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傍晚的老槐樹下,風裹著炊煙懶懶地打轉。舅媽蹲在門檻邊擇著韭菜,偶爾抬頭望一眼村口那條碎石子路。摩托車碾過時,石子蹦跳著打在路邊的狗尾草上。她沒說話,只是把擇好的菜又往籃子里按了按。舅舅那輛黑色轎車停在院外,沾了一身的灰,像走了很遠的路才回到家。有些話不必出口,成年人的猶豫都藏在煙火氣底下。
一、村口那條路,比我的年紀還大幾歲
槐樹莊不大,滿打滿算不到兩百戶人家。村口那條主路,從我記事起就是碎石子和黃土攪在一起鋪成的。夏天一場暴雨,路面上沖出一道道小水溝,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頭,拖拉機開過去,駕駛座上的人顛得腦袋直晃。
小時候上學,每天要走這條路去鎮上。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買雙白球鞋,舍不得穿,拎在手里光腳走,到了學校門口的水龍頭底下沖干凈腳丫子,再把鞋穿上。
那條路兩旁的楊樹種了又死,死了又補,如今只剩幾棵歪脖子老樹還在撐著。樹底下常年坐著幾個下棋的老人,棋盤是拿粉筆畫在水泥板上的,棋子是撿來的小石子,磨得圓潤發亮。
前些年村里說要修路,打了報告上去,鎮上批下來一筆錢,鋪了半里長的水泥路,從村口通到小賣部門口,剩下的還是老樣子。小賣部老板娘劉嬸常說,這路修一半留一半,跟人過日子似的,光顧著臉面好看,里子還漏著風。
路沒修好,村里的年輕人往外走的就多。種地不掙錢,打工雖然累,但年底能攢下些。這幾年,村東頭老周家的兒子在城里開了裝修公司,村西頭大柱子在南方廠里當了車間主任,都算混出了頭。但要說最有出息的,還是我舅舅。
舅舅姓方,叫方建國,在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三兒,年紀大的叫一聲老三。他從十幾歲出去闖,先是在工地搬磚,后來跟著人學看圖紙,再后來自己拉起一支裝修隊。那會兒縣城剛開始蓋商品房,他吃住在毛坯房里,冬天沒暖氣,裹著軍大衣睡在木工板上。
二十多年下來,他的建筑公司在市里有了名頭。去年聽說他接了個政府安置房的項目,光利潤就大幾百萬。具體數目沒人說得清,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有錢了——他給家里翻修了老宅,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燈籠,過年回來時放了三萬響的鞭炮。
有錢有名,自然就有目光聚過來。
二、村支書拎著兩瓶酒登門那晚
那是今年清明后的事了。天黑得晚,六點多鐘天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光。我在舅舅家院子里坐著喝茶,舅媽在廚房烙餅,面香一陣陣飄出來。舅舅難得清閑,靠在藤椅上翻手機,看的是工地上的監控畫面。
村支書老馬來了。
老馬當支書十幾年了,人精瘦,走路帶風,說話慢悠悠的但每句都落在點上。他手里拎著兩瓶老酒,用塑料袋裝著,進門就笑著喊:“老三在家呢?我來蹭口飯。”
舅舅站起來迎他,嘴上說著“馬書記稀客”,眼睛在他手上掃了一眼。兩瓶酒是鎮上超市最常見的牌子,一瓶不到三十塊錢。
舅媽從廚房探出頭打了聲招呼,又多抓了把米下鍋。飯桌上添了副碗筷,一盤臘肉炒蒜苗,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盆燉豆腐。老馬也不客氣,坐下就吃,筷子夾起一塊臘肉,說還是老三家的臘肉香。
吃到差不多了,老馬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下嘴,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點了根煙。
“老三啊,”他吐了口煙霧,慢悠悠地說,“村里那條路的事,你曉得吧?”
