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 虞爾湖
出品 | 于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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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初,河南南陽一家名為渝見小面的夫妻小店收到了一紙法院傳票,起訴方是港股上市公司遇見小面,案由是商標侵權。
對方律師開出的和解條件是賠償七八千元,經營這家8元一碗重慶小面館的老板娘幾近崩潰,要湊齊這筆賠償金,她至少需要賣出上千碗面。
這段哭訴視頻在網絡上傳開后,輿論瞬間被點燃。
網友們很快發現,這并非孤例。過去幾年間,遇見小面已在多個城市發起同類訴訟,成都鈺見小吃、重慶譚楊餐飲店、山東海榮遇見小面館等均曾被起訴,部分被告在訴訟期間自行注銷了店鋪。
這些被起訴對象全是資金薄弱、抗風險能力極低的個體小微商戶。
一家剛在港交所敲鐘不久的連鎖餐飲品牌,將法務資源的矛頭對準城市角落里討生活的夫妻店,這種反差讓公眾情感受到了強烈沖擊。
盡管遇見小面隨后宣布撤訴、創始人發文道歉、承諾將已注冊的渝見小面商標無償贈予對方,但消費者的憤怒并未平息。大量會員選擇退回儲值余額,社交媒體上差評率急劇攀升,資本市場也迅速做出反應。
自6月8日起,遇見小面股價連續下行,一度觸及52周最低點,較發行價近乎腰斬。
這場商標風波看似偶然,實則是一場遲早會到來的信任危機,它撕開了遇見小面光鮮財報的一角,讓人們得以窺見這家所謂的中式面館第一股在資本故事之外的真實經營狀況。
標準化革命,殺死了那碗面的靈魂
遇見小面的創業故事曾經非常動人。
2014年,三位華南理工大學的工科生在廣州開了一家僅有30平方米的小面館。創始人宋奇此前在麥當勞做過管培生,這段經歷讓他篤信中式餐飲要想做大,必須像西式快餐一樣實現高度標準化。
從創業第一天起,遇見小面就走上了一條用理工科思維改造傳統美食的道路。
創始團隊耗時數月在重慶街頭試吃了上百家面館,用電子秤稱量調料克重,用秒表計算面條最佳出鍋時間,將所有曾經依賴老師傅手感的經驗全部轉化為精確參數。
這種研發方式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中式餐飲千店千味的痛點,也讓資本看到了規模化復制的可能性。
開業僅三個月,遇見小面就拿到了天使投資。
此后數年間,這個品牌累計完成8輪融資,估值一度接近30億元。2025年12月,遇見小面正式登陸港交所,摘得中式面館第一股的桂冠。
但標準化也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2025年底,一則來自前員工的爆料引發了廣泛關注。據透露,遇見小面門店內80%的食材均為預制菜品,雜醬、擂椒等核心配料都是一包包倒出即用。
客服在回應加盟咨詢時甚至坦言,加盟門店只需準備剪刀和微波爐即可開業,建議對后廚進行部分遮擋而非全開放式明廚。
這一消息與社交媒體上大量消費者的負面反饋形成了呼應。
不少用戶吐槽菜品預制感明顯、味道偏淡、分量不足。當一家以地道川渝風味為賣點的連鎖面館,后廚操作簡化為剪開料包和加熱微波兩個動作時,消費者花三十多元買到的究竟是一碗面,還是一份披著餐飲外衣的工業食品。
遇見小面的訂單平均消費額從2022年的36.1元一路降至2024年的32.0元,2025年上半年進一步下探到30.9元。
降價策略本意是以價換量,但同店翻座率并未顯著提升。
2024年凈利潤6070萬元,訂單總數4209萬單,粗略折算每一單只能賺到約1.4元。這種盈利水平,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一個擁有近400家門店的連鎖品牌的真實賺錢能力。
加盟鏈條上的利益失衡
遇見小面的擴張故事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特許經營模式的快速鋪量。
截至2025年上半年,公司374家門店中特許經營門店占比高達74.3%。這種輕資產擴張方式在財務報表上呈現出漂亮的增長曲線,2022年至2024年營收從4.18億元一路攀升至11.54億元。
但光鮮的增長數據掩蓋不了模式深處的結構性裂縫。
遇見小面采取直營守一線、加盟沉下沉的策略。一線和新一線城市的優質點位留給直營門店,三四線城市及下沉市場的較差位置則由加盟商承擔。
