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車停在沈家別墅門口時,我手心全是汗。
表姐馬嘉欣一周前撂下話:“瞎子誰愛嫁誰嫁,反正我不去。”我爸當時就摔了茶杯,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現在,我站在貼著“囍”字的門前,聽見里頭傳來哭聲。
新郎葉臻正坐在輪椅上抹眼淚:“她是不是嫌棄我才不來的?”我推門進去,他抬起那雙無神的眼睛,伸手摸索著抓住我的衣角:“你別走好不好?”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害怕——因為他抓住我手腕的力道,精準得不像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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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清妍,三十歲,在老家那個小縣城,這個年紀還沒嫁出去,基本就是剩女了。
但我不是嫁不出去。
我是不敢嫁。
這事得從我妹妹說起。
她叫何清雅,比我小五歲。
那年我九歲,她四歲,我帶著她在村口的水塘邊玩。
那天我在跟同學說話,沒看住她,她一腳踩空掉了進去。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水里撲騰了。
我嚇得腿都軟了,連喊人都喊不出來,就那樣站著,眼睜睜看著她往下沉。
要不是隔壁王叔剛好路過跳下去撈人,我妹妹就沒了。
命是保住了,但腿壞了。
醫生說是因為缺氧時間太長,神經受損。
這些年輾轉看了不少醫院,花了不少錢,始終沒能治好。
妹妹從四歲起就坐在輪椅上,今年二十五了,還是不能走。
我媽沒怪我,但我爸不一樣。
他每次喝了酒就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妹妹這輩子就是毀在你手上的!你欠她的,你欠這個家的!”他罵了整整二十年。
我也認了,確實是我害的。
所以這些年我拼命打工,掙的錢大部分都寄回家,給妹妹看病。
我以為這就是還債。
直到表姐悔婚那天,我才知道,欠的債遠不止錢能還清。
那天下著小雨,我正在廠里上班,我媽打電話過來,聲音都在發抖:“清妍,你趕緊回來,出事了。”我請了假趕回家,一進門就看見表姐馬嘉欣坐在客廳里,翹著二郎腿,臉上掛著冷笑。
我爸坐在對面,臉黑得像鍋底。
“怎么了?”我問。
“我不嫁了。”馬嘉欣站起來,拍拍衣服,“那個瞎子,誰愛嫁誰嫁。我馬嘉欣在縣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嫁個瞎子,我出去還怎么做人?”
她說的瞎子,叫葉臻,是沈家長子。
沈家在縣里是響當當的大戶,做建材生意的,市里省里都有房產。
葉臻是沈光赫的大兒子,據說半年前出了一場車禍,眼睛看不見了。
馬嘉欣的爸跟沈忠是表親,兩家人一合計,就把親事給定下了。
馬嘉欣當時沒反對,因為沈家給的彩禮確實大方。但等婚期越來越近,她越想越覺得丟人。一個瞎子,走個路都要人扶著,她嫁過去還不得當保姆?
“我不嫁,愛誰嫁誰嫁。”馬嘉欣說完就走了。
我爸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清妍,你去。”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爸,你說什么呢?”
“我說,你替嘉欣嫁過去。”他拿出一張欠條拍在桌上,“這是你這些年在家里拿的醫藥費,我找人算過了,總共十三萬。你嫁過去,這筆錢就算清了。”
“我不嫁。”我往后退,“那是妹妹的醫藥費,我掙的錢都寄回來給你了,這憑什么算我欠你的?”
“你妹妹是你害的!”我爸猛地站起來,“你這條命都是這個家給的,讓你替嫁怎么了?人家沈家有錢,你過去吃不了虧!”
我沒說話,轉身就走。
“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把你妹妹送到福利院去!”我爸在背后喊,“你自己看著辦!”
