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造像何以代代相傳？—— 云岡石窟系統性保護的探索與實踐

原標題：云岡石窟系統性保護的探索與實踐

云岡石窟坐落于山西省大同市武周山南麓，始鑿于北魏年間，是公元5世紀中國佛教藝術的巔峰之作，現存主要洞窟45座、造像59000余尊，2001年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歷經1500余年風雨，石窟受巖體開裂、風化侵蝕、煤塵污染等多重威脅。七十余年來，云岡守護者深耕細作，構建起“環境整治為屏、立法護航為盾、本體修復為基、科技監測為眼、數字永生為翼、文化傳承為魂”的全鏈條系統性保護體系，為世界文化遺產保護提供了可借鑒的“云岡方案”。

云岡石窟曇曜五窟

生態筑基：全域治理，筑牢宏觀屏障

云岡石窟因山構室、依山而鑿，山體穩定性、區域微氣候與周邊環境質量是保護工作的首要前提。

20世紀90年代，距石窟僅350米的109國道上，運煤貨車晝夜穿梭，煤灰附著侵蝕造像、車輛震動反復撕扯巖體，嚴重威脅石窟安全。1998年，國家投入資金實施109國道改線，將運輸通道南移1500米，徹底遠離保護區，打通了石窟“生命通道”。

2008年，大同市全面啟動云岡大景區周邊環境綜合治理工程，將遺產保護納入區域生態系統整體規劃，通過搬遷周邊村鎮、治理十里河、實施大規模的植樹造林，昔日的荒山禿嶺化作綠水青山，區域微氣候明顯改善，為大型露天文化遺產的生態保護提供了范本。

法治護航：制度賦能，織密剛性防線

大同作為煤都，地下采掘活動長期擾動山體，極易引發山體結構性位移，這種看不見的威脅比表面風化更具毀滅性。

1997年《大同市云岡石窟保護管理條例》頒布，保護工作步入法治化軌道。2018年，新修訂的《云岡石窟保護條例》施行，專章設立地下保護區，明確留設永久地下保安煤柱，劃定地下禁采區，嚴禁井下采掘，從地質根源保障了山體穩定。

2021年，云岡文化保護法庭揭牌成立，專司審理涉石窟保護案件；2022年，云岡文物保護檢察室設立，依托公益訴訟職能，聚焦大氣、水體、周邊環境、文物安全等領域開展常態化監督。立法、司法、檢察三位一體的法治防護網，為石窟保護筑牢法治根基。

固本強基：精修細護，夯實微觀根基

云岡石窟巖體屬侏羅紀長石石英砂巖，硬度適中、厚層連續，是理想的雕刻載體；但巖體膠結弱、裂隙多、水敏性強，長期面臨失穩、風化、滲水、鹽析等病害，保護難度極高。其本體保護的歷程，正是一部從“搶救加固”向“精準修復”的技術演進史。

歷史搶險加固。1960年國家文物局召開“云岡石窟保護會議”，拉開了云岡石窟科學保護的序幕。1973年，首次大規模搶險加固啟動，針對洞窟普遍存在的裂縫、坍塌、石雕剝落等問題，采用錨桿牽拉、環氧樹脂灌漿粘接和傳統加固技術，基本解決了洞窟穩定性問題，最大限度保持了石窟原貌。

1992年起，“八五維修工程”實施，通過降低和硬化窟前地面、修建第7、8窟保護性窟檐及山頂防水排水設施等措施，有效遏制水害蔓延。2002年防水工程啟動，歷時五年攻克西部窟群嚴重滲水問題。2012年起，五華洞危巖加固、彩塑壁畫修復、地面雕刻遺址展示、保護性窟檐建設等工程陸續完成。

日常保養維護。進入21世紀，保護轉向精細化、常態化。建立“日常巡查—定期保養—專項修繕”三級管護機制，日常開展病害調查，實施造像除塵、表面污染物清除、除鹽、裂隙注漿、空鼓加固、排水疏通、溫濕度調控等措施；修復前后全程記錄、拍照建檔，開展短期與長期監測，及時處置微小病害并防控次生問題，形成標準化、可追溯的管護流程。

