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的檢查報告放在茶幾上,甲狀腺結節TI-RADS4級,建議手術。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
翻出手機里這半年加班記錄,236個小時,按公司規定算下來正好七萬二。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厚厚的加班單走進財務室。
趙福頭都沒抬,接過單子翻了翻,丟回來說:“領導沒批。”
我問誰沒批,他說你去問謝經理。
謝翔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正要推門,聽到他在打電話:“今年指標完不成,所有人都要降薪……”
我等他說完才敲門進去。
他聽完我的事,搓著手說:“公司困難,體諒一下。”
我說我老婆要手術,他愣了一下:“那我想想辦法。”
我等了三天。
沒消息。
第四天,黃博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老沈,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他看著四周壓低聲音:“謝經理上個月給自己批了季度獎,三萬二。”
我看著謝經理緊閉的辦公室門,第一次覺得,這個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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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我沒急著走。
坐在工位上,把上半年所有的加班記錄重新調出來,一份一份翻看。
黃博端著茶杯過來:“還看呢?有啥好看的。”
我沒吭聲。
他湊過來瞄了一眼:“你這記錄沒問題啊,都是系統自動生成的,有審核流程。”
“我知道。”
“那你打算咋辦?去找盧副總?”
盧學軍是分管我們這邊的副總,平時不怎么管事。謝翔見了都得繞著走。
我搖搖頭:“再等等。”
黃博不理解:“等啥?等公司良心發現?”
我沒回答。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
回到家,老婆已經睡了。
茶幾上還擺著那份檢查報告,旁邊放了張紙條:醫生說盡快手術,別拖。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的吊燈發呆。
八年前的冬天,我剛進這家公司,意氣風發。
技術部就我一個本科畢業的,熬了三年當上技術骨干。
項目一個接一個,加班成了常態。
我從來沒跟公司提過漲薪,沒提過加班費。
覺得干得好,公司自然看在眼里。
現在想來,真是傻。
那七萬二,不是錢的問題。
是態度的問題。
第二天上班,我在電梯里遇到了謝翔。
他沖我笑了笑:“最近工作狀態怎么樣?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我說還行。
他說:“加班費的事,我找財務協調一下,你別急。”
“好。”
電梯到了三樓,他先下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黃博說的那句話:上個月給自己批了季度獎,三萬二。
協調?
協調什么?
協調怎么把我的錢分給他的季度獎?
我回工位打開電腦,翻出公司的內部系統。
我把上半年的加班單全部導出,一個一個核對審批狀態。
一個小時,我把236張單子全部看完了。
發現一個問題。
不。
應該說是規律。
被卡的批次,全部是盧副總分管范圍內的項目。
而那些通過的,都是其他副總負責的。
趙福不是針對我。
他是針對盧副總的項目。
或者說,是盧副總在針對自己的項目。
這是什么操作?
我百思不得其解。
黃博端著咖啡過來:“看出啥名堂沒?”
我說:“審批被卡的都是盧副總的項目。”
他愣了一下:“不是吧?”
“你自己查。”
他坐回工位,噼里啪啦敲鍵盤。
五分鐘后,他臉色變了:“操,還真是。”
他壓低聲音:“趙福怕不是在替盧副總背鍋?”
我沒說話。
但心里已經有數了。
02
接下來的幾天,我請了年假。
老婆問我去哪,我說公司最近不忙。
她不信,但沒多問。
我去了市醫院,找了熟人,把老婆的手術時間定了。
手術費加后續康復,一共五萬二。
剩下的兩萬,剛好夠還這個月底的房貸。
我算了又算,數字對得上。
前提是,那七萬二必須到賬。
可問題是,怎么到賬?
直接去找趙福,他肯定推給謝翔。
找謝翔,他又推給財務。
財務再推回來。
這個圈,我轉了好幾天,轉不出去了。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既然公司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我拿出手機,給黃博發微信:“幫我查兩個東西。”
“說。”
“第一,趙福擔任財務經理以來,經手的所有加班單子。第二,謝翔這半年批了哪些人的加班費和季度獎。”
“你這是要搞事情?”
“不搞事情,我要證據。”
黃博沉默了一會兒,回了個“OK”。
兩天后,他發來一個壓縮包。
里面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趙福經手的加班單審批記錄。
第二份,謝翔批的加班費和季度獎明細。
第三份,盧副總這半年的經費審批記錄。
我一個個打開看。
越看越心驚。
趙福批的加班單,有一半是其他副總分管的項目,另一半是他自己親信的。
盧副總項目下的加班單,一單都沒過。
所有被卡的單子,金額累計83.7萬,涉及三個部門,27個人。
而謝翔呢?