我停在門口,渾身發抖。
一個小時后,我回到客廳,點了點頭。
02
婚禮辦得特別簡單。
沈家沒有大操大辦,估計也是覺得兒子瞎了不好看。只請了兩家的親戚,在縣里最好的酒店擺了幾桌。
我穿著租來的婚紗,站在酒店門口迎賓。沒有人笑,沒有人鬧,氣氛像葬禮。
葉臻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到我身邊。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臉上白白凈凈的,長得還挺好看。但那雙眼睛,像蒙了一層霧,看不見焦距。
“你、你是新娘子嗎?”他摸索著往我這邊伸了伸手。
“嗯。”我不知道說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何清妍。”
“我叫葉臻。”他笑了,那一瞬間看起來像個小孩,“不對,你以后是我老婆了,應該知道我叫什么。”
旁邊有人笑了,但我笑不出來。
儀式開始的時候,司儀讓新人交換戒指。我拿起戒指,想去握葉臻的手,他自己就把手伸了過來,位置剛剛好,沒有偏一點。
我愣了一下,心想,瞎子也能這么準?
但當時人多,我沒多想。
晚上,賓客散了,我終于有工夫好好打量葉臻。他坐在輪椅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你怎么了?”我問。
“我、我害怕。”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怕你嫌棄我,像、像之前那個一樣。”
“不會的。”我說。
這兩個字說出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真的嗎?”他摸索著朝我伸過手,“你能不能坐近一點?我、我什么都看不見,你離我近了,我才能感覺到你。”
我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他摸著椅子的邊緣,一點一點挪過來,最后抓住了我的手。
“你手好涼。”他說。
“嗯,體寒。”
“以后我幫你暖。”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我現在都還記得。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心里打了個突。
我站起來,想給他倒杯水。客廳里拉著窗簾,黑漆漆的,我開了燈,走到茶幾那邊。余光掃到葉臻,他正看著我這邊。
不對。
我回頭看他,他的臉朝向完全是我站的位置。
“你能看見我?”我問。
“什么?”他愣了一下,“我什么都看不見。”
“那你剛才為什么沖著我這邊?”
“我、我是聽見你走路的聲音。”他低下頭,“我瞎了之后,耳朵比以前靈多了。”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婚床的一邊,他躺在另一邊。中間隔著半米距離,誰也沒碰誰。
我聽見他翻身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吵到我似的。
“何清妍。”他忽然叫我。
“嗯?”
“我以后會對你好的。”
我沒回答。
隔了很久,他又說了一句:“你不要走好不好?”
“不會走。”我說。
但這兩個字,更像是在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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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結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累。
葉臻看不見,吃飯要人喂,喝水要人倒,連上廁所都要我扶著去。我不在的時候,他就坐在輪椅上,頭歪向門口的方向,像一只等著主人回來的狗。
剛開始那幾天,我確實挺崩潰的。
我說的是實話。
每天早上五點鐘就醒了,先給他做早飯,再幫他洗漱換衣服。
他穿衣穿鞋的動作很慢,笨手笨腳的,一顆扣子要扣半天。
我看不下去,就蹲下來幫他扣。
“對不起啊,給你添麻煩了。”他說。
“沒事。”
嘴上說沒事,心里卻有氣。我在廠里好歹是個小組長,一個月掙四千多塊,現在倒好,成了全職保姆。
但后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開始心疼他。
那天下午,我出去買菜,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推開門,叫了他兩聲,沒人應。
我心里一緊,趕緊跑到臥室,看見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床邊,膝蓋蜷在胸前,像一只被拋棄的小貓。
“你怎么了?”我蹲下去扶他。
“你、你終于回來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緊,“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只是出去買菜。”
“我找不到你。”他的眼眶紅紅的,“我叫了你很久,你都不在。”
我看著他這個樣子,心里忽然酸酸的。
“好了好了,以后我出去之前,一定告訴你。”我把他扶起來,他抓著我的手,像抓著救命稻草。
“你答應我了,不許反悔。”
“不反悔。”
從那天起,我真的開始認真照顧他了。
我學會了怎么給盲人做飯,怎么扶著他在小區里散步,怎么幫他洗澡。
他特別喜歡去公園,因為那里有很多鳥叫聲。
每次去,他都閉著眼睛聽,臉上掛著笑。
“何清妍,你聽,那是麻雀。”
“嗯,聽到了。”
“我耳朵是不是很尖?”
