務中心」,是全國首家縣級民政部門核準登記注冊的社會監護服務組織。羅意爸便打算將羅意的監護交給恒愛。
關于“財”,羅意爸和小鎮探索的是“特殊需要信托”模式,“我們的孩子沒有民事行為能力,必須有人替他們管錢,替他們花錢”。
小鎮招募股東時,就要求加入的家庭提供500萬元家庭財產證明,用于投資星星小鎮以及購買信托,以確保孩子未來在小鎮的康養費用支付能力,不給當地政府和其他股東家庭增加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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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前,小鎮成立了工作小組,計劃系統開展對特殊需要信托的調研工作。說是調研,其實是以身入局去“排雷”,“牽頭的邵爸做了盡職調查,最終篩出了四家信托公司,然后派四位家長分別去談,考察不同公司的不同產品是否真的適合我們自閉癥家庭”,羅意爸說,“一切都是有目的、有規劃的,我們按計劃一步步推進”。
事實上,比工作組早一年,上海信托就已在和羅意爸接洽,剛好它也是入圍的四家之一,便繼續磋商。起初,羅意爸排在第五號,但那個系列取消,全部并入現在的產品“滬信養老1號”,專注老養殘,該系列第一單便是引起廣泛關注的張老伯,81歲的他為自己失能的老伴和精障的兒子所設。
羅意爸簽的是第二單,“進展慢,一部分是上海信托行事按部就班,但是,我要定的是我不在了之后對羅意的安排,太隨意反而不好。一板一眼的操作反倒成了加分項,確保對羅意的撥款,可以完全遵照我的意愿,跟足我定下的指令”,羅意爸說。
同時,羅意爸爸也明白,100萬根本不夠托舉孩子的整個生活,“試運行,用完了再追加”。同時,倘若政府官方下場做特殊需要信托,他也會考慮跟進,“只要產品足夠好,可靠可信,多多益善。只是我們等不起,得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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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小鎮特派的4位家長中,邵爸率先簽定了特殊需要信托,和田惠萍一樣在國投泰康。而羅意爸是第二位。另兩位家長的嘗試,因各種顧慮和原因放棄了。
小鎮的工作組和執委會將總結過程中的所有經驗和比對,做出給所有股東家長的建議和指南。
羅意爸計劃把第二順位指令權人設為星星小鎮投資設立的一個實體,“小鎮是羅意生活的真正的照顧者,最清楚羅意的需求。羅意在小鎮的生活費,其它包括出游、醫療的費用,小鎮都可以要求信托撥款。信托也會根據我的意愿,審查支付要求是否在范圍之內”。
百年之后,他則計劃把自己的大兒子、羅意的哥哥設為監察人,看小鎮是否過頭,“老實說,小鎮所有股東都是家長,也不可能過頭,只是雙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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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托運作起來后,羅意爸乃至整個工作小組,會根據實際情況再在小鎮、信托、家庭三方間調整磨合。之所以謹小慎微,一方面當然因為涉及閉眼工程,謹慎永不嫌多,另一方面也因為這在中國大陸仍是新生事物,充滿變數。
因此,羅意爸有條底線——滿足一定條件時,他可以撤銷這份信托,“我知道歐美、香港,一旦訂立就不許變化,不許撤銷,但畢竟是新事物,我要在生前有掌控權。如果這一條無法滿足,那我就在咽氣前最后一刻再簽”。
羅意爸在世時的每一份錙銖必較,本質上,都在為自己離世后羅意的生活質量添磚加瓦,“羅意現在的生活非常好,如果不是考慮到我們不在的話,我認為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問題是我們會走掉”。
“你問我現在是不是安心了?不安心,永遠都不會安心。作為父親,我只能盡全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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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羅意爸爸回答的關于星星小鎮等家長關注的話題:
大米和小米:你總強調小鎮的初心,具體是什么?