他這半年給自己批了兩次季度獎,共六萬四。
他手下三個小組長,各批了一萬八。
而其他員工,一個都沒批。
換句話說,整個市場部,除了他們四個,其他人一分錢獎金都沒拿到。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八十六萬三的數字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老婆手術費才五萬二。
就這么點錢,公司都不給批。
呵。
我撥通黃博的電話:“明天上班嗎?”
“上啊,咋了?”
“通知部門所有人,明天取消所有加班。”
“啊?”
“我說,取消所有加班。”
“老沈,你瘋了嗎?三個項目現在都卡著工期,你取消加班,明天客戶還不炸了?”
“客戶那邊我來解決。”
“你……”
“照我說的做。”
掛完電話,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腦海里閃過謝翔的笑臉,趙福的冷臉。
還有盧副總那副什么都不過問的樣子。
行。
你們不是不管嗎?
那就別管了。
我取消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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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踩著點進了辦公室。
工位上已經坐滿了人。
黃博沖我擠眼睛,意思是人齊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部門群,發了條消息:“從今天起,所有人取消加班,六點前必須下班。誰加班,我扣他績效。”
群里安靜了五秒鐘。
然后炸了。
“沈哥,你說真的?”
“項目怎么辦?”
“客戶那邊催得緊啊!”
我回了一句:“按正常工期走,客戶那邊我去溝通。”
黃博第一個站出來:“我支持沈哥!”
他直接在群里發了條公告:取消加班,六點下班。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說話。
但也沒人反對。
下午五點四十。
我收好電腦,站起來說:“今天到此為止,明天繼續。”
黃博第一個走人。
其他人也跟著收拾東西。
六點整,整個市場部,一個人都不剩。
我走到樓下的便利店,買了瓶水。
抬頭看見謝翔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他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很大,隔著玻璃都能聽到。
“……你說什么?市場部一個人都沒了?”
“他們人呢?走了?……誰讓他們走的?”
我喝完水,把瓶子扔進垃圾桶。
回家路上,老婆打來電話:“今天這么早下班?”
“嗯,公司臨時調整。”
我媽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們公司不是天天加班嗎?怎么突然調整了?”
“領導說效益不好,減少加班。”
老婆沒再問了。
我知道她不信。
但她從來沒抱怨過。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黃博的微信:“老沈,明天估計有好戲看。”
我問啥好戲。
他發了一張截圖。
是謝翔在管理人員群里發的消息:“市場部取消加班,項目進度誰負責?”
下面沒人回復。
他又發了一句:“沈峻熙,明天八點半,我辦公室見。”
我擦了擦手機屏幕,回了個“好”。
第二天上班,我準時推開了謝翔的門。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很難看。
“沈峻熙,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取消加班?誰讓你取消的?”
“公司困難,效益不好。這不是你說的嗎?”
他被噎住了。
半天才說:“你這不是鬧情緒嗎?”
“我沒鬧情緒,我只是響應公司號召,控制成本。”
“那你項目怎么辦?”
“按正常工期走,八小時工作制,完不成就往后推。”
“客戶那邊呢?”
“我會去溝通。”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擺擺手:“你先出去吧。”
我轉身走到門口,聽到他在后面說:“沈峻熙,別把事情搞大了。”
我沒回頭。
04
周三下午,我接到吳總助手的電話。
“沈工,你們公司吳總讓我問一下,上周報的那個項目方案什么時候能出來?”
我看了看日歷:“下周五。”
“這么快?上周不是說這周三之前?”
“公司取消了加班,進度要調整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那行,我跟吳總說一聲。”
掛完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吳總全名叫吳瑞英,是某集團公司的采購總監。
我跟她合作了五年,關系處得還行。
她對我的評價就四個字:靠譜,專業。
但現在,靠譜的人,不加班了。
周四早上,黃博湊過來:“老沈,吳總的單子是不是要黃了?”
“不知道。”
“那五千萬的訂單……”
“客戶的單子,不是我們的單子。”
他嘖了一聲:“你這心也太大了。”
五千萬的單子,對任何一家公司來說都不是小數目。
但我想清楚了。
錢不是這么賺的。
如果公司連加班費都不給,還指望員工拿命干活?