“是是是,你最厲害。”
他笑得很開心,像個傻子。
時間久了,我也摸清了他的脾氣。
葉臻這個人,愛撒嬌。
找不到我了就掉眼淚,生氣了就不說話,高興了就往我身上靠。
有時候我真覺得,我養活了一個大兒子。
但也不全是壞的。
比如有一次我感冒發燒,躺在床上動不了。
他摸索著給我倒了一杯熱水,雖然灑了一半,但燙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他慌了,到處找藥,把電視柜上的東西全扒拉到地上。
“你別急,藥在抽屜里。”我喊他。
“哪個抽屜?”
“左邊第二個。”
他摸索著拉開抽屜,終于找到了退燒藥。他擰開,遞到我嘴邊,手在發抖。
“你慢點喝,別燙了。”
我喝著那杯溫水,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雖然看不見,但至少是真心對我的。
我把廠里的工作辭了,徹底成了一個家庭主婦。
親戚們都說我傻,嫁了個瞎子,一輩子都完了。
我媽打電話來,哭了好幾次:“清妍,是媽對不起你,讓你受這種苦。”
我說:“媽,沒事的,他人挺好的。”
這話說多了,我自己都信了。
04
結婚一年多了,我越來越習慣這種生活。
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飯,喂葉臻吃完,再推著他出去走走。
回來之后,幫他做復健。
醫生說眼傷恢復的可能性不大,但堅持按摩能促進血液循環,說不定哪天就好了。
我就天天給他按摩眼眶,按完左邊按右邊。
“舒服。”
“舒服就好,別動。”
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他眼睛沒瞎,應該很好看。
“你要是覺得累,就別管我了。”
“我什么時候說累了?”
“我沒說你說了,”他笑了笑,“我怕你覺得累,又不好意思說。”
“你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多愁善感?”
“因為我怕你嫌棄我嘛。”
“不嫌棄。”
他笑得更開心了,但我在心里補了一句:前提是你也好好對我。
日子久了,我也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有一次他在客廳里走著,沒拿拐杖,直接從茶幾和沙發之間走了過去,一點都沒碰著。
我嚇出一身冷汗,問他怎么知道那里有桌子,他愣了一下,說:“我不是聞到那邊有果香嘛,就繞了過去。”
還有一次,我帶他去外面吃飯。
服務員端湯上來的時候,放在他面前,他本能地閃了一下,怕燙到自己。
但問題是,他看不見,怎么知道湯碗是放在他面前的?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沒說話。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覺得奇怪。他到底是真的看不見,還是在騙我?
我決定試他一下。
第二天,我故意把家里的幾樣東西換了位置。
電視遙控器本該在茶幾上,我放到了沙發扶手上。
他平時用的水杯原來在廚房臺面左邊,我挪到了右邊。
但他一點都沒察覺。
他找遙控器的時候,還是在茶幾上摸了一圈,摸不到,就著急地喊我:“何清妍,遙控器不見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氣。
看來是我多想了。
但一個月后,又出了一件事,讓我徹底起了疑心。
那天晚上,他說明天想吃豆腐。我說好,明天早上出去買。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出門買菜的時候,他還在睡覺。我走得急,沒關臥室門。
結果我買完菜回來,看見他正站在廚房里,手里拿著水杯在接水。
接水這個動作本身沒什么,但他接水的時候,頭是微微低著的,眼睛看著水杯。等我推門進來,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又恢復了那種茫然。
“你、你回來了?”他問,“我剛才找不到你。”
“我出去買菜了。”
“哦,我渴了,找了好久才找到杯子。”
我看著他手里的水杯,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找到了杯子不難,但杯子上寫著生產日期和水溫刻度,他是怎么知道哪里是出水口的?
“葉臻。”我叫他。
“你剛才是不是在看我?”
“看什么?”他愣了一下,“我什么都看不見啊。”
“那你怎么知道水杯是放在那個位置的?”
