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提著菜籃子往家走。唐桂芳坐在樓下長椅上擇菜,看見我直招手。
“丫頭,你家俊名……是不是回來了?”她壓低聲音。
我笑了:“大姐你說啥呢,他在非洲呢。”
唐桂芳盯著我看了幾秒,嘖了一聲:“可我前天晚上,親眼看見他進了你們那棟樓。”
菜籃子一晃,里頭芹菜差點掉出來。我穩住手,想說她看錯了,她男人已經喊她回家吃飯。她起身拍拍褲子,臨走丟下一句:“你多留個心眼。”
我站在原地,腿有點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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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曾曼文回到家,先把芹菜扔進水池。水嘩嘩流著,她靠在灶臺邊發呆。
唐桂芳那句話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怎么可能呢?蘇俊名走的時候說好了三年就回。三年變五年,他解釋說項目拖期。每次視頻都黑黢黢的,說那邊信號差。她信了。
曾曼文擦干手,打開手機相冊。最上面一張是昨晚蘇俊名發給她的照片——一片黃昏下的沙漠,配文“想家了”。
她盯著照片看了會兒,突然覺得哪里不對。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時間戳。她放大看,手一抖——日期是三年前的。
曾曼文強迫自己深呼吸。也許是手機故障,也許是他誤發了以前的照片。她關掉手機,去廚房燒飯。
電飯煲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站在窗口等水開。
樓下傳來小孩的笑聲。曾曼文看見鄰居張姐牽著女兒的手從幼兒園回來,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她想起自己的女兒朵朵,今天放在婆婆那了。
朵朵今年五歲,爸爸走的時候她才剛學會走路。
蘇俊名出發那天,朵朵在出租車上睡著了。蘇俊名抱了她很久,最后把孩子遞給她,說:“等我回來。”
曾曼文記得自己沒哭,還笑著說“去吧,家里有我”。
她哪知道這一等就是五年。
手機響了,是婆婆趙彩鳳打來的。
“曼文啊,今晚來家里吃飯吧,我燉了排骨。”婆婆聲音和往常一樣。
“行,一會兒過去。”曾曼文掛了電話,收拾東西出門。
走到樓下,她又看見唐桂芳。這回唐桂芳正在翻垃圾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去你婆婆家?”唐桂芳問。
曾曼文點點頭。
唐桂芳欲言又止,最后只說:“快去吧,天快黑了。”
曾曼文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唐桂芳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見自己回頭,唐桂芳趕緊低下頭繼續翻垃圾桶。
她心里那個疙瘩,又緊了一分。
到了婆婆家,公公蘇德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來了嗯了一聲。趙彩鳳圍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接過她手里提的水果:“來就來,買啥東西。”
朵朵從房間跑出來,撲進她懷里:“媽媽!”
曾曼文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臉。朵朵拉著她說:“媽媽,剛才奶奶跟爸爸視頻了,我看見爸爸了!”
曾曼文一愣,看向趙彩鳳。
趙彩鳳臉上的笑僵了一秒,隨即自然地說:“俊名這孩子,說想孩子了,就跟他視頻了一會兒。你要不要也跟他說兩句?他還在線呢。”
曾曼文說“好”,伸手去接手機。
趙彩鳳卻躲了一下:“哎呀,你先把朵朵放下,她壓著你胳膊怪沉的。”
曾曼文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沒多想,把朵朵放下來,接過手機。
屏幕上,蘇俊名的臉出現在視頻框里。背景還是一團黑,只能看清他的臉。
“媳婦。”蘇俊名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你吃飯了沒?”曾曼文問。
“吃了,這邊的食堂不好吃。”蘇俊名笑了笑,“朵朵乖不乖?”
“乖。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視頻那邊沉默了兩秒:“快了,項目收尾呢。”
曾曼文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可她又說不上來。
“你忙吧,我吃飯了。”她掛了視頻。
趙彩鳳在旁邊笑著說:“快坐下吃飯吧,菜都涼了。”
飯桌上,趙彩鳳不停地給朵朵夾菜,跟她說爸爸過年就回來。朵朵開心地吃著,完全不知道媽媽心里翻江倒海。
曾曼文嚼著排骨,食不知味。
她想:蘇俊名的眼神,為什么躲躲閃閃的?
02
周一早上,曾曼文送朵朵去幼兒園,轉頭去了物業。
她走進物業辦公室,一個年輕姑娘坐在電腦前打游戲。曾曼文堆起笑臉:“姑娘,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門禁記錄?”