舅舅夾菜的手沒停,嗯了一聲。
“鎮上財政緊張,補的那點錢只夠修半條。剩下的,村里想自己想想辦法。”老馬掐了煙,盯著舅舅的臉,“你是咱村出去的人里最有本事的,這個忙,你得幫。”
他頓了一下:“五十萬。村里再湊點,差不多能把路修到村南頭那個坡。”
院子里安靜了幾秒。廚房里舅媽切菜的聲音停了。
舅舅放下筷子,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應聲。
老馬又點了一根煙:“老三,你在外頭是大老板了,給村里修條路,是積德的事。往后你回來,車也好開不是?”
舅舅笑了一下,把茶杯擱回桌上。他抬起頭看著老馬,語氣挺平靜的,問了一句話。
“馬書記,這條路修好了,是要驗收的吧?”
老馬一愣,說那當然,國家出錢的項目,肯定要驗收。
舅舅又問:“那五十萬,是走村里的賬,還是走鎮上的賬?”
老馬說,村里的公益事業,當然走村里的賬,由村委會統一管理使用。
舅舅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他端起酒杯,跟老馬碰了一下:“喝酒,菜涼了。”
那天晚上老馬走的時候,舅舅送到門口,把那兩瓶酒又塞回老馬手里:“我這家里酒多,馬書記留著自個兒喝。”
院門關上,舅媽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看了舅舅一眼,什么話都沒說,轉身去收拾碗筷了。
三、那張貼在村委會門口的修路公示
老馬來過之后,村里很快就貼出了修路募捐的公告。
紅紙黑字,貼在村委會門口的布告欄上,旁邊還貼著一張規劃圖,標注著新修路面的走向和寬度。公告上說,村里將啟動槐樹莊主路硬化工程,除上級撥款外,尚有資金缺口五十萬元,歡迎廣大村民和社會各界人士踴躍捐款。
公告貼了三天,捐款欄上只寫了三行:老支書馬德成,五百塊;村主任劉長河,三百塊;小賣部劉嬸,一百塊。
第四天,村東頭開裝修公司的老周回來上墳,看見公告,當場掏了兩千塊現金交給會計,讓寫上“周大偉”的名字。第五天,在南方打工的大柱子托他爹送來一千塊,電話里說這是給村里做貢獻,應該的。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剩下的缺口,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我舅舅。
有人開始說閑話,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端著飯碗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方老三在外面一年掙幾百萬,給村里拿五十萬修路都不肯,太摳門了。說他家大房子蓋得多氣派,門樓子比村委會還高,怎么就不想著拉村里一把。
這些話沒人當面跟舅舅說,但風言風語刮得滿村都是。
舅媽去菜園摘豆角,路過老槐樹底下,原本聊得熱鬧的幾個人立馬住了嘴。等舅媽走遠了,背后的話又響起來。舅媽回來什么都沒提,但臉色不太好看。
我那時候在舅舅家住了幾天,正好趕上這陣風頭。有一天傍晚陪舅媽去河邊洗菜,她蹲在石板上,把菜葉子一片片掰開沖著水,忽然說了一句:“你舅這人,最煩別人替他拿主意。”
她沒說別的,把洗好的菜裝進籃子,站起身來,腰捶了兩下。
我沒接話。舅舅的脾氣我清楚,他從小就不喜歡被人架著走。當年在工地上,包工頭拖欠工資,別人忍氣吞聲,他帶了幾個工友直接去勞動局,最后不僅要回了錢,還自己拉了隊伍單干。他吃軟不吃硬,你好好跟他說,怎么都行;你要是想拿話逼他,他能把門關得死死的。
四、老槐樹底下那場沒有結果的議事
過了幾天,村里開了個村民議事會,就在老槐樹底下,搬了幾條長凳,十來個人圍坐一圈。老馬主持,說讓大伙兒議議修路的事,看還有什么辦法。
我陪著舅舅去的,他本來不想去,但老馬再三請,說你是村里重要鄉賢,得來聽聽。
那天天熱,槐樹底下還算陰涼。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叔伯都來了,手里搖著蒲扇,褲腿卷到膝蓋。年輕人少,除了我和舅舅,就剩剛從城里回來的周大偉。
老馬先講了講修路的進度,說資金還差四十多萬,鎮政府那邊意思是村里再想想辦法。然后他話鋒一轉,看向舅舅:“老三,你上回說要考慮考慮,這幾天考慮得咋樣了?”
