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 王熙鳳的衣飾張揚奪目,眾姑娘各有鮮艷顏色。 唯獨薛寶釵,總是一身淡雅——蜜合色、蔥黃、蓮青...... 甚至“半新不舊”。 可真正懂得服飾的人才知道, 這并不是簡單的樸素。
![]()
作者|楊鴻飛
薛寶釵的衣著,乍看毫不起眼。而你若翻開《紅樓夢》一看,滿目錦羅如云:王熙鳳大紅洋緞、五彩緙絲,恍若一道灼目的光;身旁的姑娘丫鬟,也各有各的鮮妍明媚,好似滿園春色爭奇斗艷。唯獨寶釵,曹雪芹寫她的穿戴,惜墨如金——蜜合色、蔥黃、蓮青,全是些淡到近乎無色的名字。
這恰恰是全書中最奢侈的衣櫥。為什么這么說?曹家三代四人久任江寧織造,曹雪芹自幼在絲綢堆里長大,一針一線的講究早已滲入骨血。他讓寶釵穿上“半新不舊”的衣裳,不是吝嗇筆墨,而是有意無意間,亮出了康雍乾盛世貴族審美的底牌。
先說那件“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看上去只覺得半新不舊,殊不知“二色金”乃云錦中的“二色金庫錦”。金銀二線按不同捻向交錯織入,乍看是素凈暗紫,日影流轉間,卻有深深淺淺的金屬光澤微微閃爍,明暗相和,毫不刺眼。王熙鳳那件“縷金百蝶穿花”襖,只用單一金線,已覺耀眼;寶釵卻用上了金銀雙色。褂里襯的銀鼠皮,產自東北山林,絨毛細白如新雪。頂級的料子,頂級的做工,偏偏裹在素凈的顏色里,不肯輕易示人。
這才是真正的奢侈:重材質而輕裝飾。奢華不是拿圖案來堆砌,而是懂得的人近觀時,那一聲低低的驚嘆。
再看顏色。寶釵冬日家常:“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蜜合色微黃近白,溫潤如和田舊玉;蔥黃嬌嫩,像初春柳芽剛破殼;玫瑰紫深郁,華貴而沉靜。后來去蘆雪庵賞雪,她披一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蓮青是極淺的藍紫,幽幽地,素雅到了極致。全然避開了王熙鳳那種明艷撞色的張揚。
這恰是乾隆早期宮廷審美的風向。雍正帝崇尚素凈,日常袍服多用石青、天藍、醬色、米色,甚至傳諭“不備彩”。儒家講“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落到衣飾上,便成了對“暴發戶”式炫目的無聲鄙棄。脂硯齋評得好:“寶卿之衣,不爭而爭。”不爭艷光,反得了大氣象。
更有意思的是形制。棉襖與綾裙,是漢族傳統的“上衣下裳”。清初“男從女不從”,漢女尚可沿襲明制。而“比肩褂”短袖對襟,長及腰部,既保留了明式比甲的余韻,又吸納了滿族馬褂的利落。至于那領鶴氅,原是漢族文人寬袍大袖的遺風,到了清中期,被滿族貴婦接納,裁以洋線羓絲,飾以斗紋錦上添花,竟成亦漢亦滿、亦中亦西的新時尚。一身裝束,便是一小部服飾流變史。
而最傳神的,還在“一色半新不舊”。全新的衣裳因上漿而顯得生硬,色澤浮亮;唯有穿過幾水,纖維松軟貼合,色澤沉靜柔和,隱隱透出溫潤的光。那不是真的舊衣,而是世家大族對“時間質感”的迷戀,一種人為的“歲月沉淀”。真正的上等好衣裳,不靠簇新標榜價值,反要經幾番洗滌,褪盡火氣,才顯出底子里的矜貴。
與此相應,是她“從來不喜歡這些花兒粉兒”。頭上只挽著漆黑油光的發髻,不戴珠釵。當邢岫煙佩著碧玉佩時,她坦然相勸:“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閑妝?”這種“無飾之飾”,正是理學時代婦女德、言、容、功的理想——端莊、內斂,深恐濃妝艷抹招致非議。
至此,衣裳便不止于衣裳了。
![]()
薛寶釵“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她的衣著打扮正是整個人格的旁白。出身皇商,財富不輸賈府,卻深知在望族深處,過分的耀眼即是危墻。她以低調沉穩示人,不爭不搶,卻以極精極當的質地與分寸,讓人不敢小覷。曹雪芹讓衣飾與魂魄彼此相認,一針一線間,藏著人物的全部心思。
寶釵的衣著,何嘗不是一面菱花小鏡?它映出了康雍乾盛世“外素內華、藏富守拙”的貴族審美,映出了滿漢文化相互浸潤的暗香,也映出了儒學禮教為女性寫下的無聲箴言。
作者簡介:
楊鴻飛,男,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曾在《人民日報》《中國紀檢監察報》《中國應急管理報》《中國政府采購報》《香港文匯報》《語言文字報》《中國食品》《北京晚報》等中央省市報刊雜志發表作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