姑娘抬起頭:“啥記錄?”
“就是我家的門禁卡,最近一個月都有誰刷過卡。”
姑娘皺了皺眉:“個人隱私不能查。”
曾曼文從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大姐求你幫個忙,我就看看家里有沒有外人來過。”
姑娘看巧克力一眼,又看她一眼,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你把單元門號和房號告訴我。”
曾曼文報了門牌號,姑娘在鍵盤上敲了一會兒。屏幕亮起來,門禁記錄一行行跳出來。
“你家這張卡最近用得挺勤。”姑娘指著屏幕,“最近三個月,一共刷了七次。”
曾曼文仔細看日期。最近一次是上周三晚上八點十五分。她心跳加速。
“這張卡是業主卡,補辦過嗎?”
“沒補辦過。”曾曼文聲音有點發抖。
姑娘聳聳肩:“那可能你家親戚吧。要不要查監控?”
“不用了,謝謝。”曾曼文轉身出了辦公室。
她站在物業門口,手在發抖。蘇俊名走的時候帶走了一張業主卡,說萬一回國有事用得上。可現在已經三年沒回來了。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給蘇俊名。
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這次響了七八聲,終于接了。
“媳婦,我這邊剛下班。”蘇俊名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俊名,你最近有沒有把卡借給別人?”
“什么卡?”
“業主卡。物業說有人最近刷了你的卡。”
沉默了兩秒:“哦,我讓同事幫我寄過東西。他說他用了卡進去拿。”
“哪個同事?”
“肖永安,你不認識。”
曾曼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蘇俊名已經開口了:“你別想太多啊,我這邊真忙著呢,先掛了。”
電話斷了。
曾曼文站在太陽底下,手里的手機還在發燙。
肖永安這個名字她聽過。蘇俊名的老同事,以前來家里吃過飯。可蘇俊名說她不認識,明顯在撒謊。
她咬著嘴唇,心里那個一直哄自己的聲音,終于慢慢安靜下來。
下午,她去接朵朵放學。幼兒園門口,老師李老師看見她,笑著說:“朵朵媽媽,你老公上周五來接孩子了。朵朵高興壞了。”
曾曼文腦子里轟的一聲。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變了調。
李老師愣了:“你老公上周五來幼兒園接孩子了呀,還跟我說他是朵朵的爸爸。我看了身份證,確認了的。”
曾曼文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她蹲下身子,抱住跑過來的朵朵,聲音發抖:“朵朵,爸爸上周五來看你了?”
朵朵點頭:“我悄悄告訴爸爸,媽媽不讓我告訴別人。爸爸說這是我們的小秘密。”
童言無忌,像一把刀插進曾曼文的心。
她站起來,擦了擦眼睛,對老師說:“謝謝李老師,我先帶孩子回去了。”
她牽著朵朵的手往家走。路上朵朵還在說爸爸給她買了玩具熊,帶她去吃了肯德基。
“媽媽,爸爸為什么不能回家呀?”
曾曼文低著頭,聲音很低:“爸爸……在忙。”
“爸爸說他很快就會回家的。”朵朵仰起臉,“他說讓我等他。”
曾曼文握緊女兒的手,眼眶紅了。
晚上,她把朵朵哄睡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手機屏幕亮了,是蘇俊名發來的消息:“媳婦,最近好嗎?”
她盯著這三個字,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回道“好你媽”,但最后只打了兩個字:“挺好。”
打完這兩個字,她關掉手機,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該信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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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幾天,曾曼文像丟了魂一樣。
上班的時候走神,被主管罵了兩回。下班去接朵朵,路過幼兒園門口的小賣部,老板老陳喊住她。
“曼文啊,你老公回來了你還瞞著?”老陳笑呵呵地遞給她一瓶水,“前幾天他還來買煙呢。”
曾曼文接過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老板你確定是他?”
“那還能有錯?他穿件灰色T恤,還跟我打聽你下班時間呢。”
曾曼文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點點頭,說了句“謝謝老板”,牽著朵朵走了。
回到家,她把朵朵安頓好,坐在沙發上發呆。手機響了,是肖永安打來的。
她接起來,那邊聲音很小心:“嫂子,是我,肖永安。俊名讓我跟您說一聲,他最近寄東西的事,您別多想。”
“我沒多想。”曾曼文的聲音平靜得有點嚇人,“他挺好的吧?”