舅舅靠在一棵楊樹干上,手里轉著一根草莖,沒急著答。
旁邊二大爺先開了口,他七十多了,輩分高,說話嗓門大:“老三啊,你是咱村出去的,現在發達了,可不能忘本。修路是造福子孫的事,你出點錢,大伙兒都記你的好。”
他話音一落,好幾個人跟著附和,說就是就是,老三你拔根汗毛都比我們腰粗,五十萬對你來說算什么。
舅舅笑了一聲,把草莖丟在地上:“二大爺,我那些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水泥沙子堆里刨出來的。每年工地上開工資就是幾百張嘴等著吃飯,壓一個月的款我連覺都睡不踏實。”
他停了停,又說:“修路是好事,我支持。但我就想問一句,這五十萬投進去,賬怎么管,誰來監督,修完了怎么驗收,質量誰負責?”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
老馬臉色有點掛不住,咳嗽了一聲:“老三你這話說的,村里的事都是公開透明的,你還不相信村委會嗎?”
舅舅搖頭:“馬書記,我不是不相信誰。我做工程二十年,見過的糊涂賬太多了。修路是公家的事,公家的錢就要走公家的規矩。這五十萬如果走正式程序,列入工程預算,由鎮財政統一監管,我二話不說。但如果只是村里收一筆捐款,這邊修路那邊花,花到哪算哪,這個錢我不能出。”
老馬的臉沉了下來,手里的煙快燃到過濾嘴了還沒吸。
周大偉在旁邊插了一句,聲音不大:“我覺得三叔說得有道理。我在城里做裝修,也碰到過業主把錢直接給工頭的,最后活干得一塌糊涂,人都找不著了。公家的事,還是走公家的程序穩當。”
二大爺拍了下大腿:“什么程序不程序的!往年村里修水渠,不也是大伙兒湊錢干的,哪來那么多講究?老三你就是不想出錢,找借口!”
舅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語氣還是平平靜靜的:“二大爺,您說我不出錢,我認。但我不想出不明不白的錢。什么時候這條路按照正規工程走招投標,資金使用全程公示,我一分不少地拿。”
他說完就往回走。我跟著他起身,聽見身后老馬長長嘆了口氣。
那天太陽很大,舅舅走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影子落在碎石子路上,被拉得很長。路邊有輛三輪車經過,碾起的塵土撲在他褲腿上,他也沒回頭。
五、一個人坐在老宅門檻上的黃昏
議事會之后兩天,舅舅沒怎么出門。白天在院子里劈柴,把去年冬天剩下的老樹樁子都劈成了整齊的木塊,碼在墻角,碼得方方正正,像砌墻一樣。
第三天黃昏,我從鎮上買煙回來,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老宅的門檻上。
老宅是爺爺奶奶留下的,土坯墻,木門框,門環銹得發綠。他翻修新房時把這老宅也修了修,但只是補了補屋頂,墻還是原來的土墻。他說留著是個念想,拆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手里端著一杯茶。太陽快下山了,橘紅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很深。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舅舅其實也老了。
我走過去,在旁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院子里很靜,遠處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涼意。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我小時候,這條路還不是這個樣子。”
他指著村口的方向:“那會兒是土路,兩邊種著向日葵,秋天的時候一片黃。我和恁爹放學回來,在路上踢石子,誰踢得遠誰贏。有一回我把石子踢到二大爺家的水缸里,他追著我罵了半條街。”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