“我、我就在臺面上摸到的。”他的聲音有點慌,“何清妍,你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
我沒再追問。
因為他眼睛里的慌亂,太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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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但我的心已經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開始偷偷觀察他。
我假裝打完電話回來,會突然出現在他身后,看他的反應。他每次都會嚇一跳,但方向總是對著我。
我故意在他面前摔倒,他著急地摸索過來,但那個動作太快了。
一個瞎子摸索著走路,應該是小心翼翼地伸著手腳探路才對,但他本能地朝我倒下的方向沖過來,就像知道我在哪里一樣。
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但沒有證據。
直到那天,我發現了那部手機。
那天晚上他去洗澡了,我幫他整理枕頭的時候,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翻開枕頭,是一部手機。黑色的,很新,我從來沒見過。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試著解鎖,但屏幕亮起來,彈出了密碼輸入界面。我隨便輸了1234,不對。輸了他生日,也不對。
然后我忽然想起來,他哪天說過,他的密碼是他媽媽去世的日期。
他媽媽的忌日,我聽他說過,是三月初八。
我輸進去,手機鎖屏打開了。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
對方的名字叫“阿文”,頭像是灰色的,沒有備注。
最近的一條消息是今天下午三點發的:“她好像發現什么了,你小心點。”
我往上翻了翻,越看越心驚。
阿文:“醫院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沒人會查到你眼睛的事。”
葉臻:“再忍忍,我快查到我媽的死因了。”
阿文:“那何清妍呢?你要瞞她到什么時候?”
葉臻:“她是個好人,但我不能前功盡棄。”
阿文:“你不怕她發現嗎?”
葉臻:“她不會發現的,她很信任我。”
我拿著手機,手抖得厲害,連嘴唇都在打顫。
原來他真的能看見。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裝瞎,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為了查他媽媽的死因。而我的照顧,我的付出,我的心疼,在他眼里,不過是掩護他計劃的一部分。
我聽見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趕緊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浴室的門開了,他擦著頭發走出來,光著腳,拖鞋都沒穿。
“何清妍?”他喊我。
“我在。”
“你還在嗎?”他往床邊摸過來,“我剛才洗澡的時候,聽見外面有動靜,還以為是別人進來了。”
“沒有,就我一個人。”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但他還是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你怎么了?”他問,“聲音有點不對。”
“沒事。”我說,“有點累,今天出去走了太久。”
他沒有追問,但我感覺到,他在看我。
是那種從正前方投射過來的目光,不是茫然地摸索。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焦距。
但我已經知道,那層霧是假的。
那個晚上,我一宿沒睡。
06
我沒有立刻揭穿他。
因為我需要時間,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沈家老宅,找了他媽媽生前的保姆。那個保姆姓趙,六十多歲,已經在沈家干了二十年。
我跟她說,我是葉臻的老婆,想了解一下婆婆生前的事情。
趙阿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葉太太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
“阿姨,你肯定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我嫁進來這么久,從來沒人跟我提過婆婆是怎么去世的。我在這個家,就像一個外人。”
趙阿姨嘆了口氣。
她告訴我,葉臻的媽媽叫蘇秀貞,是沈光赫的原配。十年前查出癌癥,拖了兩年就去了。
“她死得有點蹊蹺。”趙阿姨壓低聲音,“我伺候了她那么久,她的病本來沒那么快惡化。但后來她忽然不吃不喝了,說是沒胃口,整天睡覺。我問過醫生,醫生說藥也按時吃著的,按理說不該那樣。”
“那她去世之前,有沒有跟我說過什么?”
“說過。”趙阿姨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她說,如果她死了,讓我一定要告訴小臻,他爸外頭有人。”
我愣了一下。
“他外頭有人?”