“挺好的挺好的,嫂子您別擔心。”
“那就好。”曾曼文說完,掛了電話。
她盯著手機屏幕,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周六一早,她把朵朵送到婆婆家,說自己要去公司加班。趙彩鳳沒說什么,接過孩子讓她路上小心。
曾曼文出了婆婆家門,沒有去公司,而是打車去了蘇俊名公司。
她站在寫字樓對面的奶茶店門口,等著。
上午十點,寫字樓的玻璃門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蘇俊名。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發比以前短了,人瘦了很多。他手里拿著手機,邊走邊打電話。
曾曼文緊緊盯著他,眼睛都不敢眨。
蘇俊名走到路邊的花壇旁,點了根煙。他抽煙的動作她太熟悉了——右手夾煙,眉頭微皺,眼睛瞇起來。
就是他。
曾曼文的手攥著奶茶杯,指節都發白了。
她該沖上去問個清楚。可她沒動。
蘇俊名抽完煙,扔了煙頭,轉身走回寫字樓。
曾曼文站在奶茶店門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后,才慢慢蹲下身子。
她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的丈夫,那個說在非洲的男人,就在這座城市里,就在離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上班。
可他為什么不回家?
曾曼文在路邊坐了很久。奶茶店的小姑娘問她要不要進來坐下休息,她搖了搖頭。
她掏出手機,又打給蘇俊名。
這次他接得很快:“媳婦?”
“俊名,你在哪呢?”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我在辦公室呢,剛開完會。”
“工作累不累?”
“累,但還行。媳婦你那邊呢?”
曾曼文握緊手機:“我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我也想你。快了,等項目結束我就回去。”
曾曼文閉上眼睛。她知道這句話又是假的。
“好,我等你。”她說。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她決定先不打草驚蛇。她要弄清楚,蘇俊名到底為什么不肯回家。
04
曾曼文去了婆婆家。
進門的時候,趙彩鳳正在廚房里忙活。蘇德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又來了,有點意外。
“怎么又來了?天天往這跑,公司不忙?”蘇德順問。
“今天調休。”曾曼文說,“媽,俊名最近有給你們打電話嗎?”
趙彩鳳從廚房探出頭:“打了打了,前天還打了呢。他說那邊工程快完了,年底應該能回來。”
曾曼文嗯了一聲,走進廚房幫婆婆擇菜。
她一邊摘韭菜一邊問:“媽,俊名的病……現在怎么樣了?”
趙彩鳳握刀的手一頓,差一點切到手指。
“你說啥病?”她頭也沒回。
“我聽說他得了腎病,調回來好幾年了。”曾曼文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廚房里安靜了幾秒。只聽見水龍頭的水滴聲。
趙彩鳳放下刀,轉過身子。她臉色發白,嘴唇抖了抖,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你怎么知道的?”她最后問,聲音啞得不像她。
“我在他公司門口看到他了。”曾曼文說,“他沒在非洲,他回來了三四年了。”
趙彩鳳靠在灶臺邊,手捂著胸口,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丫頭,媽對不起你。”她哭著說,“俊名他……他的腎出了毛病,醫生說再不換腎,就……就沒多少日子了。”
曾曼文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就是沒想過會是這樣。
“他是怕你擔心,怕你一個人扛不住。他才讓我瞞著你的。”趙彩鳳抓著曾曼文的手,“曼文,你別恨他,他也是為了這個家啊。”
曾曼文站在那里,腦子里嗡嗡的。
“他現在住在哪?”她問。
“公司宿舍。”趙彩鳳抹著眼淚,“他不敢回家,怕你看到他那個樣子。”
“那個叫周靜的女人呢?”
趙彩鳳愣住:“什么周靜?”
“他同事說,他身邊有個女的,叫周靜。”
趙彩鳳的表情變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媽,你知道什么,告訴我。”曾曼文盯著她。
趙彩鳳低下頭,嘆了口氣:“那個女人……是公司的行政主管。俊名生病后,她一直照顧他。兩個人……走得很近。”
曾曼文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原以為老公是背叛了她。現在真相大白,他生病了,有人介入。
她該恨他。可他快死了。
“他在哪家醫院?”她聽見自己問。
趙彩鳳說了醫院的名字。曾曼文轉身就往外走。
“曼文!你干什么去!”婆婆在身后喊。
“找他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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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曼文打車去了醫院。
她找到腎內科病房,在走廊盡頭看見了蘇俊名。他坐在病床上掛著吊瓶,臉色蠟黃,比一周前在寫字樓門口看到的更瘦了。
他看見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他聲音發虛。
曾曼文站在門口,沒進去。
“我為什么不能來?”她問。
蘇俊名低下頭,不說話。
她走進病房,在床邊坐下。看著他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手腕上還有輸液留下的淤青。
“你什么時候查出來的?”她問。
“第三年。”蘇俊名的聲音很低,“項目快結束的時候,體檢發現的。公司讓我調回來治療。”
“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沒有回答。
“你說啊,為什么不告訴我?”曾曼文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蘇俊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怕連累你。”
“連累?”曾曼文笑了,眼淚流進嘴里,“我們是夫妻,你跟我說連累?”
