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內容提要
城中老牌文人半生治學，坐擁藏書滿架的兩層文府，一心栽培獨女黛黛，盼她接續自家文脈，深耕文學與學術。黛黛自幼浸潤書香，成年后卻一心追逐名利，依仗父輩人脈博取學術身份，詩作格調粗鄙引發全網爭議，學術論文亦飽受學界質疑。
輿論風波爆發后，往日登門攀附的文人賓客紛紛避而遠之，文府淪為全城閑談的談資。老屋斑駁，滿地廢棄書稿，老文人一面獨自抵擋流言非議，一面與女兒產生無法彌合的精神隔閡。小說以破敗文府為縮影，諷刺文壇虛浮名利亂象，剖析學術浮躁、家庭教育的困境，叩問文人堅守文字初心的立身根本。
引子
西京城的秋，總是落雨。雨不大，綿密，像扯不斷的絲，裹著滿城的煙火氣，也裹著滿城說不出口的腌臜。
城南文府，是城里最有名氣的院落。院墻高，青磚老黛，院內植著兩株古槐，幾十年了，枝繁葉茂，遮得一院陰涼。城里讀書人都曉得，這院里出了一代文宗，筆底有山河，字間有疾苦，半生寫盡鄉土浮沉，世道涼熱。
人活一世，揚名立萬，著書滿架，本該圓滿。可老道活到晚年，才慢慢覺出，人世最不公的事情，是文章可渡眾生，家風難渡自家。
女兒黛黛，自小長在書香堆里。旁人看著，是生在高臺，落地便有榮光。學校優待，學界抬舉，文壇包容，一路坦途，無風雨，無顛簸。旁人羨慕，說她得天獨厚，生來就帶文運。
老道卻心里清亮。
文氣這東西，不靠門第傳，不靠名聲蔭。它是心底的靈、眼里的光、骨里的苦。黛黛不食人間煙火，不識筆墨重量，她看文字，不是修行，是順手把玩。玩久了，筆墨便輕薄了。先是零散的句子流出去，有人看了笑笑，只當孩子隨性涂鴉。后來越傳越廣，字越寫越淺，淺得直白，淺得粗陋，淺得讓讀書人皺眉，讓市井人戲謔。
西京城里慢慢起了風聲。茶肆里，棋局邊，舊書攤前，人人嘴上都掛著幾句黛黛的詩。不評文，不論藝，只拿來打趣、調侃、當笑話聽。
昔日神圣的筆墨，一朝落俗。文家幾代清雅，被幾句陋詩，熏得煙火渾濁。風波再起，舊年的學業、刊發的文章、破格的資歷，一一被人翻撿出來。沒有滔天罪責，只是處處透著僥幸、處處靠著庇護、處處沾著門第的光。
文壇最是勢利。
昔日踏破門檻求序、求字、求提攜的人，一夜之間盡數消失。碰面低頭，言語躲閃，無人再談風雅，無人再說文脈。滿堂知己，盡是路人。
老道終日坐在書房。窗外秋雨淅瀝，案上筆墨安寂。
他寫過千萬字，寫過人間悲歡，寫過城鄉廢興，寫過世道浮沉。他能替底層發聲，能為時代立字，能把世間所有委屈一一撫平。
唯獨撫平不了自家的荒唐。
城還是這座城，文壇還是那個文壇，熱鬧依舊，風雅依舊。
只是沒人知道，繁華皮囊之下，文脈已虛、傳承已空、盛名已腐。
所謂盛世文苑，原是又一座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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