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暑假,當大多數學生窩在空調房里刷題、打游戲,或是在各類補習班之間輾轉時,有一群孩子卻選擇了一條完全相反的路——往西走,再往西走,直到手機信號慢慢變弱,直到窗外的綠色一點點被黃沙吞掉。
他們是成都新川外國語學校的28個學生,最小的12歲,最大的15歲,來自七、八、九三個年級。帶隊的是他們的數學老師張克榮,一個連續第二年把學生往沙漠里帶的“另類”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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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在甘肅省民勤縣,騰格里沙漠邊緣,那里是張克榮的老家,也是中國荒漠化最兇的地方之一。13天,橫跨草原、峽谷、綠洲、荒漠,白天沙漠地表溫度超過40度,晚上住星空帳篷冷得要把睡袋裹緊。沒有補習班的課表,也沒有游戲通關的成就感,但28個孩子竟然沒有一個中途打退堂鼓。
這趟“逆行”的背后,藏著一位數學老師什么樣的教育心思?孩子們又在這片沙漠里,找到了哪些課本上翻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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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撥回一年前。
2025年7月,張克榮第一次做這件事,當時帶著剛剛結束中考的27名初三畢業生,回到民勤老家。在40度高溫下扎草方格治沙,搞了兩場直播,總共賣光了6萬多斤滯銷蜜瓜。沒想到這次活動被10多家媒體報道,張克榮獲評2025成都市年度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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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觸動他的,是活動結束后畢業生們的反饋。
有學生到高中給他發來長長的消息:“張老師,我在沙漠里那幾天,是我初中三年最清醒的日子。我第一次認真想清楚了,我為什么要學習,我以后要成為什么樣的人。”還有家長說,孩子回家后把手機里游戲刪了大半,“他說在沙漠里種過樹,就覺得打游戲太沒意思了”。
這些反饋讓張克榮陷入思考,這樣的成長觸動,為什么只能發生在初三畢業之后?為什么不能更早地給更多孩子?他談到,教育不應該只有一次畢業,它應該貫穿成長的每一個階段。初一的孩子需要看見世界有多大,初二的孩子需要體驗自己有多能干,初三的孩子需要在真實的問題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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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2026年的方案被徹底重做,不再局限于初三畢業生,而是面向七八九年級開放自愿報名。最終成行的28人中,七年級8人、八年級16人、九年級4人。
張克榮直言:“我想看看,不同年齡段的孩子,在同樣的沙漠環境里,會碰撞出什么樣的化學反應。初一的孩子可能更多是‘哇’的驚嘆,初二的孩子開始問‘為什么’,初三的孩子已經在想‘怎么辦’了。這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分層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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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問張克榮:你為什么非要選沙漠?成都周邊有大山、有鄉村,不能做同樣的事嗎?張克榮的答案很直接:“因為民勤是我家鄉,我了解那里的每一粒沙。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個真實的、迫切的、孩子們能伸手夠到的‘問題’。”
他把這次研學定義為一道真實世界的數學應用題。“孩子們在課本上算過無數道利潤題、行程題、統計題,但從來沒有哪道題的答案是‘一棵樹真的活了’或者‘一個瓜農真的笑了’。在沙漠里,治沙是生態問題,賣瓜是經濟問題,直播是技術問題,物流是統籌問題——這全部是我教過的數學知識,只是它們散落在不同的章節里。”
行程分三層設計。
第一層是看見問題。在治沙點,孩子們會親手扎草方格、種梭梭樹。沙面溫度超過40度,麥草扎手,一上午下來手掌全是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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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張克榮不急著讓他們感動,而是先拋出問題:“民勤為什么需要治沙?沒有這道‘綠色屏障’,兩大沙漠合攏后會怎樣?你們數學課上學過的‘面積’,在這里意味著什么?”初一學生小林在日記里寫下:“我以前覺得沙漠離我很遠,現在我知道了,每一粒沙子都在往綠洲擠。我們不種樹,綠洲就會消失。”