“朵朵還小,我不能讓她背著個病爹。”蘇俊名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你還年輕,還能再找。”
曾曼文坐在那里,看著這個自己等了好幾年的男人。他突然變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那個女人呢?”她終于問出那句話。
蘇俊名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周靜,”曾曼文說,“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蘇俊名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他坦白:“一年多了。我……我很混。”
曾曼文點點頭。她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柜上,站起身。
“我走了。”她說。
“曼文……”蘇俊名叫住她。
她沒有回頭。
出了醫院,她站在門口,望著灰蒙蒙的天,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手機響了,是蘇敏打來的。
蘇敏知道了蘇俊名和周靜的事,是她婆婆告訴她的。蘇敏氣得要命,說要去找哥哥算賬。
“嫂子,你別傷心,我替你出頭!”
曾曼文沒說話。她不知道說什么。
掛斷電話,她一個人在路邊走了很久。走到腿發軟,才打車回家。
家里空蕩蕩的,朵朵還在婆婆那。她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那張結婚照。
照片里的蘇俊名笑起來干干凈凈的樣子。她覺得自己這五年好像活在夢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蘇俊名發來的消息。
“對不起。”
就這么兩個字。
曾曼文看著這兩個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想回點什么。可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最后她關掉手機,躺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06
第二天一早,曾曼文去了蘇俊名的宿舍。
她敲開門,開門的不是蘇俊名,是一個女人。
女人三十出頭,長發披肩,穿著居家服。她看見曾曼文,愣了一下。
“你是?”她問。
“曾曼文。蘇俊名的妻子。”
女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禮貌地讓開門:“請進。”
曾曼文走進去。宿舍不大,客廳里擺著一張沙發和一張餐桌。餐桌上放著病歷和藥瓶。
“我是周靜。”女人說,“俊名沒跟你提起過吧。”
“提過。”曾曼文騙她。
周靜坐下,倒了杯水給她:“你想知道什么?”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半。”周靜沒有回避,“我知道這不對。但我控制不住。”
曾曼文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長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她可以想象,病床上的蘇俊名需要人照顧,剛好她出現了。
“你知道他生病的事。”曾曼文說。
“知道。”周靜咬了咬嘴唇,“你丈夫很要強,他不想拖累你。”
“所以他選擇拖累你?”
周靜笑了:“我孤家寡人一個,不怕被拖累。”
“你愛他?”
周靜沉默了一會兒:“一開始是同情。后來……是真的。”
曾曼文站起來:“謝謝你的坦白。”
“你要帶他回家嗎?”周靜在她身后問。
曾曼文沒回答,拉開門走了。
她進電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蘇俊名。
她掛斷。
他又打。她又掛斷。
第三次,她接了:“什么事?”
“曼文,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曾曼文說,“你生病了,我不恨你。但你瞞著我、跟別人在一起,我不能原諒。”
“我知道我錯了。我……離婚吧。”
曾曼文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先說出口。
“你跟她過嗎?”
“不是。”蘇俊名聲音很輕,“我想自己一個人。”
“那她呢?”
“我跟她說清楚了。孩子的事……是意外。她說不打了,就生下來。”
曾曼文握著手機的手有點發抖。
“那離婚吧。”她說完,掛了電話。
她走出宿舍樓,站在太陽底下。陽光刺眼,但她覺得渾身發冷。
她想起這五年的等待。一個人在產房生孩子,一個人抱著發燒的女兒跑醫院,一個人在陽臺上看著別人家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等來的就是這一句:離婚吧。
曾曼文抹了一把眼淚,打給蘇敏。
蘇敏接了電話,聽她說完,氣得在電話那頭罵起來:“他憑什么?他有什么資格提離婚?”