截至2025年底,92家加盟店中僅有40家位于一線及新一線城市,其余全部布局在消費力更弱、客流更差的低線區域。
這意味著加盟商從選址開始就在承受天然的點位劣勢,但在成本端卻需要承擔與直營店相近的租金和人工成本,同時還要向總部繳納加盟費、持續支付食材供應費用和服務費。
這種總部賺加盟費、加盟商扛風險的模式,導致加盟店單店盈利能力遠低于直營店,成為品牌擴張版圖中最脆弱的環節。
財務層面的隱憂同樣不容忽視。由于持續開店需要大量資金投入,而外部融資在2021年7月最后一輪后便已停滯,遇見小面的流動負債凈額持續攀升。
截至2024年底,公司資產負債率高達89.86%。在這個節點選擇赴港IPO,緩解資金壓力無疑是一個重要考量。
在單店日均銷售額已從2023年的1.39萬元降至2024年的1.24萬元、同店翻座率停滯甚至下滑的背景下,遇見小面仍計劃2025年至2027年分別開設120至150家、150至180家、170至200家新餐廳。
這種激進擴張讓人不禁想起五爺拌面在2021年喊出的三年7000家門店口號,現實卻是五爺拌面隨后一年關掉了近600家門店。
中式面館賽道近一年新開店24.16萬家,但凈增長僅1.21萬家,高達95%的門店被淘洗出局。這不是一個靠規模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行業。
商標風波背后的治理盲區
此次商標侵權事件存在太多難以自圓其說的疑點。
渝是重慶的法定簡稱,店主毛女士本身就是重慶人,用渝見小面作為店名意在表明售賣的是地道重慶風味,主觀上并無攀附遇見小面的意圖。南陽市當時并沒有遇見小面的任何門店,兩家店鋪不存在直接競爭關系。
全國以渝見小面命名的店鋪超過120家,遇見小面偏偏選擇了一家最沒有抵抗能力的夫妻小店作為起訴對象。
隨著事件持續發酵,更多細節被挖掘出來。企查查信息顯示,遇見小面此前已至少起訴過4家餐飲店,這些店鋪在被起訴后均已自行注銷。
被起訴對象均為個體小微商戶,索賠金額統一在7000至8000元區間,全部由第三方外包律所批量發起。
這種模式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釣魚維權,即通過大量發送律師函和提起訴訟來牟取小額賠償,而非真正為了保護品牌價值。
一家從30平方米小店起步、創始人曾經也在麥當勞炸過薯條的品牌,在壯大之后選擇用這種方式對待同樣處于創業初期的個體經營者,輿論的反彈是必然的。
上市前遇見小面一直以接地氣、懂創業者辛苦的形象示人,上市后卻將法務手段對準最底層的餐飲從業者,這種轉變比單純的產品質量下滑更傷品牌根基。
資本市場的反應來得直接而殘酷,經歷本次風波后,遇見小面股價跌至3.73港元,較發行價下跌47%。
事實上,這并非資本市場第一次對其投下不信任票。
2025年12月5日上市當天,公司股價就大跌近30%。股價的持續低迷反映出投資者對商業模式的深層疑慮,區域布局高度集中,超半數門店位于廣東省,品類結構單一,抗風險能力有限,加上此次風波暴露出的管理風格問題,市場有理由對這家公司的長期價值保持謹慎。
結語
遇見小面的困境,本質上是中國新消費品牌在資本催熟模式下集體迷失的一個縮影。
2021年前后,在資本的狂熱追逐下,和府撈面、五爺拌面、陳香貴等一批面館新貴應運而生。
資本希望用互聯網行業的打法改造傳統餐飲,用燒錢換規模、用規模換估值。但餐飲行業的底層邏輯與互聯網截然不同,它不是一個贏家通吃的市場,不會因為門店數量足夠多就自然形成網絡效應。
一碗好面的核心競爭力,在于食材的新鮮度、口味的獨特性、服務的溫度感,以及品牌與顧客之間長期建立的信任關系。
這些東西無法通過中央廚房的料包和外包律所的律師函來實現。當遇見小面的客服說出加盟只需要剪刀和微波爐的時候,這個品牌的靈魂其實已經出走很久了。
商標風波終會過去,輿論熱點也會轉移,但消費者對預制菜的警惕、對強勢品牌欺凌小商戶的厭惡、對資本狂飆突進后一地雞毛的疲憊,不會那么容易消散。
對于遇見小面而言,真正的挑戰不在于能否守住中式面館第一股的名頭,而在于能否重新找回創業初期那份對產品本身的敬畏,以及對每一位普通食客和普通創業者的尊重。
畢竟,一家餐飲企業的終極價值,不是寫在招股書里的營收數字,而是端上桌的那一碗面到底好不好吃、值不值那個價錢、背后站著的是不是一家值得信賴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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