“后來恁爹去參軍,我送他走到村口,他回頭跟我揮手,說老三,好好念書。”舅舅頓了頓,“那時候這條路沒那么寬,但走起來踏實。”
我沒接話,知道他還有話要說。
“我在外頭這些年,什么人都見過。有的老板捐款修路建學校,錢出去了就石沉大海,連塊碑都沒立上。有的錢被層層扒皮,到最后修出來的路一年就開裂。”舅舅喝了一口茶,“我不是舍不得錢,我是舍不得讓錢打了水漂。”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村里這些人,他們覺得我有錢就該往外掏。可這世上哪有那么多應該的事。我起早貪黑的時候,誰幫過我一把?我有一年差點破產,過年都不敢回來,怕被村里人笑話。”
這話他說得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我坐在旁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黃昏的光從橘紅變成灰紫,村莊的輪廓慢慢模糊了。遠處誰家在炒菜,油煙和蔥花的氣味飄過來。
舅舅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你舅媽烙了糖餅,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起身往新房走,我跟在后面。經過巷口的時候,碰見了二大爺的兒子二柱,他騎電動車過來,看見舅舅,點了下頭,沒說別的就走了。
舅舅也沒停步。
六、舅媽在灶臺邊說的那番話
那天晚上吃了飯,舅舅去書房接電話了,聽著像是工地上出了點什么事,語氣有點急。我幫著舅媽收拾碗筷,她拿抹布擦灶臺,我站在旁邊擦盤子。
煤氣灶上還燉著一鍋綠豆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舅媽把火調小了,拿勺子攪了攪,忽然說:“你舅這人啊,心里頭裝了太多事。”
她沒看我,繼續擦灶臺:“他在外頭看著風光,其實每天一睜眼就是幾百號人的工資、材料款、設備租賃費,哪一樣不是錢。去年年底有個項目款到現在還沒結清,他跑了好幾趟,人家就是拖著。這些事他從來不跟家里人說,怕我們操心。”
她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轉過身來,拿圍裙擦了擦手:“村里人不曉得,以為他錢多得沒處花。其實他那公司賺的是辛苦錢,墊資墊得狠了,自己都得借。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說,他做夢都在算賬,怕哪天算不過來了。”
舅媽說完這些,掀開鍋蓋看了看綠豆湯,又蓋上了。
“修路是好事,這個我知道。但你舅說得也對,錢出去了得有個交代。他在外面做工程,最恨的就是中間環節出問題。有一年他接了個學校的項目,快完工了才發現水泥標號不對,他硬是砸了重做,賠了好幾十萬。”
我站在旁邊,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那個每天穿著樸素的舅舅,那個吃飯不挑、喝茶用搪瓷缸的舅舅,那個給村里老人發過年紅包卻從不大張旗鼓的舅舅,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立體了起來。
“他不是舍不得。”舅媽最后說了一句,“他是想把這錢花得值。”
灶臺上的綠豆湯又咕嘟了一聲。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把舅媽的影子投在墻上的瓷磚上。窗外傳來幾聲蟲鳴,夜已經深了。
七、第二天清早,舅舅去了趟村委會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不久,我就聽見院子里有動靜。起床去看,舅舅已經洗漱好了,換了件干凈的襯衫,正在穿皮鞋。
“跟我去趟村委會。”他說。
路上人少,幾只早起的雞在路邊刨食。舅舅走得快,我跟在后面,露水把褲腳打濕了一截。村委會的鐵門半開著,里面已經有人了——老馬坐在辦公桌前泡茶,會計小劉在旁邊整理材料。
看見舅舅進來,老馬有點意外,端著茶杯站起來:“老三,這么早?”
