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巴黎盧浮宮終于重新打開了一扇封閉已久的大門。不是某個新展的入口,而是去年秋天那樁驚天盜竊案的發生地——阿波羅畫廊。對,就是那間讓全世界在新聞頭條前屏住呼吸的房間。
如果你還記得,去年秋天,一伙盜賊用近乎電影劇本般的大膽手法,從這座世界上最負盛名的博物館里,盜走了價值約一億美元的皇冠珠寶。場面一度震驚全球。而現在,時隔數月,盧浮宮的官員們做了一個讓人有些意外的決定:他們把這間“犯罪現場”清理干凈,向公眾重新開放了。只不過,里面的珠寶展柜,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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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現在的阿波羅畫廊,你會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大廳。曾經陳列著法國王室珠寶的那些特制展柜,如今一個都不剩。但博物館方面想讓你看的,恰恰是這個“空”的狀態。用盧浮宮新任館長克里斯托夫·萊里博的話說,“這可能有點奇怪,看到它這么空。但說實話,這其實就是它最初的功能——一間宏偉的國家接待大廳。”他希望參觀者能借此機會,更好地意識到一個事實:他們正站在一座真正的宮殿里。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人,但他沒夸張。阿波羅畫廊的故事,遠比它作為珠寶展廳的歷史要長得多,也坎坷得多。
時間倒回360多年前,也就是1661年。一場大火吞噬了這間屋子的前身——一間名叫“小畫廊”的房間,那里面裝飾著獻給法國歷代國王與王后的贊歌。火災之后,當時的法國國王路易十四,一個對美與權力有著極致追求的男人,萌生了一個新想法。1662年,他構想了一間全新的廳堂,并以希臘神話中的光明之神阿波羅為之命名。就這樣,阿波羅畫廊誕生了,它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是一個隨便的地方。
按照盧浮宮官網的說法,這間大廳在之后的漫長歲月里,幾乎成了一間“美學與建筑實驗的實驗室”。這話說得很精準。仰頭看,拱形天花板上鋪滿了恢弘的壁畫,描繪著阿波羅駕馭戰車在天空中飛馳的場景。高高的墻壁上,雕刻與更多圖像層層疊疊,內容是黃道十二宮、宇宙符號和神話故事。但有趣的是,這間由路易十四啟動的畫廊,并沒有在他手中完成。它就像一首寫了開頭的長詩,一直等到19世紀中期,才迎來那個讓其封神的點睛之筆。
那位畫下句點的藝術家,是歐仁·德拉克洛瓦。他在天花板上完成了一幅寬近40英尺的巨作——《阿波羅斬殺巨蟒皮同》。與此同時,描繪著歷代君主與藝術家的壁毯也掛上了墻。至此,這間從17世紀延伸而來的房間,終于以一種極致的華麗形態,呈現在世人面前。
再往后,盧浮宮在18世紀末轉型為博物館,阿波羅畫廊則從1797年開始,才真正與藝術品產生聯系。而它和那些法國王室珠寶的緣分,要等到更后來的1861年。那一年,人們制作了專門的展柜,將王室收藏的珍寶搬進了這間鍍金大廳。對今天的大多數人來說,這個功能維持得太久了,以至于當皇冠珠寶被偷走后,大家本能地覺得:這間屋子空了,完了。
但如果我們退一步看,阿波羅畫廊過往幾百年的劇本里,“空”和“重塑”似乎才是反復出現的主題。它最初是一間給國王使用的國家接待廳,本來就是空曠的,人來人往,華服與權謀在此流動。后來它被火清空,又被路易十四的野心填滿。當德拉克洛瓦的畫作還沒誕生時,那些穹頂和墻壁也一定有過漫長而空白的等待期。珠寶是后來才住進來的客人,如今客人走了,主人——也就是這棟建筑本身——重新站到了聚光燈下。
當然,這不意味著那起盜竊案已經翻篇。遠非如此。根據路透社的報道,大部分從阿波羅畫廊被盜的皇冠珠寶,至今仍下落不明。法國文化部長凱瑟琳·佩加爾對媒體說的一段話,可能代表了官方的復雜心情。她將那天稱為“一個陰險的日子”,發生的事“無法被遺忘,而且,我相信,也不應該被遺忘”。
她用了一個很有分量的詞來形容這件事帶來的沖擊:創傷。而且強調,“對整個世界來說都是一場創傷”。在那幾天里,世界各地的人們用每一種語言,表達著震驚和悲傷。而對于法國人自身來說,這種創傷里還多了一層致郁的因素:他們發現,一個自己原以為堅不可摧的地方,其實有著脆弱的一面。就像其他許多地方一樣,它被證明是可被攻破的。
博物館在發生這種級別的盜竊后,常常會面臨一個棘手的困境:該以什么姿態重新開放?是加裝層層安保,將那間房變成一座沉默的紀念碑?還是干脆永久關閉?盧浮宮選擇了一條更古老的路徑——回歸這間大廳的起源。既然小偷能偷走陳列柜里的寶石,那他們就干脆讓你看一種偷不走的寶藏:這里的每一塊鍍金,每一筆彩繪,每一道凝聚著幾百年意志與審美的線條。
如今,這間空下來的阿波羅畫廊,反而意外地達成了策展人很難刻意營造的一種觀展體驗。你不再會被防彈玻璃后某顆攝人心魄的鉆石完全吸走注意力。你的目光終于有余裕去攀爬那些高墻,去端詳阿波羅戰車揚起的無形塵土,去感受德拉克洛瓦畫中那條巨蟒的掙扎姿態。你開始意識到,這里的天花板不是為了罩著珠寶而存在,珠寶曾被放在這里,是因為這間房間本身就配得上它們。
至于那些剩下沒被偷走的珠寶,博物館方面已經有了新安排,它們將被轉移到盧浮宮的其他地方進行展示。也算是在不確定中,盡力維持著一種“一切如常”的信號。
這件事到最后,仿佛留下了一個復雜的余味。一樁世界矚目的盜竊案,一個空蕩蕩的百年展廳,一群在畫作前駐足而不是在珠寶前驚嘆的游客。我們失去了對某種絕對安全的幻覺,卻可能重新撿起一種更為久遠和本真的欣賞方式。路易十四在三百多年前構想這個房間時,他腦子里肯定沒有“皇冠珠寶展廳”這個選項。他想的是一個能讓來訪者感到敬畏、一個屬于太陽神的名副其實的宮殿。
在某種程度上,他的目標似乎以一種誰也沒料到的方式,被重新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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