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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朔也,29歲,沒談過戀愛,也沒有性經驗。在半年前,他失去了母親,和母親的關系,是他與世界唯一的情感連接。現在,他正坐在AI公司的接待室里,試圖用技術“制作一個母親”。
這是平野啟一郎最新長篇小說《本心》故事的開端。如果將小說家簡單粗暴地分為“不斷重復自己”和“不斷嘗試新事物”兩類,那么平野絕對屬于后者。
為什么要設定這樣一個“非典型”的主人公?
用AI“復活”至親,真的能填補人的精神空洞嗎?
作為現任芥川獎評委的著名作家,他為何不憚在社交媒體上狠批日本政府?
帶著這些問題,B站UP主@林拳的精神世界 對平野啟一郎進行了一次專訪。以下是對談實錄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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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拳:老師以前作品里的主人公,通常是和您差不多年齡的,會一起“變老”,但《本心》不同,這次為什么把主人公設定為29歲?
平野啟一郎:是的,大部分主人公都和我本人年齡相近。但如果一直這樣寫下去,我的小說里全是老爺爺老奶奶,這樣好像也不合適。另一方面,我有兩個孩子,當我開始擔心日本的未來,就會想到自己的孩子長大后會生活在怎樣的世界。于是這次我塑造了一個“生活在未來世界里的年輕人”。
同時,我感覺隨著人類壽命延長,某種意義上說,“年輕階段”其實在變長。29歲放在過去也算是“不小的年紀”了,但現在又還“年輕”,正處在一個微妙的年齡段。我想寫的是主人公作為一個人在精神上的逐漸成長,所以我覺得,從二十多歲后期到三十多歲過渡的這段時間是最合適的。
林拳:朔也被設定為沒有戀愛和性經驗的青年。為什么要這樣設定?
平野啟一郎:有幾個理由。首先,在日本和歐美,沒有性經驗的人數都在持續上升。當我要描寫未來的年輕人時,“對性沒有很強的興趣”“不會用暴力的方式去尋求性”這種與從前不同類型的人正在增加,這是我作為想象去考慮的一點。
文學過去之所以要去描寫人的性,是因為在性被壓抑和否定的時代,文學需要去揭示“人其實有這種欲望”。但今天,性已經過度泛化,反而是與性無關的、純粹的愛變得更罕見。文學的重要意義,就是去描寫“在某個時代并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
另外,男性在性的方面非常暴力——我作為同樣的男性,對那種暴力性也感到非常厭惡。所以朔也這個角色,是我想去描寫的非常純粹的青年形象。我覺得作家上了年紀以后,會越發想要去寫這種純粹的青年、純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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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拳:我非常喜歡朔也。過去看的小說和電影里,“童貞”角色基本都是和“失貞”橋段綁定的,但老師沒有這么寫。而且老師把童貞青年寫得幾乎有種“英雄”感,我從中感受到一種溫柔。
平野啟一郎:我年輕時被各種“性”的東西包圍,有種“必須去追求性才行”的氛圍。被這種氛圍裹挾著,漫畫也好、電視劇也好,“戀愛=性”的等式從小就深植在我們腦子里。但人也有未必如此的愛的方式,未必如此的心。我不否定性,它是人的一部分,但性的“過剩”是存在的。所以我會想象,未來一定會出現不被那種東西束縛的世代。
林拳:《本心》里登場的兩位女性都因“性”相關的事件受過傷。“英雄般的少年”的敘事,會不會被解讀為一種男性自我滿足的英雄主義?
平野啟一郎:男性中心主義的社會一直延續到今天,我作為男性也強烈感受到它的問題。男性因為力量更強,所以用力量讓對方服從自己,這種思維方式是滲透到從日常到戰爭的方方面面,把世界變糟的根本病因。所以我作為文學作者一直想去克服它,我始終帶著對自身“男性性”的批判性視角去寫小說。當然,我不是女性,所以很難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寫女性的心情。但是,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描寫一種不同于過去那種男性形象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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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拳:前幾天我給您發了一段視頻,是一位北大的學生用AI讓已故的父親「復活」。
平野啟一郎:是的,我看了。
我從前構思《本心》的“用AI把死去的母親復活”這個設定時,就知道一定會有“這樣做是不是錯的”“讓人不舒服”之類的種種反應。老實說我自己對此也存有疑問: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呢?但我總覺得,人并不是在一切都齊備的狀態下滿足地活著,而是在不斷失去某些東西、又用相似的東西去填補的過程中,活著的。
我寫過一部小說叫《徒有形式的愛》,主人公是個使用義肢的女性,她因為交通事故失去了一條腿。當然這是誰都不愿意發生的事情,但既然已經失去了,就只能使用義肢。在這種時候,如果一個被現實充分滿足的人去說“那是假的”,我覺得這種態度本身不就是錯的嗎?