“就是現在的沈太太,陳蓮。”趙阿姨撇嘴,“她在葉太太還沒死的時候,就跟沈光赫好上了。我親眼看見她來過家里好幾次,每次都說是來看望葉太太,其實是來找沈光赫。”
“那婆婆的死……”
“我不敢說。”趙阿姨擺擺手,“我年紀大了,還指望在這家養老,有些事,我不能說。”
但從沈家老宅出來的時候,我心里大概有了數。
葉臻裝瞎查的,恐怕就是他媽媽的死。
我回到家,他坐在輪椅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在捏。
“你去哪兒了?”他問。
“出去走走。”
“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你現在不是知道了。”我沒好氣地說。
他沒說話了。
我看著他手里那個東西,是個小木偶,雕工很粗糙,上面刻著一個“臻”字。
“這是什么?”
“我媽給我做的。”他摸著木偶,“她去世那天,我剛好不在家。”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葉臻。”我蹲下來,看著他。
“你媽媽的事,你查清楚了嗎?”
他愣了一下。
“你、你說什么?”
“我問你,你媽媽的事,查清楚了嗎。”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那種茫然的、無辜的樣子,而是變得陰沉,像變了一個人。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看著他,“你的手機我看了。”
他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他說。
“就這一句?”
“我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他抬起頭,看著我的方向,“但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騙你的。我媽媽的死,我查了三年,一直查不到證據。只有裝瞎,那些人才能放松警惕,我才有機會。”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他苦笑,“你是能幫我查,還是能幫我打?”
“我可以陪你一起。”
“何清妍。”他打斷我,“你是個好人。但這件事,跟你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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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再說什么。
我睡在沙發上,他睡在床上。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我知道他沒睡,他也知道我醒著。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的時候,發現廚房的臺面上放著一張紙。
是一份離婚協議。
我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寫著:自愿離婚,何清妍不要求任何財產分割,沈家一次性補償二十萬。
二十萬。我在這家照顧了他快兩年,換來的就是二十萬。
“你什么時候寫的?”我問。
“昨天半夜。”他在廚房門口站著,這次沒有靠輪椅,也沒有裝瞎,“我想了一個晚上,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我把事情跟你說清楚了,你還愿意留下來嗎?”
我看著他。
“你說呢?”
“不會的。”他搖頭,“你恨我,我知道。”
“我恨的不是你騙我。”我走過去,把離婚協議拍在桌上,“我恨的是,你這個東西,是早就準備好的。”
“對。”他點頭,“我原本打算,等事情查清楚了,就跟你離婚。”
“那現在呢?”
“現在?”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我忽然不想離了。”
“為什么?”
“因為昨天晚上,你在客廳睡了一夜。”他低下頭,“我聽見你翻身了。我隔著一堵墻,都能感覺到,你在難受。”
“我難受,是因為你騙我。”
“我知道。”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想抱住我。
我把他推開了。
“別碰我。”
“何清妍——”
“你的眼睛什么時候好的?”
“車禍后三個月。”
“也就是說,我照顧你的這一年多,你一直都是看得見的?”
“對。”
“你看著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飯,看著我給你穿衣服,看著我給你擦臉,看著你像個小孩一樣跟我撒嬌,你心里是什么感覺?”
他低下頭。
“很難受。”
“難受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能。”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媽媽的死因,我查了這么久,就差最后一步了。如果我在那個時候告訴你真相,你一定會走,我沒辦法繼續裝下去。”
“所以你寧愿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
“不是的。”他抓住我的手,“我承認,我是利用了你。但這一年多,我對你——”
“你對我什么?”
“我不知道。”他松開我的手,“我現在腦子很亂。”
我沒有再說什么。
我要的是一個真相,不是一個解釋。
08
我決定留下來,不是為了原諒他,是為了幫他把事情查清楚。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他媽。
蘇秀貞。我見過她的小木偶,聽過她的故事。一個在癌癥晚期被丈夫背叛的女人,她死的時候,自己的兒子都不在身邊。
我做不到袖手旁觀。
“你想讓我做什么?”他問。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說。
沈光赫和陳蓮在一起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媽媽的死,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去查了醫院的病歷,上面寫的是器官衰竭。但后來我又去查了藥房記錄,發現有一種藥,劑量不對。”
“什么藥?”
