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金：寫作時要關(guān)上門，改稿時要暢開門

本文節(jié)選自《寫作這回事》

史蒂芬·金 著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

我被從留校教室放出來不到一個禮拜，又被請到校長辦公室。我在去的路上心情沉重，想不明白自己這次又惹了什么新官司。

至少這次找我的不是希金斯先生，而是學(xué)校的心理導(dǎo)師。他說，他們討論過我的情況，商議過如何把我那支“不安分的筆”引向建設(shè)性的用途。他請教了《里斯本周刊》的編輯約翰·古德先生，發(fā)現(xiàn)古德需要一個寫體育報道的記者。校方并非堅持要我接受這份工作，但校領(lǐng)導(dǎo)一致認(rèn)為，這是個好主意。不接這差事就別活了，導(dǎo)師的眼神似乎在說。我當(dāng)時也許因為害怕，所以才會這樣想，但四十年過去了，我仍然覺得自己沒看錯導(dǎo)師的意思。

我暗自叫苦。我好容易擺脫《戴維小報》，差不多擺脫了《鼓》，結(jié)果又來了個《里斯本周刊》。我就像《大河戀》里一輩子被水纏著、不得脫身的諾爾曼·邁克里恩，少年時光算是跟報紙糾纏上了。可是我又能怎么辦呢？我又看了導(dǎo)師的眼睛一次，然后說我很高興去面試。

這位古德不是新英格蘭那位著名的幽默作家，也不是《綠葉之火》的作者，但我想他跟上述二位是親戚。他帶著幾分戒備和幾分興趣接待了我。他說我們可以嘗試相處，如果我愿意的話。

我不是在里斯本高中的管理層辦公室了，覺得可以鼓起勇氣坦白說話。我對古德先生說我對體育了解得不多。古德說：“酒吧里的醉漢都能看懂比賽。你只要愿意，肯定能看明白。”

他給了我一大卷黃紙，讓我把稿子用打字機打在黃紙上——我想我到現(xiàn)在可能還留著這些紙呢——然后跟我說稿費是一個單詞半美分。這是頭一次有人答應(yīng)給我開稿費。

我交的頭兩篇稿子寫的是同一場籃球比賽，里斯本高中的一個球員在比賽中破了學(xué)校得分紀(jì)錄。一篇稿子直接報道比賽，另外一篇是關(guān)于破紀(jì)錄的羅伯特·蘭森的追加報道。比賽結(jié)束后第二天，我把兩篇稿子拿給古德看，趕星期五出報。他看了那篇比賽報道，做了兩處小改動，就把稿子斃了。隨后他拿過一支粗黑筆，改我的那篇特稿。

我在里斯本高中剩下的兩年里，把該上的英語課都上了，在大學(xué)里又修了不少的寫作、小說和詩歌課程，但約翰·古德教給我的東西比所有這些課教給我的東西都要多，而且不出十分鐘就教完了。我真希望沒丟掉那份稿件——我該把它裝上框，把所有改動的痕跡全留著——但我還清楚地記得稿子是怎么寫的，也記得稿子被古德用他的黑筆改過一遍之后的樣子。具體如下：

原稿

昨晚在里斯本高中深受學(xué)生喜愛的體育館里，杰·希爾斯的隊友和粉絲都為一位運動員創(chuàng)造校史的精彩表現(xiàn)震驚不已。身材小巧、投籃精準(zhǔn)、人送美譽“子彈鮑伯”的鮑伯·蘭森一舉拿下三十七分。事實如此，你沒聽錯。他動作優(yōu)雅，速度驚人……還有一種奇怪的謙恭姿態(tài)。他像騎士一般超越從朝鮮戰(zhàn)爭那年起里斯本運動員一直未能有所突破的紀(jì)錄的過程中，只有兩次個人犯規(guī)。

修改后的稿子

昨晚在里斯本高中體育館里，杰·希爾斯的隊友和粉絲都為一位運動員創(chuàng)造校史的精彩表現(xiàn)震驚不已。鮑伯·蘭森一舉拿下三十七分。事實如此，你沒聽錯。他動作優(yōu)雅，速度驚人……還有一種奇怪的謙恭姿態(tài)。在他超越一九五三年以來里斯本球員一直未能有所突破的紀(jì)錄的過程中，只有兩次個人犯規(guī)。

他改到“朝鮮戰(zhàn)爭那年”時停了下來，抬頭看我，問道：“上次的紀(jì)錄是哪年創(chuàng)下的？”

我很慶幸自己做了筆記。“一九五三年。”我說。古德咕噥一聲，繼續(xù)工作。他像上面示意的那樣改完我的稿子之后，抬起頭看看我的臉。我想他大概錯把我臉上的表情看成是驚恐了。其實我并不驚恐，只有兩種醍醐灌頂?shù)母杏X。我想，英語老師為什么從來不這么做呢？這份新稿簡直就像生物老師老奸蒂爾桌上的那個人體模型。

“你知道，我只是把不好的部分刪掉了，”古德說，“大部分還不錯。”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話有兩層意思：大部分的確還不錯——好吧，總之說得過去——還有，他的確只是刪除了不好的部分。“我不會再犯了。”

他笑了。“若果真如此，你不需要找工作了。你可以做這行。你能看懂所有的修改標(biāo)記嗎？”

“是的。”我說。

“你寫故事時，是在給自己講故事，”他說，“你修改時，主要工作是拿掉不屬于故事的內(nèi)容。”

我交上頭兩篇稿子那天，古德還說了些別的很有趣的話。他說：寫作時要關(guān)上門，改稿時要暢開門。換句話說，你開始寫東西時為自己，往后東西就要出門見人了。你一旦有了個故事，把它寫好——總之盡力把它寫好——它成形之后，就屬于所有想要看故事的人。或者想批評它的人。你如果運氣好（這是我的想法，不是約翰·古德的，不過我相信他會贊同這種說法），會有很多人喜歡讀你的故事，而不是批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