那是不可能的。
周五下午,我收到一條微信。
是吳總本人的號:“小沈,方便接電話嗎?”
我打過去。
“吳總。”
“小沈,我聽說你們公司取消加班了?”
“是的。”
“怎么了?公司經營出問題了嗎?”
“不是,公司調整了工作制度,恢復正常上下班。”
“那項目進度怎么保證?”
“八小時工作制,按正常工期推進。”
她沉默了一會兒:“這個項目對我們集團很重要,時間節點不能耽誤。”
“我知道,吳總。”
“那你這邊……”
“我這邊沒問題,但公司制度改了,我只能按制度走。”
她嘆了口氣:“行,我這邊再看看。”
掛完電話,我第一次覺得,事情好像鬧大了。
但我不后悔。
黃博問我:“吳總怎么說?”
“她在考慮其他供應商。”
他愣了一下:“不是吧?真的假的?”
“真的。”
他半天沒說話。
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想得很清楚。
公司不給我老婆的手術費。
那我憑什么給公司賺五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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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周的周一,整個公司都知道了。
市場部取消加班,三個項目全部延期。
吳總的五千萬單子,正在評估其他供應商。
謝翔的辦公室燈亮了整整一夜。
周二早上,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黃博急匆匆跑過來:“老沈,謝經理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盧副總也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開辦公室的門,氣氛不對。
謝翔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盧學軍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手里掐著煙。
“沈峻熙,坐。”盧學軍轉過來,語氣很平靜。
我坐下。
“我聽說你取消加班了?”
“為什么?”
“公司制度不合理,加班費不給批,員工憑什么加班?”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
“加班費的事,我了解過,確實有些單子沒批。”
“不是有些,是83萬。”
他眉頭皺了一下:“83萬?”
“對,83.7萬,涉及三個部門,27名員工。全部是您分管的項目。”
他臉色變了:“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查的。”
謝翔在旁邊插了一句:“沈峻熙,你別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檔案都在電腦里,你們可以自己看。”
盧學軍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后說:“加班費的事,公司會處理。但客戶那邊不能丟。”
“客戶那邊,吳總已經在看其他供應商了。”
“我盡力了,但公司制度改了,我只能按制度走。”
他深吸一口氣:“沈峻熙,你是個聰明人。這種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我沒想鬧大,我只是想要一個公平。”
“公平?”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世上哪有公平的?”
他站起來:“這樣,你把加班單重新填一遍,我讓財務批。額外的,我個人給你補半年的績效。”
我看著他那張臉。
說實話,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但我不想拿這種錢。
“盧副總,我不要你個人的錢。我只要公司欠我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公司把所有被卡的單子,全部結清。27個人,83.7萬,一分不能少。”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點點頭:“行,我答應你。”
我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黃博在外面等著:“咋樣?”
“他答應了。”
“真的假的?”
但我知道,這錢沒那么好拿。
06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公司郵箱。
果然,什么都沒有。
沒有加班費到賬的通知。
沒有領導簽字。
沒有財務批文。
什么都沒有。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黃博探過頭來:“還沒到賬?”
“沒有。”
“他說了會處理的啊。”
“他說的,不是公司做的。”
黃博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起昨天晚上,老婆在電話里問我:“手術費的事,你什么時候能解決?”
我說快了。
她說你到底在公司干了什么?別人都不加班了,就你加班。
我說沒事,你安心做手術。
電話就這么掛了。
誰信呢?
我拿出手機,翻到吳總的微信。
猶豫了幾秒,打了過去。
“吳總,方便說話嗎?”
“小沈啊,你說。”
“吳總,我想問你一件事。”
“如果我現在從公司離職,你會跟我走嗎?”
她愣了幾秒:“什么情況?你要跳槽?”
“不是,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開公司?”
“對。”
“你一個人?”
“還有一個兄弟,黃博。”
“你倆的技術我信。但公司不是光有技術就行,客戶、訂單、資金……”
“這我都準備好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小沈,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我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說:“小沈,我跟你們公司合作了五年,是因為你這個人靠譜。如果你走了,我對你們公司的信任就打折扣了。”
“那你的意思是……”
“你那個新公司,什么時候開業?”
“下個月。”
“行,給我一個方案,我看看能不能把單子轉到你們那去。”
掛完電話,我的手在發抖。
黃博在旁邊問:“吳總怎么說?”
“她說,讓我們準備方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來:“老沈,你牛逼!”
