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發達,不只是街道整潔、收入較高,更重要的是一個國家能否把有限資源變成持續創造財富的能力。荷蘭真正值得研究的,也不是一張舊榜單上的數字,而是它為何能長期培育大企業,并在激烈競爭中守住產業位置。
先把標題中的兩個數字說清楚。荷蘭中央統計局公布,2026年初全國人口約1813萬,進入年中后已接近1816萬,因此“人口僅1800萬”符合現實量級。
至于“12個世界五百強”,這是特定年份、特定統計口徑下的說法,不能當成2026年仍然固定不變的現狀。世界五百強按照年度營業收入排名,企業總部遷移、法律注冊地調整、合并拆分以及匯率變化,都會改變國別數量。
![]()
截至2026年7月,公開可查的最新完整榜單仍是2025年榜單。殼牌已經在2021年底調整稅務居民身份,并于2022年把總部職能遷往英國;
聯合利華則在2020年完成法律架構統一,由英國注冊的單一母公司統領集團。把這兩家繼續算作今天的荷蘭世界五百強,顯然不夠嚴謹。
但這并不意味著標題失去意義。數字會變,企業密度和產業影響力仍然存在。
![]()
阿斯麥、荷蘭國際集團、阿霍德德爾海茲、飛利浦、喜力等企業,依舊在芯片設備、金融、零售、醫療科技和食品飲料領域具有國際影響。荷蘭企業還有一個共同特點,國內市場只是起點,全球市場才是生存空間。
人口少,意味著只做本地生意很難長成巨頭。企業從成立之初就要考慮跨境運輸、國際標準、外語人才、海外融資和不同地區的法規。
小市場沒有把荷蘭企業困住,反而逼著它們更早走出去。這種外向傳統,與荷蘭的地理位置和歷史經歷密切相關。
![]()
17世紀時,荷蘭依靠造船、航運、金融和保險成為歐洲重要商業力量,被稱為“海上馬車夫”。阿姆斯特丹形成早期證券交易和股份融資體系,商人可以把遠洋貿易的巨大風險分散給更多投資者。
必須指出,那段擴張也伴隨殖民掠奪、武力征服和對當地人民的壓迫,不能被包裝成浪漫的商業傳奇。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其商業組織、風險分擔和跨區域經營方式,絕不是殖民主義本身。歷史留下的航運基因,后來集中體現在鹿特丹港。
![]()
鹿特丹面向北海,背后連接萊茵河流域和歐洲工業區。貨輪靠港以后,貨物能夠通過內河、鐵路、公路和管道繼續進入德國、比利時、法國等地。
2025年鹿特丹港貨物吞吐量約4.284億噸,集裝箱吞吐量約1420萬標準箱。2026年第一季度吞吐量約1.03億噸,同比小幅下降百分之零點七,說明歐洲需求和工業活動仍有壓力,但其歐洲最大港口的樞紐地位并未改變。
港口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搬箱子。原油、化工品、糧食、冷藏食品和工業零部件到港后,會帶動倉儲、加工、保險、融資、報關、維修、船舶服務和信息管理。
![]()
每多一道服務,荷蘭就多留下一部分收益。荷蘭更重視把港口做成產業平臺。
它不一定生產所有商品,卻盡量掌握貨物進入歐洲后的分撥、結算和庫存管理。對于資源有限的國家,這種控制節點的能力比單純擴大產量更有價值。
阿姆斯特丹與鹿特丹形成了有趣配合。前者長期聚集金融、專業服務和國際人才,后者承擔物流、能源和工業運輸。
![]()
埃因霍溫則成為高端制造和研發重鎮。三個城市功能不同,卻能互相支撐。
資本給技術找資金,港口給企業找市場,研發中心給產業找升級方向,由此形成分工清晰的城市網絡。阿斯麥是這張網絡中最耀眼的企業。
它最初脫胎于飛利浦體系,早期并非行業霸主,也經歷過資金緊張和技術路線不確定。后來依靠長期研發、供應商協同和全球客戶合作,逐步控制了光刻設備的關鍵高地。
![]()
目前,阿斯麥是全球唯一能夠商業化供應極紫外光刻系統的企業。先進芯片制造要不斷縮小電路線寬,設備必須同時解決光源、光學、真空、運動控制、軟件和精密測量等難題,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影響整條生產線。
阿斯麥的成功并不是一家企業閉門苦干的結果。其背后有德國光學企業、歐洲精密制造商、荷蘭本土零部件公司、研究機構和大量工程師共同參與。
荷蘭真正守住的,不只是一臺機器,而是一整套難以快速復制的知識網絡。2026年7月15日,阿斯麥公布第二季度凈銷售額約93億歐元,凈利潤約29億歐元,并把全年銷售額預期上調至430億至450億歐元。
![]()
這是截至目前的最新經營進展,也說明人工智能和先進制程投資仍在推高高端設備需求。不過,阿斯麥越關鍵,荷蘭面對的壓力也越大。