第二層是解決問題。當得知家鄉蜜瓜滯銷,張克榮把“解題權”完全交給學生。學生們迅速組建項目組:摘瓜組、選品組、包裝組、物流組、數據組。為了保護學生隱私,張克榮親自出鏡直播,但直播間的實時數據監控、庫存調度、訂單分流、售后回復,全部由學生在后臺操作。2場直播,3萬多斤蜜瓜銷售一空,業績超越當地95%的電商。有瓜農豎著大拇指說:“這群娃娃比我們專業的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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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是理解問題背后的系統。今年行程從單一的民勤治沙,升級為長達13天的“河西問道”研學之旅。從蘭州黃河之濱到張掖平山湖大峽谷,從山丹軍馬場到武威冰溝河,最后抵達民勤。
“我想讓孩子們理解,民勤不是孤立的,它背后是整個河西走廊的生態鏈條和千年絲路文明。他們要知道,自己種下的那棵梭梭樹,不是一個孤立的‘好人好事’,而是這個宏大系統里的一顆螺絲釘。”張克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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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線路橫跨草原、峽谷、綠洲、荒漠,地貌多樣,晝夜溫差極大。
白天在沙漠里是40度以上的炙烤,夜晚在星空帳篷里溫度驟降到10度以下。出發前,張克榮其實做好了一個心理準備,“可能有人會想家、會抱怨、會堅持不下來。”但結果出乎他的預料,全程13天,沒有一個人水土不服,沒有一個人叫苦退縮,甚至沒有一個人半途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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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孩子不缺知識,缺的是知識的重量和溫度。”張克榮坦言。在紙上算過無數道利潤題,卻沒真正賺過一塊錢;背過大漠孤煙直,卻沒親手摸過沙子的顆粒感;知道保護環境四個字,卻沒親手種過一棵樹,這便是他設計這趟研學的起點。
他要做的,就是把課本上的字,一個一個踩進沙子里。
在民勤,數學從試卷上走了出來。比如,扎草方格是幾何問題,1米見方的格子怎么鋪最省料;直播賣瓜是統計問題,什么時段下單量最大、什么話術轉化率最高;物流調度是運籌問題,6萬斤瓜怎么配車最經濟。學生們每天在用數學解決真實問題,但張克榮笑著說:“沒有人問過這題考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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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吃苦,他也有著明確的邊界。“我不主張為了吃苦而吃苦。沙漠只是一個場景,它的價值在于真實,高溫是真的、沙子是真的、瓜農的焦慮是真的、樹苗活下來的希望也是真的。孩子在這些真實面前作出的反應,才是人格成長。如果只是扔進沙漠暴曬三天,那叫折騰,不叫教育。”
去年參與的學生中,據統計,超過80%升入高中后主動選擇了環保或志愿服務類社團。一位女生發起的校園減塑項目,申請書里寫:“我在民勤種過一棵梭梭樹,我知道一個人真的可以做一點點改變。”張克榮說,我想要的不是讓他們記住沙漠有多苦,而是讓他們記住我可以做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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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列車上,孩子們擠在一起翻看手機里的照片,有的是峽谷合影,有的是星空自拍,還有的是滿手泥巴比著勝利手勢,笑聲擠滿了整節車廂。
窗外的風景從荒漠漸漸變回綠色,再從綠色變成鋼筋水泥的城市輪廓。但有些東西沒有變回去,有孩子把沙漠里撿的石頭裝進口袋帶回家,有孩子在日記本上認真寫下“明年我要種更多樹”,有孩子把種下梭梭樹的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這個暑假,這28個孩子,沒有去補習班提前學函數,沒有在夏令營做被設計好的團隊拓展。他們只是種了幾棵樹、摘了幾萬斤瓜、曬黑了一圈、手上多了幾道疤。
但這些不精致的經歷,或許正是成長中最精致的一課。他們在沙漠里學會的不是吃苦本身,而是在真實的炎熱、真實的汗水、真實的問題面前,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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