我想起盧副總那張臉。
想起謝翔的笑。
想起趙福的傲慢。
心里突然有股勁兒往外冒。
你們不是不給加班費嗎?
那我就不給你們賺那五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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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下午,我收到了吳總秘書發來的郵件。
附件是一份合作意向書。
內容寫得很清楚:如果新公司具備同等技術能力,優先考慮與我們合作。
黃博看著郵件,眼睛都直了:“臥槽,這是真的?”
“那我們……”
“先把方案做出來。”
周四,我開始寫方案。
黃博在旁邊改報價。
我們熬了整整兩天,改了五版,最后定稿。
周五下班前,我把方案發給了吳總秘書。
路上接到老婆的電話:“手術費到位了嗎?”
“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快了。”
她沒再追問。
我知道她心里著急。
但我不能再拖了。
回到公司,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打開手機,翻到盧副總的微信。
猶豫了一下,發了條消息:“盧副總,加班費的事,什么時候能到賬?”
等了五分鐘,沒回。
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回。
我笑了笑。
我猜到了。
周一一早,我走進謝翔的辦公室。
“謝經理,加班費的事,盧副總那邊怎么說?”
他低著頭看文件:“他這兩天出差了,等他回來再說。”
“那吳總的單子呢?”
“單子的事,公司還在評估。”
“我這邊的方案已經發給吳總了,她那邊也在考慮其他供應商。”
他抬起頭:“沈峻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要一個公平。”
“公平?”他突然站起來,拍著桌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是在毀公司?”
“我毀公司?趙福卡了我半年的加班費,謝經理你自己批了季度獎三萬二,你們誰想過毀公司?”
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看到手機屏幕亮了。
是吳總的微信:“小沈,方案看完了,做的很好。下周二,我這邊召開供應商評審會,你有空過來嗎?”
我回了一個字:“有。”
然后刪掉了和謝翔、盧副總的所有聊天記錄。
有時候,最狠的報復,不是鬧。
是把他們的客戶,變成自己的客戶。
08
下周二,我起了個大早。
穿上西服,系好領帶。
老婆從廚房探出頭:“今天面試?”
“不是,去見客戶。”
“穿這么正式?”
“五千萬的客戶。”
她愣了一下,沒再問了。
我出門的時候,她追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趕到吳總公司的時候,大廳里已經坐了三個人。
都是供應商代表。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穿著皺巴巴的西裝,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穿著休閑裝,書包里塞著筆記本電腦。
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看手機。
我走過去打招呼:“各位好,我是沈峻熙。”
大叔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是哪家公司的?”
“我自己開的。”
“自己開的?”大叔笑了一聲,“年輕人,膽子挺大啊。”
“膽子不大,干不了這行。”
老頭推了推眼鏡:“你做的什么業務?”
“設備調試和系統集成,五年經驗。”
老頭點點頭:“不錯。”
正說著,吳總辦公室的門開了。
她走出來:“各位,請進。”
會議室很大。
長桌上擺著水果和礦泉水。
吳總坐在上座,旁邊坐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應該是集團的高管。
“各位,今天的評審會主要就是看看各位的方案和能力。”
大叔先上,講了十五分鐘。
講得很專業,但內容比較老套。
戴眼鏡的年輕人講得不錯,PPT做得很漂亮。
但現場演示的時候卡殼了。
輪到我。
我站起來,打開電腦。
把方案里的核心部分,一條一條講出來。
講到設備選型時,吳總突然打斷:“沈工,你們公司跟之前的供應商,有什么區別?”
“最大的區別是,他們靠制度,我靠人。”
“怎么說?”
“他們有審批流程,有加班制度,有財務審核。我沒有。”
“那你靠什么?”
“我靠我爸教我的那句話:拿多少錢,干多少事。老板不給你飯吃,你憑什么給他賣命?”
全場安靜了五秒鐘。
大叔在旁邊小聲嘀咕:“這話太直白了吧?”
我沒理他。
吳總笑了笑:“沈工,你的方案我看了,內容很扎實。但有一個問題:你們的資金流能支撐這么大的項目嗎?”
“資金流方面,我找好了合作方。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銀行授信證明。”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
評審會結束,我收拾電腦準備走人。
吳總叫住我:“小沈,你等一下。”
我停下來。
她走到我面前:“方案做得很好,但公司體制內的項目,審批流程很慢。”
“我理解。”
“你這邊,等得起嗎?”
“等得起。”
她看了我一眼:“那我們盡快推進。”
走出去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
成功了?