羅意爸爸:初心就是造一個家,自己的家,孩子永遠可以住的家。我們的定位就是為自己孩子、為自己身后事服務,把這件事做好是本質,其它都是副產品。我們不是倡導者,但是我們所做的事情會產生影響。我們是希望告訴大家,證明給大家看,家長聯合在一起是可以做事的,能讓孩子有更好的生活質量。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重點是主動性。你要聯合,要抱團,要去做事,才能更好。
大米和小米:金寨可以復制嗎?
羅意爸爸:金寨星星小鎮可以落地,也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可能完全復制。總有人說你們是精英家長,你們有資源,但比我羅博士厲害的、比我們有錢的家長多了去了,為什么沒有都做起來?運氣也很重要。我們百分之百是一個小眾的行動,我們不怕別人來復制,我們也很樂意分享自己的經驗,但是我們怕誤導別人。
大米和小米:小鎮為什么會選擇金寨?
羅意爸爸:我們羅意需要南京路嗎?他不需要。需要南京路的是家長!我也愿意在大城市,我也想在上海、大連周邊找到地,但現實嗎?金寨能買到地,這就是地利。我的根本訴求,是給孩子一個非常安全、可靠的地方待,而不是一個我生活更加方便的地方。
《柳葉刀》提出單列 profound autism(重度孤獨癥),我非常贊同。我堅決反對“我的事情我說了算”的倡權論調,我覺得這種說法反倒壞掉了我們重度孩子在社會上的能見度。我們的孩子怎么表達?我們做父母的當然要為他們做主,還要為他們負責到底。
大米和小米:所以不只是錢的問題。
羅意爸爸:對,我常說不是錢能解決一切。我認為,不同的人,不同的需求,不同的條件,應該去爭取不同的事情。經濟很困難的家庭,就不要對標星星小鎮,不可能自己來買地造樓。肯定要依托政府的固定資產,這時候多去呼吁福利院增加對孤獨癥的照護,同時你盡最自己最大的可能去督促它收孤獨癥,哪怕提高費用提供特殊護理。重點還是要聯合起來,去行動,去做事。
大米和小米: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政府?
羅意爸爸:當然。政府做普惠托底,憑什么完全滿足你的需求?我們孩子有多難帶我們心里最清楚。同樣的財政撥款,可以帶20個星星孩子,但可能同時能照護100個其它弱勢群體。真爭取到了福利,明天別的群體可能來反對。政府只能靠財稅手段來補貼,不可能免費養,更不可能還按我們的需求養。生前做到了,身后政策被推翻了呢?
我們做星星小鎮,就是想方法把自己的孩子照顧好,自己掏錢養孩子。解決好這個問題,減少政府負擔,對社會就是個貢獻。這個邏輯站得很穩,我心里很踏實。
大米和小米:您對自己也很資本主義。
羅意爸爸:市場經濟是一個 fair system,它不光要求別人,它也要求每個人解決好自己的問題。小鎮的本性就是自助互助。為什么不能光自助?因為你有錢有地有莊園也沒用,你會離開。我們星星家庭上了同一條船,要一起劃,而不是花錢坐客輪。等我倒掉了,別人會繼續劃下去,而我的孩子,他還在船上。
我本質是 businessman,我喜歡哈耶克,喜歡讀殷海光的譯本。我一定是利己的。但是,光是利己沒用的,不能共存,人們在一起生活必須要互助,利己的前提是必須利他。但是,天生不利己的理想主義注定不可靠。
大米和小米:您愛羅意嗎?
羅意爸爸:羅意是我的事業。我花這樣的心血,沒有一種深沉的東西是做不到的。不管你叫它什么,肯定是情感上的東西。如果每個人都說摯愛,我就不說摯愛了,我希望我對羅意是unique(獨特)的。
我留給他的,是我為他做的事業。我認為企業家精神的本質就是創造價值,小鎮就是這個定位。我以我最擅長的方式,而且是一種我能夠確信的方式,給他最好的生活質量。我一定有局限,但我一定投入我的所有去做。這是我對事業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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