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剌小說《廢都文府》第一章：家中文脈，悄悄廢了??|?超然

文府的兩株古槐，是幾十年的老物。樹身粗皴，皮如鱗甲，春夏遮天蔽日，秋冬落枝蕭瑟。往年院里清靜，槐葉落階，只聽得翻書聲、煮水聲，一街人路過，皆放輕腳步，怕擾了一院文氣。

自黛黛的詩傳出去，古槐依舊，院里的氣卻變了。

先是墻外有人駐足，三三兩兩，不進(jìn)門，不言語，仰頭看樹，看窗，看那掛在門楣的書香牌匾，看著看著就低低笑。笑聲細(xì)碎，落在槐葉上，簌簌地響，比秋雨還磨人心。

老道起初不聽。人老了，耳根本就該清凈。他照舊每日臨帖、翻舊籍、整理半生文稿，筆墨起落，一如既往從容。可流言是風(fēng)，無孔不入，門縫能鉆，窗隙能滲，連槐樹根下都藏著。

保姆買菜回來，猶猶豫豫地說，巷口菜攤都在念黛黛的詩，小販不學(xué)文，不懂平仄，不懂意境，單揀最粗白的句子反復(fù)誦，誦一句，笑一片。

“他們不懂。”老道只淡淡一句。

話雖如此，手里的筆，到底滯了一滯，墨點(diǎn)落在宣紙上，暈出一團(tuán)黑。

黛黛是渾然不覺的。

她日日晚睡晚起，穿衣光鮮，眉眼嬌軟，自小在追捧里長大，習(xí)慣了旁人夸她天資、夸她家學(xué)、夸她年少有才。從前朋友圈皆是溢美之詞，偶有幾句不同聲音，也被師長、前輩、熟人一一擋了回去。

她以為文壇永遠(yuǎn)溫軟，筆墨永遠(yuǎn)優(yōu)待她。

那日午后陽光薄暖，她坐在院里槐樹下翻手機(jī)，看著看著便委屈，拿著手機(jī)去找父親。

“他們?yōu)槭裁戳R我？”

她眼里含著淚，一臉無辜，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她說自己只是隨性寫心，寫日常瑣碎，寫人間煙火，并無過錯，何以滿城嘲諷，人人戲謔。

老道看著女兒。

女兒生在文家，長在高臺，一生無風(fēng)無浪，無饑無苦。人不經(jīng)風(fēng)霜，文字便無骨；心不經(jīng)沉斂，落筆便無尊。她不是壞，是輕；不是惡，是淺。淺而不自知，輕而不自醒，這才是最無奈的地方。

老道沒法苛責(zé)她。是家門的盛名寵壞了她，是文壇的包容縱慣了她，是一路綠燈的順?biāo)欤B(yǎng)出了這一副空洞天真。

他只嘆一口氣：“文是莊重事，不是隨手戲。你拿文字打趣，世人便拿你打趣。”

黛黛聽不懂，只低頭嘟囔：“別人寫得隨意便叫通俗，我寫得直白便是粗陋，不過是世人雙標(biāo)。”

老道無言以對。

世道從來如此，凡人寫錯是尋常，文人寫錯是過失；無名者亂寫無人看，名門子女亂寫，便是文脈笑話。高處的人，一舉一動，皆在世人眼底，半點(diǎn)輕浮，都會被無限放大。

府里安靜，府外早已沸沸揚(yáng)揚(yáng)。

西京城里的文壇，向來最會看人下菜碟。

先前，各路文人墨客、高校師者、書畫名士，逢年過節(jié)必登門拜訪，求字求序，攀親結(jié)誼，人人都贊文家門風(fēng)賡續(xù)、后繼有人，說黛黛年少新銳、靈氣逼人，是文壇難得的新生代。

那些夸贊，字字錦繡，句句真誠。

可風(fēng)波一起，所有人瞬間噤聲。

往日最親熱的門生，路上遇見繞道走；曾經(jīng)極力推崇的教授，開會絕口不提文家半句；昔日爭相轉(zhuǎn)發(fā)黛黛作品的編輯，盡數(shù)刪了動態(tài)，裝作從不相識。

人情冷暖，在文壇，比市井更涼薄。

市井之人貪利，文壇之人貪名，利盡則散，名損則疏，原是世態(tài)常態(tài)。

有好事者傳段子，在茶館酒肆四處散播，說文老寫盡人間千古事，奈何自家文脈斷三代，筆下江山錦繡，家中筆墨腌臜。

話傳到老道耳中，是看門的老保安轉(zhuǎn)述的。

老保安粗人一個，不懂文道，卻說出最通透的話：“先生，外人不是笑詩，是笑這圈子太假。人人捧著的時候，啥都好；一旦出事，個個都躲，這文氣，不如地氣實(shí)在。”

老道坐在槐樹下，久久不語。

風(fēng)吹槐葉，落了一地碎影。他一生執(zhí)筆，寫世道虛偽，寫人性涼薄，寫繁華假象，寫內(nèi)里荒蕪。寫了一輩子別人的人生荒誕，臨到老，才發(fā)現(xiàn)最大的荒誕，落在了自己家里。

他一生守文之清、筆之正，敬字、敬道、敬文脈，從不敢輕慢筆墨分毫。

偏偏自己的女兒，把最莊重的文字，寫成了滿城笑談。

日頭漸漸西斜，余暉鋪在院落里，古槐蒼黑，牌匾蒙塵。院子還是從前的院子，文名還是從前的文名，只是那一縷代代相傳的文心，淡了，虛了，空了。

城未廢，院未廢，名未廢。

唯獨(dú)家中文脈，悄悄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