好像還沒。
但至少,不是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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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三上午,我在新公司辦公室整理資料。
黃博端了兩杯咖啡過來:“老沈,吳總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
“那咱的錢夠撐多久?”
我看了看賬本:“十五萬。”
“十五萬?夠干啥的?”
“夠三個月吧。”
“三個月?”他笑了笑,“那咱得趕緊簽單啊。”
正說著,手機響了。
是謝翔的號。
猶豫了一下,接了。
“沈峻熙,你出來一下,我在你們公司樓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問的。”
我下樓,看到他站在一輛黑色商務車旁邊。
西裝筆挺,但臉色不太好看。
“上車說。”
我上了車。
車里還有一個人,盧學軍。
“沈峻熙,公司給你開了條件。”他開門見山。
“什么條件?”
“回到原來的崗位,加班費全結清,績效補發,另外給你加薪兩千。”
“還有嗎?”
“沒有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很想笑。
“盧副總,你當初答應我的是,所有被卡的單子全部結清。現在只補我一個?”
“其他人的,公司會慢慢處理。”
“慢慢處理?是打算拖,還是不打算給?”
他沉默了一會兒:“沈峻熙,你別太得寸進尺。”
“我沒得寸進尺。我只是想要一個公平。”
“公平?”他笑了笑,“你一個新公司,憑什么跟我談公平?”
“憑我現在是吳總的供應商。”
他愣住了。
“你說什么?”
“吳總的供應商,是我。”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可能。她怎么會選一家新公司?”
“因為她相信我。”
“盧副總,我不是要跟你爭什么。我只是想告訴你,人活一口氣。你們不給加班費,我就拿走你們五千萬的單子。這很公平。”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后說:“沈峻熙,你行。”
說完,他拉開車門:“下車。”
我下車了。
車子發動,揚長而去。
黃博剛從樓上跑下來:“他們來干嘛的?”
“來勸我回公司。”
“你同意了?”
他笑了:“牛逼。”
我站在樓下,看著那輛黑色商務車消失在街角。
心里說不出的輕松。
原來,不做打工人,也挺好的。
10
一個月后,吳總的單子簽了。
不是跟原公司簽的,是我和黃博的新公司。
那天晚上,我和黃博在辦公室喝了頓酒。
他喝多了,摟著我的肩膀說:“老沈,我這一輩子最牛逼的決定,就是跟你一起干。”
我說:“別喝太多,明天還有項目會。”
他擺擺手:“沒事,我心里有數。”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謝翔的電話。
“沈峻熙,公司最近三個項目黃了,原因是找不到合適的供應商。”
我說:“那你們自己想辦法啊。”
“我們想過了……你能回來嗎?公司重新開條件,工資翻倍,你說了算。”
我笑了笑:“謝經理,你覺得我會回去嗎?”
他沉默了很久:“你真打算跟公司耗下去?”
“我不跟誰耗。我只是做自己的事。”
“那好,以后有機會,可以合作。”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那天下班,我路過以前的寫字樓。
看到樓下的電子屏幕上,滾動播放著一則招聘信息:市場部經理,月薪10k-15k。
謝翔走了嗎?
還是公司招人頂替他的位置?
我不知道。
也不關心。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經從醫院回來了。
她坐在沙發上,脖子的紗布拆掉了,露出一道淺淺的疤痕。
“手術怎么樣?”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
她看著我:“你公司的新客戶,談下來了?”
“談下來了。”
“五千萬?”
她愣了一下:“你存折上,多了五千萬?”
“不是我的,是公司的。”
“那你們公司……”
“新公司。”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還加班嗎?”
“加,但加完了,錢是自己的。”
她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抽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黃博的微信:“老沈,剛才盧學軍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么了?”
“他說,他辭職了,引咎辭職。”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謝翔也走了,被調去分公司了。”
我想起盧學軍那張臉。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公平?這世上哪有公平的?”
現在他知道了。
世上不公平的事,原來也會輪到自己頭上。
我把煙掐滅。
回到屋里,老婆已經睡了。
她的呼吸很均勻,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我看著她脖子的疤痕,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五千萬的單子,七萬二的加班費。
一個是我要爭的公平。
一個是我要養的家。
有時候,咱們這些普通打工人,想要的真的不多。
就是想要一個公平。
給得起錢的公司,員工愿意拼命。
給不起錢的公司,員工憑什么還拼命?
我關掉燈。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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