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前不久，一則消息在能源圈炸開了鍋。
4月25日，平煤神馬在平頂山投運了一個百萬方級地下鹽穴儲氫庫。
這個項目簡而言之，就是將氫氣注入地下深處的廢棄鹽礦空腔內進行存儲，目標是完成水溶體積大于3萬立方米的鹽穴造腔、實現150萬標方氫氣儲存，堪稱是亞洲第一個投入商業運營的百萬方級鹽穴儲氫項目。
消息一出，“鹽穴儲能”這個隱形風口算是徹底藏不住了。
據說，項目發布當晚，國內外多個能源平臺的氫能業務線負責人，都坐不住了——長三角的一處鹽礦，迎來了新的技術調研團隊；華東某資源大省的肥城鹽田勘探數據，也被行業內研究機構調出重新研判……
作為技術門檻高、自然條件嚴苛的一種儲能形式，“鹽穴儲能”長期處在爆發前夜，平頂山鹽穴儲能項目這一把火，可以說直接把一場產業的“卡位戰”提前打響了。
但問題是，“鹽穴儲能”這桌牌，誰有資格上？
目光轉向長三角，江蘇，正是其中最沉穩的玩家。
01.
為什么要押注“鹽穴”
先來講講地下鹽穴是什么？
簡單來說，這東西就是地下鹽礦開采后留下的空腔。
過去，這些空腔是地方的“財政負擔”，要花錢監測、維護，防止地面塌陷。但現在，它們成了搶手貨。
根據專家研究發現，這種鹽穴有著天然的儲能優勢：
從安全角度說，鹽穴空腔內壁附著一層氯化鈉晶體，承壓能力極強，相當于醫用氧氣鋼瓶的數倍。更絕的是它帶有“自我修復功能”——一旦出現微小裂縫，周圍的鹵水會讓鹽結晶重新生長，自己把縫“補”上。
這個特性，是任何人造儲罐都無法比擬的。
除了安全性，地下鹽穴最大的優勢，是其遠超電化學儲能的使用壽命以及低廉的投入成本。
舉個例子，如鋰離子電池、液流電池這類常見的電化學儲能技術，壽命一般為10—15年，還需定期更換電池組，增加了長期運營成本。而鹽穴儲能系統的設計壽命通常為30—50年，像是德國Huntorf電站已連續運行超過48年，且通過合理維護可進一步延長。
憑借其適配的特性，鹽穴成為儲存能源的優選介質，適用于儲存天然氣、氫氣、氦氣等多種能源，其中，作為天然氣儲氣庫、進行壓縮空氣儲能是鹽穴的兩個核心應用。
優勢那么多，為什么之前國內鹽穴儲能的風聲卻不多？
不是不想造，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地下鹽穴儲氣項目太難造了。
首先，從資源角度來講，全國范圍內，有地下鹽穴的地方其實并不多。
鹽穴不可再生，不可移動。這東西不像光伏板，哪里都能鋪，鹽穴必須是地質歷史上恰好有鹽礦沉積、又恰好被開采過的地方才有。
就說鹽穴儲天然氣領域，目前世界范圍內，自1959年蘇聯建成全球首座鹽穴儲氣庫以來，全球鹽穴儲氣建設和運營已有66年的發展歷程。
截至2023年底，全球共有108座鹽穴儲氣庫投運，主要集中在美國、歐洲等發達地區，不僅如此，歐美等國占據全球市場86%以上的儲氣能力。
從技術層面來講，鹽穴儲氣技術也是一大桎梏。
鹽穴儲氣儲能在國際上具有成熟的技術路線，但問題在于，中國的鹽巖礦和歐美的不一樣。
中國的鹽巖鹽層薄、夾層多、雜質含量高，建造難度自然比國外高出不少。
不僅如此，我國在鹽穴儲能這塊起步也晚。
“先天不足”疊加“后天劣勢”，一度讓外國專家斷言“中國不可能建成大規模地下鹽穴儲氣庫”。
就在這種情況下，江蘇卻意外突圍，成為資源和技術上的首位“雙面破局者”。
02.