按這個思路想下去:當一個人因為父母去世而極度悲傷、想要慰藉自己的時候,例如他用AI把父母重現出來,而我自己父母還健在、處于一個被眷顧的位置上,卻去否定他,對他說“那是假的、不是真的”,我覺得這是非常殘酷的。
最初,我想把朔也和“AI母親”的關系以完全肯定的方式書寫,但寫著寫著,我開始去思考AI和人的區別。其中一點是,人是不斷變化的存在。我們不斷接觸新信息,我們的母親、父親也每年都在變化,年紀增長,想法也會改變。而AI只能學習過去,無法像活人那樣持續地變化。
人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即便母親昨天說的話和今天說的話完全不同,我們還是會覺得“母親就是母親、是同一個人”;但AI如果昨天說一套今天說另一套,我們會立刻覺得“這玩意兒壞了”。所以,“在持續變化中依然保持同一性”是人的不可思議的魅力,而AI一旦變化就難以維持同一性——這是AI與人的差別。所以我覺得,人總有一天會對它感到厭倦。小說里也是這樣寫的:在心靈的傷痊愈以前,依賴這種存在或許是必要的,然而總有一天,人會慢慢從中“畢業”、不再需要它。
所以我現在很好奇,實際中那些和用AI重現的逝者生活在一起的人,這種關系能維持多久?他們會希望這種關系一直維持下去嗎?還是會在某一天覺得“夠了”?我不會去否定這件事,而且它也沒有給誰帶來麻煩。但是“人是否真能被它滿足”可能無法一概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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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拳在《本心》里登場的一位小說家說作為小說家,必須變得善良”。對而言,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
平野啟一郎:這其實非常單純。我寫小說將近30年了,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這是對于小說家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小說當然可以是一種語言的實驗,小說家可以去書寫那些實現偉大成就的人物,也可以描繪社會百態等等各種豐富的內容。但如果在根本上對“人”缺乏溫柔,那就不配稱為文學。
林拳:在您看來,什么是“不溫柔的小說”呢?
平野啟一郎:在我這一代,日本社會被“自我責任論”深深灌輸。在社會上取得成功的人是因為自己足夠努力,不順的人就是不努力、是懶惰、是該被批判的。我從小就反感這種風氣。
每個人出身和成長的環境不同,人生中還有運氣的好壞之分,不是說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的。我認為許多小說家其實明白這一點,可是一旦下筆,人物的命運就被過度歸因于他們的“性格”。也就是說:“有魅力的角色”就會人生順遂,“性格中有各種問題的角色”就過得不好。小說寫著寫著突然變得“自我責任論化”的情況非常多。但我認為,社會結構才是決定每個人是否“過得好”的更大因素。理解這一點,正是小說家對人的“溫柔”。
所以,看到社會上正在受苦的人時,不把問題歸到“那個人自身”,而是思考“是不是社會有問題”,這是“溫柔”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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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拳:《本心》里處理了非常多社會議題,您在小說里始終保持了一種“不下判斷”的態度,但您在X上的發言完全不是這樣。在您看來,作為小說家的自己,與在X上作為KOL的自己,這兩者之間的分界線在哪里呢?
平野啟一郎:我認為文學的主題,就是那些悖論式的、無法解決的問題。也就是說,那些無法斷言“這邊對、那邊錯”的事情,才能成為文學的主題。
反過來,對于那些能得出結論的問題,我會在X等社交媒體上明確表態。
林拳:作家通常給人一種以“隱身”來維護作品的獨立性與神秘感的印象。相比之下,您為什么如此積極地在社交媒體上持續發聲呢?
平野啟一郎:我很喜歡19世紀到20世紀初的小說。當時的小說家,比如巴爾扎克,會出入社交場合,把自己的最新作品朗讀給別人聽,作家和讀者的距離其實是很近的。但大眾傳媒發展以后,作家和讀者的距離反而漸漸拉遠,作家被神秘化。不過從20世紀后期至今,通過社交媒體,作家和讀者再次拉近了距離,這反而像是回歸了過去那種作家與讀者之間近距離的關系。
另外坦白說,我大概就是那種喜歡在X上寫各種東西的人,這不會給我造成壓力,因為想寫的東西本來就很多。還有一點是,在資本主義占主流、由金錢推動的世界里,小說家如果想去雜志或電視上宣傳自己出了新書,是沒有那個經費的。但有了互聯網,就可以隨時向那些對我的書感興趣的人傳遞信息。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對于創作者來說,“在互聯網上擁有并維護自己的發聲平臺”是這個時代必需的。
林拳:公開發言肯定會招來反對。您如何讓它們不影響創作?
平野啟一郎:最重要的方法是“不去看”。發聲,但不看。當然,如果我確實說了非常錯誤的話,嚴重傷害了他人,那樣的批評我認為應該認真接受。但如果是自己確信說得對的事情,對此而來的批評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另外,在日本,女性公開發聲時,招致的攻擊往往比男性受到的惡劣得多。因此,女性要在社會上發聲需要比男性更多的勇氣。我一方面是作為“作家”在發聲,另一方面也是作為一個普通“公民”在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保持沉默對我反而是一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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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談結束后,林拳這樣形容平野啟一郎:叛逆而溫柔的小說家。
他在社交媒體上直言不諱,不在乎得罪誰;可落回小說里,卻希望筆下那個29歲、沒有性經驗的青年,能以純粹的本心尋找自己的活法。
《本心》遠非一本關于AI的技術小說,而是一本關于愛、存在與自我的溫柔文學,關于一個人失去所愛之人后,如何崩塌、又如何重建。
如果你也在面對失去,面對心中的某個空洞,
這本書或許能陪你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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