“是我媽生前一直在吃的一種鎮定藥。記錄上寫的劑量,遠遠超過了醫生開的。”
“你懷疑有人給她下了藥?”
“對。能接觸到那些藥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護士,一個是陳蓮。”
“護士怎么說?”
“護士辭職了。”他苦笑,“去年就回老家了,我找不到她。”
“那陳蓮呢?”
“我沒有證據。”他搖頭,“我只能靠裝瞎,讓她放松警惕,等到她自己露出馬腳。”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這個男人,為了給他媽討一個公道,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瞎子。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查不出來呢?”
“那就裝一輩子。”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何清妍,我欠你的,我來世再還。但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到底。”
但我知道,我已經開始原諒他了。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么,而是因為,我能感覺到他在掙扎。他一面想查真相,一面又在乎我的感受。這種糾結,不是一個狠心的人能裝出來的。
“我給你三天。”我說。
“什么?”
“三天時間,你去找那個護士。我幫你看著陳蓮。”
“你要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是在幫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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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他回來了。
那個護士找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肯說。
“看來是有人給過她好處。”他嘆氣,“沒辦法,這條路斷了。”
“那怎么辦?”
“只能靠你。”他看著我,“你幫我盯著陳蓮。”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他的“眼線”。
每天下午三點,陳蓮會出門打麻將。我就假裝去超市買東西,跟著她。
一周后,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陳蓮每次打麻將,都會接一個電話。接完電話,她的臉色就會變得很緊張。
我偷偷記下了那個號碼。
晚上回家,我把號碼給他。他查了一下,是一個老家的座機。再往下查,那個號碼屬于市里一家養老院。
“是她媽?”我問。
“她媽早死了。”
“那是誰?”
他想了想,忽然拍桌子:“是她!”
“誰?”
“那個護士!”
原來,陳蓮把那個護士安置到了市里的養老院,好讓她閉嘴。
“現在我們有證據了。”他站起來,“走!”
我們連夜趕到了養老院。
那個護士看見我們,臉色都變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他掏出手機,“我已經查到了,你的賬戶上,每個月都有一筆轉賬。來自陳蓮的工資卡。”
護士的臉白得像紙。
“我、我不能說。”
“你現在說,我還能保你。再不說,等我查到了,你也要進去。”
護士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了。
那藥,確實是陳蓮讓她加的。
“她說,只是為了讓她多睡一會兒,沒有大事。我就幫她加了半個月。后來蘇秀貞就不行了,我才知道,那藥吃多了會死人。”
“那你為什么不報警?”
“陳蓮給了我二十萬,讓我回老家。”
葉臻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發火,沒有砸東西,只是紅了眼眶。
“謝謝你。”他說。
10
事情查清楚之后,葉臻把證據交給了公安局。
陳蓮被抓了,沈光赫也面臨調查。沈家這艘大船,終于要沉了。
我沒有陪他去法庭。
我回了老家,租了個小房子,找了份工作,重新開始生活。
妹妹還是坐在輪椅上,爸還是喝了酒就罵我。但我已經不那么在意了。因為我終于知道我的人生,不是用來還債的。
半個月后,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打開一看,是一個木偶,上面刻著我的名字,“清妍”。
我拿著那個木偶,看了很久。
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何清妍,手術做完了。醫生說很成功,過兩個月就能看見了。我想見你。”
字跡很潦草,像是寫得著急。
我沒回復。
但兩個多月后,我出現在了省里那家醫院門口。
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被紗布遮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我來了,忽然笑了笑。
“何清妍,你終于來看我了。”
“我沒有。”
“別騙我。”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我聞到了,你身上的味道。你涂的那個香水,我記得。”
“我沒涂香水。”
“那你用什么了?”
“沐浴露。”
“我記住了。”他笑起來,“何清妍,我以后一聞到這個味道,就知道是你。”
“你先養好你的眼睛再說。”
“等我好了,我要去老家的超市應聘。”
“因為我想看著你,看一輩子。”
我愣住,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很緊很緊。
“何清妍,你愿意等我嗎?”
但那一刻,我也沒有抽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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