提前搶道
前面提到，鹽穴這種地質本身就稀有，可以說是“卡位”的第一站。
在這方面，江蘇是國內少數幾個有資格坐到這張牌桌上的地區。
江蘇地下鹽礦資源豐富，巖鹽資源分布區面積總計416平方公里，每年可形成理論鹽穴空間約825萬立方米。
其中，常州、淮安、鹽城鹽礦的體量尤為驚人，經過幾十年的采鹽作業，淮安、洪澤兩個鹽盆留下了總計約7006萬立方米的地下閑置空腔。近5年來，這些鹽穴空間每年至少新增300萬立方米。
資源有了，那么被卡脖子的技術怎么破？
江蘇的答案自然是“主動亮劍”。
在這個過程中還離不開一個關鍵人物——中國工程院院士楊春和。
楊春和從事鹽巖地下油氣儲備的研究已有20多年，是我國層狀鹽巖儲氣庫的開拓者之一。
1999年，楊春和在國外獲得地質工程博士學位后回到祖國，當他第一次提出“向地下要空間，儲存天然氣”的想法時，遭到不少人反對。
問題出在上面說到的國內地質原因，國外遇到這種地質條件，都是直接放棄建庫。
面對巨大阻力，楊春和選擇迎難而上，他用的辦法很“笨”——一個一個試。
我國地層復雜，他就逐個反復試驗比對，江蘇金壇、湖北潛江、河南平頂山，他帶著團隊在不同地區的鹽巖地層取樣、做實驗、測數據……
2000年，楊春和團隊選定常州金壇，在此鹽礦取巖芯、開展可行性論證實驗的場景。
最終，在2007年，楊春和的構想終于變成現實，利用金壇鹽礦開采后留下的溶腔建庫，江蘇金壇儲氣庫正式投產注氣，成為亞洲首座地下鹽穴儲氣庫，第一個“吃到了螃蟹”。
這座埋在地下1000多米的儲氣庫，每個溶腔可儲存幾千萬立方米天然氣。
2015年，金壇儲氣庫發現微滲層，出現氣體漏失問題，楊春和得知后，不顧疾病纏身，臨危受命帶隊攻堅。
他提出一種全新技術——利用鹽巖重結晶對儲氣庫進行封堵，并迅速開展金壇儲氣庫關鍵微滲層的重結晶課題研究，最終，微滲層封堵難題被成功解決。
可以說，常州金壇作為楊春和團隊最重要的“試驗田”，為我國后續研究鹽穴儲能積累了大量獨一無二的運營數據和工程經驗。
與此同時，常州金壇建成第一座鹽穴儲氣庫后，江蘇在鹽穴儲氣項目上的布局可以說是“一路快跑”：
2010年，江蘇蘇鹽井神聯合頂尖科研團隊，依托淮安豐富鹽礦資源，展開了長達十余年的科技攻關，首創“連通井鹽穴儲氣庫造腔技術”，建成全球第一座連通井鹽穴儲氣庫群——張興儲氣庫；
去年4月，江蘇廣鋼氣體井神小分子儲氣項目，在楊春和院士團隊支持下，正在加快落地，建成后將具備4500萬方的儲氣能力，同時，其參與申報的“特殊空間封存CO2有效性評價與監測技術研究”項目獲批“深地國家科技重大專項”立項；
今年1月，全國最大規模的壓縮空氣儲能發電項目，國信蘇鹽2×300兆瓦鹽穴壓縮空氣儲能項目全面投產，成為全國最大、儲氣參數全國最高、轉化效率全國最高壓縮空氣儲能項目，重大技術裝備實現全部國產化……
常州之后，淮安、鹽城跟著上，江蘇用了二十多年，把外國人嘴里的“不可能”，一點點磨成了“可能”。
下手早、肯吃苦、坐得住冷板凳，讓江蘇在鹽穴儲能上擁有了真正的話語權。
03.
鹽穴背后，一盤大棋
為什么“鹽穴儲能建設”對于江蘇來說是道“必答題”？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站在多個角度看這本賬：
一方面，伴隨著AI的算力浪潮，江蘇乃至長三角正在面臨用電需求的瘋漲。
去年前三季度，長三角全社會用電量、工業用電量同比增長5.1%、4.7%，用電需求頻頻達峰。
另一方面，新能源的消納需求也同樣旺盛。
這幾年，以江蘇海上風電為首的新能源發電技術不斷突破，去年江蘇省新能源發電裝機總規模突破一億千瓦、成為長三角首個新能源裝機“破億”的省份，新增發電量379億千瓦時，帶來前所未有的儲能需求。
這兩方面的問題，恰好踩在了鹽穴儲能的核心應用上——壓縮空氣儲能，鹽穴能夠直接將自身變為“大型綠色充電寶”，為風電、光伏等不穩定新能源提供大規模、長時間的儲能。
此外，鹽穴儲能還有一點應用不可忽視。
從全國天然氣儲能角度來看，當前我國天然氣年消費量已達4346億立方米，量雖不小，但是在役儲氣庫調峰能力僅為消費氣量的7%，遠低于發達國家。
冬季調峰壓力一來，就只能到處找氣源、高價買LNG。
在這個背景下，電力系統核心矛盾已由“夠不夠用”轉變為“穩不穩定”。因此，儲能設施的角色不再是簡單的“調峰工具”，而需要成為系統的“穩定器”“調節器”。
鹽穴儲天然氣，正是調峰的核心手段之一。
以江蘇金壇儲氣庫為例，就在這座亞洲首座地下鹽穴儲氣庫建成的第二年，中國南方大雪，這個儲氣庫直接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保障了上海、南京等長江中下游城市的天然氣供應。
目前，儲氣庫的保障范圍涵蓋江蘇、浙江、上海、安徽四地共14個市74個縣，在用氣低谷時儲氣，成本比現貨天然氣低三成，應急調峰時能保障居民用氣需求。
可以說，對于江蘇乃至長三角這些“電能猛獸”來說，鹽穴儲能為其實現天然氣調峰、緊急調配和戰略儲備功能提供了可行路徑。
于是，我們看到江蘇在鹽穴儲能這塊的“先行先試”：
江蘇相繼建成投產了國家管網（原中石油）金壇儲氣庫、中石化金壇儲氣庫、港華金壇儲氣庫、江蘇金壇鹽穴壓縮空氣儲能電站等一批鹽穴儲氣儲能利用項目，在省內已形成集群效應；
在江蘇省“十五五”規劃綱要中，“支持淮安建設鹽穴綜合利用示范基地”也被明確列入重大戰略任務；
出臺了《江蘇省關于加快儲氣設施建設和完善儲氣調峰輔助服務市場機制的實施方案》等文件，不斷增強示范作用……
把這些上馬的項目、出臺的方案連起來看，不難發現，這種體系作戰的“江蘇方案”，才是江蘇超前布局鹽穴儲氣這盤棋最重要的東西。
目前，國家天然氣儲備缺口還很大，距離國際上10%-15%的平均水平還有不小距離，鹽穴儲氣技術也有一定差距。
但慶幸的是，江蘇和“楊春和”們正在這條道路上“奮力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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