“是我提的。”曾曼文說。
蘇敏沉默了。
“嫂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曾曼文聲音很平靜,“我不恨他,但我也不能再等了。”
蘇敏在電話那邊嘆了口氣:“行。嫂子,你什么時候需要我,我隨時都在。”
曾曼文掛了電話,抬頭看了一眼宿舍樓的窗戶。
三樓,一個女人的身影站在窗口,正看著她。
曾曼文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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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財產分割很簡單,除了房子。房子是蘇俊名婚前買的,他主動說留給曾曼文。
“朵朵還要住。”他在民政局門口說。
曾曼文接過離婚證,沒看他。
“你好好治你的病。”她說。
“我會的。”蘇俊名看著她,“曼文,對不起。”
曾曼文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瘦了很多,臉色不好看。眼睛還是以前那雙眼,但已經不一樣了。
“我不恨你。”她說,“只恨自己沒早點看清。”
蘇俊名低下頭,沒說話。
曾曼文轉身走了。她走出十幾步,聽見他在身后喊了一聲:“曼文!”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朵朵……朵朵就拜托你了。”
曾曼文攥緊包帶,咬著牙往前走。
晚上,她把朵朵哄睡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手機響了,是肖永安發來的消息:“嫂子,聽說你們……離了?”
她沒回。
他接著發:“我……那天在超市碰見你,跟你說的話,其實我是故意說的。”
曾曼文盯著屏幕。
“俊名不讓我告訴你,可我實在看不下去。嫂子,你別怪我。”
曾曼文打了兩個字:“不怪。”
放下手機,她靠在沙發上。窗外有人放煙花,砰地炸開,照亮半邊天。朵朵翻了個身,在夢里嘟囔了一句:“爸爸……”
曾曼文的眼淚又來了。
她想起當初嫁給蘇俊名的時候,家里人都說她嫁對了人。他老實本分,對她好。
可再老實的男人,也扛不住命。
她翻開手機相冊,一張一張的刪照片。刪到蘇俊名那張沙漠的照片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最后她還是點下了刪除。
刪完照片,她關了燈,躺在沙發上。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很慢。
她想,從明天開始,不哭了。
08
離婚后的頭一個月最難熬。
曾曼文請了幾天假,把自己關在家里。朵朵去幼兒園的時候,她就坐在陽臺發呆。
樓下的唐桂芳天天給她打電話,問她想吃什么,說給她送飯過來。
曾曼文每次都拒絕。她不餓,也不想見人。
第三天,蘇敏來了。
她提著兩大袋子菜,進門就說:“嫂子,我跟單位請了一周假,陪你和朵朵。”
曾曼文搖搖頭:“不用,我沒事。”
“你這樣叫沒事?”蘇敏看著她,“你看你,三天沒好好吃飯,瘦成什么樣了。”
蘇敏把菜放進冰箱,接著做飯。菜刀碰在砧板上咚咚響,是她熟悉的煙火氣息。
曾曼文靠在廚房門口:“他在醫院怎么樣了?”
蘇敏停下手里的動作:“你想知道?”
曾曼文沒吭聲。
“他狀態不好,周靜天天在那守著。”蘇敏說,“醫生說需要換腎,但等了半年了,一直沒合適的腎源。”
曾曼文沒說話。
“嫂子。”蘇敏放下菜刀,轉過身來,“你真不打算去看看他?”
“不了。”曾曼文說,“我去了也幫不上。”
蘇敏沒再勸。
晚上吃過飯,曾曼文送蘇敏下樓。走到樓道口,看見唐桂芳坐在路燈下織毛衣。
唐桂芳看見她,招招手:“丫頭,來坐一會。”
曾曼文走過去坐下。
唐桂芳沒看她,繼續織毛線。針來針往,刷刷的聲響在夜里格外清晰。
“離了好。”唐桂芳突然說。
曾曼文側頭看她。
唐桂芳手里的毛衣針沒停下:“我年輕的時候,我男人也在外頭做工程。常不回家。我忍了幾十年,到老他才回來。可回來有什么用?他已經不是我當初嫁的人了。”
曾曼文沒接話。
唐桂芳抬起頭看她一眼:“你比我清醒。離得早,還能重新來過。”
“大姐。”曾曼文開口了,聲音沙啞,“你說,我對他是不是太狠了?”