半導體設備已經被卷入國際科技競爭,出口許可不斷收緊。荷蘭企業的設備包含多國技術,客戶又主要分布在亞洲和其他地區,任何政治化限制都可能影響訂單、供應鏈和研發回報。
2026年4月,荷蘭發布面向2035年的國家半導體產業愿景,承認本國無法包辦所有環節,未來要重點加強設備、芯片設計、先進封裝、集成光子和高端制造,同時緩解人才、電力、住房和空間不足。文件還提出到2030年新增培養約2.5萬名技術人才。
![]()
這個動作說明,擁有阿斯麥不等于可以高枕無憂,龍頭企業必須由更厚的產業生態托住。飛利浦的變化也能說明這一點。
飛利浦早年業務覆蓋照明、家電、電子和醫療設備,后來不斷重組,把重心轉向健康科技。部分業務離開母公司,卻孕育出新的企業、工程團隊和供應鏈。
一個成熟產業集群最寶貴的地方,不是某家公司永遠不變,而是人才、經驗和技術能夠繼續在本地流動。企業可以拆分,知識不會輕易消失;品牌可能調整,產業能力仍能尋找新的載體。
![]()
荷蘭農業同樣打破了“土地多才有農業強國”的直覺。它的國土面積有限,人口密度很高,卻通過育種、溫室、節水灌溉、自動控制、冷鏈和食品加工提高單位面積產出。
荷蘭中央統計局公布,2025年農產品出口額達到1375億歐元。這個數字包含轉口貿易,不能全算成荷蘭土地直接創造的產值,但它仍能反映荷蘭在農業技術、加工、物流和國際銷售方面的綜合能力。
荷蘭農產品賣得遠,不只是因為種得多,而是因為能把知識裝進產品。種子、種苗、溫室設備和農業管理方案,本身就具有較高附加值。
![]()
鹿特丹港和史基浦機場又縮短了鮮花、蔬菜和高價值食品進入國際市場的時間。大學和企業圍繞品種、病蟲害、節能和自動化持續合作,使農業不再只是傳統種植,而是生物技術、機械制造、數據管理和物流服務的結合。
荷蘭能夠吸引跨國企業,還與制度的可預期性有關。企業最怕政策忽左忽右,合同規則含糊,項目落地后成本突然變化。
荷蘭長期重視公司治理、知識產權、專業服務和行政協調,使企業能夠較早估算投資回報。過去荷蘭也曾因稅務安排被批評為跨國避稅通道,近年來歐洲反避稅規則不斷加強,單靠稅收便利吸引總部的空間正在縮小。
![]()
這反過來證明,真正能留住企業的還是人才、市場、研發和供應鏈,而不是一張低稅率名片。教育和人才流動是另一根支柱。
荷蘭高校數量不算龐大,卻與產業聯系緊密。理工科院校、研究機構和企業共同推進項目,學生能夠較早接觸真實工程問題。
英語使用廣泛,也降低了國際人才進入企業和實驗室的門檻。阿斯麥所在的布拉班特地區不斷擴張,既說明產業集群有吸引力,也暴露出工程師、住房、交通和電力供應不足。
![]()
人才可以引進,但城市承載能力必須同步提高。荷蘭的發展并非沒有代價。
2025年住房缺口仍接近40萬套,年輕人和外來勞動者面臨較高居住成本。電網擁堵使一些企業即使拿到土地,也未必能及時獲得新增用電容量。
氮排放和環境限制長期影響建筑、農業和工業項目。人口老齡化增加醫療和養老壓力,勞動力短缺則推高企業成本。
![]()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2026年7月更新的資料中預計,荷蘭全年經濟增速約為百分之一,荷蘭經濟政策分析局此前給出的預測略高。
無論采用哪種口徑,都說明荷蘭已經進入低速增長階段。這些問題揭開了發達國家光鮮外表后的現實。
大型企業多,不代表普通家庭買房容易;掌握關鍵設備,也不代表擁有完整自主產業鏈。荷蘭高度依賴國際貿易,全球運輸受阻、
![]()
能源價格上漲、歐洲工業疲弱或者技術限制加碼,都會迅速傳導到國內。它的優勢來自開放網絡,脆弱性同樣來自開放網絡。
站在產業安全和國家競爭力的角度,荷蘭最值得關注的能力,是對關鍵節點的長期經營。它沒有試圖把所有產業都做成世界第一,而是把港口、光刻設備、種業、精密制造和專業服務做到足夠深。
節點一旦形成技術壁壘和網絡效應,國家面積就不再是決定性限制。世界需要它的設備、通道和服務,它就能用較小體量換取較大影響力。
![]()
這種經驗對中國具有參考價值,但不能照搬。中國擁有超大規模市場、完整工業體系、豐富應用場景和龐大人才隊伍,發展條件與荷蘭不同。
真正值得吸收的,是長期主義、產學研協同、專精供應商培育以及對關鍵基礎設施的持續投入。中國不能只滿足于擁有少數明星企業,還要讓材料、零部件、軟件、設備、物流和人才形成相互支撐的體系。
產業鏈越完整,面對外部限制時就越有回旋空間。荷蘭的發達,不是靠地圖大小決定的,也不是靠一張榜單吹出來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