前沿技術探索。引入微生物礦化加固技術：通過培育特定的微生物菌群，利用其代謝產生的碳酸鈣沉淀來填補和粘合風化的砂巖，沉淀物與原巖成分高度一致，完美契合“零添加異物”原則。應用繆子成像技術：借助宇宙射線繆子的強穿透性，實現非侵入式三維密度成像，無損傷探測巖體缺陷，為大型文物內部結構探測提供了新范式。

科研體系支撐。云岡研究院與國內高校、石窟寺聯合成立了“石窟寺保護科技創新聯盟”“數字云岡聯合實驗室”“中國石窟文化聯合研究生院”等平臺，先后在石窟病害無損分析、穩定性評價及水害探查等關鍵領域開展數十項國家和省部級課題研究，并獲批“國家文物局重點科研基地”和“石窟寺保護與傳承山西省重點實驗室”，為云岡系統性保護提供了學術支撐。

科技賦能：數智防控，構建預防體系

當前大同氣候暖濕化加劇，降水量顯著增加，凍融侵蝕、酸性沉降頻發；加之文旅熱度高漲（2025年游客量達528萬人次，創歷史新高），密集客流擾亂洞窟原有微環境，加劇巖體風化壓力。

面對日益復雜的保護形勢，云岡石窟文物保護工作轉向科學化、系統化預防性保護。

構建天空、地表、地下立體監測體系，布設196套監測設備、570處傳感節點，全天候監控石窟溫濕度、巖體變形、CO2濃度、PM2.5、振動等關鍵指標，實現病害隱患動態感知與提前預警。依托智慧監測系統實施精細化客流管控，通過分時段預約、限流參觀、淡旺季錯峰調控等措施，實現保護與體驗雙贏。

第38—40窟保養維護工程

2003年啟動數字化工程，通過近景攝影測量、三維激光掃描與高光譜技術，建立了0.03毫米精度的全維度數字檔案，目前已完成80%洞窟采集，預計2030年實現全覆蓋。其中，第7、8窟數字化采集首次應用三維高光譜技術，既能留存石窟幾何形態，又可精準識別巖體物質成分，開啟數字化保護“光譜時代”。建成文物數字資源先進計算中心，為海量數據的存儲、分析與應用提供算力支撐。

高精度數字檔案的建成，既為石窟鑄就了“數字永生”的基石，更推動保護工作從靜態存檔邁向動態、精準的科學治理新階段。

通過對第9、10窟風化列柱進行定期監測對比，實現石窟病害由“定性描述”到“定量測定”的跨越，為石窟日常養護與加固治理提供了科學數據支撐。利用“數字化掃描+拓片輔助”的虛擬拼對技術，重現了第20窟西立佛樣貌，為文物實體修復與展示提供了全新技術路徑。

活化傳承：數字賦能，推動文明交流互鑒

保護的終極目標是傳承。云岡石窟在確保文物本體安全的基礎上，積極探索文化遺產的當代價值轉化。

治理后的云岡景

依托全息數字檔案，推出可移動3D打印復制窟（第12窟“音樂窟”），打破了不可移動文物的空間限制，讓千年石窟“走”出大同，“走”向上海、杭州乃至世界。通過VR全景漫游、AI壁畫修復、數字文創產品等創新形式，推動云岡文化以鮮活、年輕的方式融入當代生活。

從“煤灰披身”的環境陣痛到“綠水藍天”的生態重塑；從“三年修好”的搶救攻堅到“數字永生”的科技賦能。七十載薪火相傳，一代代云岡人以堅守護文脈、以匠心守遺產，構建了一套“環境-制度-技術-文化”四位一體的系統性保護網絡。未來，云岡石窟將持續健全預防性保護體系，深挖文化內涵，讓千年石窟在新時代綻放更加璀璨的光芒。

（作者單位：云岡研究院）

（圖文來源于“中國文物報”，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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