“你對他狠?”唐桂芳放下毛衣針,“他瞞了你五年,在外面有了女人,還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你要是這都不離,那你對自己才是狠。”
曾曼文抱著膝蓋,看著路燈下的影子。
唐桂芳拍拍她的手:“丫頭,別想那些事了。日子長著呢,你還有朵朵。”
曾曼文點點頭,站起來:“大姐,謝謝你。”
“謝啥。”唐桂芳重新拿起毛衣針,“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曾曼文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轉角,她回頭看了一眼樓下。唐桂芳還在那里織毛衣,針來針往,不急不慢。
生活大概就是這樣吧。一針一線地織,縫縫補補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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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個月后,曾曼文回公司上班。
主管看見她瘦了一大圈,沒多問,只說了句“回來就好,好好干活”。
曾曼文點點頭,繼續埋頭干活。
同事們三三兩兩在她耳邊嘰嘰喳喳,有說她臉色不好的,有問她朵朵怎么樣的。她一句都懶得回。
下了班,她照常去幼兒園接朵朵。朵朵現在不愛提爸爸了,但她會偷偷告訴老師:“我爸爸出差了。”
曾曼文聽見這句話,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蹲下來,拉著朵朵的手:“朵朵,想不想去醫院看看爸爸?”
朵朵點頭,又搖頭。她不明不白,只是學著大人的樣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曾曼文去了醫院。
她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了一眼。蘇俊名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周靜坐在旁邊,正給他擦手。
曾曼文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走到護士站,問了一句:“他的情況怎么樣了?”
護士看了看她:“你是蘇俊名的家屬?”
“前妻。”
護士猶豫了一下:“他現在的情況不太好,腎衰竭晚期,急需換腎。但一直沒有合適的配型。”
曾曼文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了。”
她走的時候,在窗口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周靜還在里面。
她把手機掏出來,找到蘇敏的電話號碼,又放下了。默默刪掉所有與蘇俊名有關的聯系人。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主管給她泡了一杯茶。
“精神點。別老是這么沒精打采的。”
曾曼文接過茶,勉強笑了笑:“知道了,主管。”
主管看她一眼:“還有,你那個患病的……前夫的事,公司里倒是有些人聽說了。你別放在心上,自己身體要緊。”
她喝了口茶,覺得嘴里發苦,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不是沒心。她是心太軟。軟到明知道那個人不值得,她還是忍不住想。可她又知道,就算去看了他,也改變不了什么。
日子還是要過。
朵朵還等著她回家做飯,還要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
她得撐下去。
10
半年后。
曾曼文牽著朵朵的手,走在小區門口。
朵朵已經習慣了幼兒園的接送,已經不會再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了”。
她偶爾會問:“媽媽,爸爸去哪里了?”
曾曼文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爸爸在很遠的地方治病。”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等病好了就回來。”
朵朵點點頭,不再問了。
曾曼文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她路過小區門口的水果攤,老板問她買菜了沒。她搖搖頭,繼續走。
前面有一輛出租車停下來,走下來一個女人。是周靜。
周靜提著一個袋子,看見曾曼文,愣了一下:“曾姐。”
曾曼文停下腳步:“你來干什么?”
周靜把袋子遞給她:“俊名讓我帶給你的。這是他以前買的書,說你想看。”
曾曼文沒接:“他怎么樣了?”
“手術做了,換了腎。”周靜頓了頓,“恢復得還行。”
曾曼文接過袋子:“那你呢?”
周靜微微一愣:“我?”
“孩子……生了嗎?”
周靜搖搖頭,低聲說:“沒要。他身體還沒恢復,我……也沒那個精力養。”
曾曼文不知道該說什么。
“曾姐,對不起。”周靜看著她,“我知道說這個沒用。但我真的……很抱歉。”
曾曼文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瘦了,憔悴了。眼角的妝也有點花,但臉上還是那張笑臉。
“算了。”曾曼文說,“我不恨你們。”
周靜愣了一下,眼眶紅了:“謝謝你。”
曾曼文把袋子放在地上:“東西你拿走,我不要。”
說完,她牽著朵朵的手,轉身往家走。
身后,周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朵朵仰起臉:“媽媽,那個阿姨是誰呀?”
曾曼文低頭看了看女兒:“一個不認識的人。”
“媽媽,你哭了嗎?”
曾曼文摸了摸臉,濕漉漉的。
她停下腳步,蹲下身子把女兒抱進懷里。
“媽媽沒哭,媽媽是眼睛里進了沙子。”
朵朵伸出小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媽媽別怕,朵朵保護你。”
曾曼文把臉貼在女兒頭發上,閉著眼睛。
半晌,她松開女兒站起身,笑著說:“走吧,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
“真的。”
曾曼文重新拉起女兒的手,走進快要黑下來的暮色里。
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會回頭看。
前面還有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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