舅舅拉了把椅子坐下,開門見山:“馬書記,昨天我想了一夜。路要修,錢我出,但我有三個條件。”
老馬愣了一下,坐下來:“你說。”
“第一,五十萬我打到鎮財政的專用賬戶上,不經過村里。工程由鎮里統一招投標,選有資質的施工隊,賬目由鎮財政和村委會兩邊同時公示。第二,修路期間,我派一個工程監理過來,不參與施工,只監督材料和工序,費用我自己出。第三,這條路修完之后,五年之內如果出現質量問題,由施工方負責維修,維修費用從質保金里扣。”
舅舅說完,看著老馬:“這三條做到,我下午就讓會計打錢。”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陣。會計小劉拿著筆,不知道該不該記。
老馬拿手指敲著桌面,半晌沒說話。過了許久,他嘆了口氣:“老三,你這三條,按理說都是正理。但你也知道,鎮上的項目,有時候不是咱們能完全做主的。”
舅舅點頭:“我知道。所以這事能不能成,不在我,在鎮上。如果鎮里同意按正規程序走,我的錢隨時到位。”
他站起來:“馬書記,我不是為難村里。我在外頭做了這么多年工程,見過太多好心辦壞事的事了。大家都是想讓路修好,但對得起這錢,比把這錢掏出來更難。”
老馬沉默著,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舅舅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如果這條路按正規程序修,我個人再追加十萬,把路兩邊的排水溝一起做了。夏天的雨太大,光路面硬化不夠,水排不出去,幾年就得翻修。”
他說完就走了。
我跟著他出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暖烘烘地照在村委會門口的水泥地上。幾只麻雀落在電線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舅舅走得不快不慢,背著手,像在散步。
八、一個星期之后,鎮上來了人
舅舅那番話很快在村里傳開了。傳法各不相同,有人說方老三這回松口了愿意掏錢,有人說他提了一堆條件把路給卡住了,還有人說他跟老馬拍了桌子鬧翻了。
真正的情況是,舅舅那天回去之后就沒再提這事。他該干嘛干嘛,去鎮上買了些菜種子回來,在院子角落翻了一塊地,撒上了小白菜和香菜。每天早起澆水,蹲在地邊看著剛冒出來的嫩芽出神。
舅媽說他一輩子跟泥巴打交道,老了還是離不開土。
到了第八天,鎮上來了兩個人。一個姓李的副鎮長,一個管交通的干事。他們沒直接去舅舅家,先去了村委會,跟老馬談了一上午。下午的時候,老馬帶著李副鎮長來到了舅舅家。
那天舅舅正在院子里給菜地搭架子,幾根竹竿綁在一起,搭得規規矩矩。看見來人,他放下手里的繩子和竹竿,站起來在褲子上拍了拍土。
李副鎮長四十來歲,戴個眼鏡,說話客氣。他把舅舅那三條建議又說了一遍,表示鎮上很重視,原則上同意按照正規工程程序來操作,只是希望在流程上再優化一下,別太繁瑣。
舅舅請他們進屋坐,舅媽泡了茶。李副鎮長喝了一口,說:“方總,你提的這幾條,其實也是我們一直想推的。農村的基礎設施項目,以前確實存在管理粗放的問題,現在上面也在抓規范化。你這個錢,我們歡迎,你這個監督方式,我們也歡迎。”
舅舅端起茶杯:“李鎮長,我不是不信任誰,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得長遠。修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這條路修好了,二十年三十年不再動,那才是真的好。”
李副鎮長點頭:“你說的對。這樣,我們回去專門開個會,把流程定下來。工程招投標由鎮里統一組織,資金使用實行專項管理,定期公示。修路的施工隊,我們也會嚴格審查資質。”
舅舅放下茶杯:“那我等鎮上的消息。”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老馬在旁邊插了幾句,氣氛比那晚在槐樹底下好多了。臨走時李副鎮長握了握舅舅的手:“方總,你給村里帶了個好頭。以后村里的公益項目,都照這個模式來。”
舅舅笑了笑:“我沒什么大本事,就是做工程的,知道工程該怎么管。”
送走了鎮上的人,舅媽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碗洗好的草莓,是自己種的。舅舅拿了一顆塞進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開,他皺了下眉頭,又笑了。
九、老馬深夜又來了一趟
李副鎮長來過的第四天夜里,老馬又來了。
這次他沒拎酒,端著一個搪瓷盆,上面蓋著塊白布,一進門就說:“老三,你嫂子蒸了榆錢窩窩,非得讓我送來嘗嘗鮮。”
舅舅正在看書,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把書放下接過了盆。
老馬沒急著走,在沙發上坐下了。舅媽給他倒了杯水,他端在手里,也不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摸著。
“老三,”他開口了,“那天在槐樹底下,二大爺說話沖,你別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樣,嘴上沒把門的,心里沒壞意。”
舅舅搖頭:“我知道,馬書記,沒往心里去。”
老馬嘆了口氣:“其實你那天說的那些,我都懂。我在村里干這些年,也見過不少事。前年修那截水渠,花了不少錢,但工程質量怎么樣,我心里有數。不是不想管好,是管起來太難了。上面撥錢下來,一層一層往下走,到村里能用的就打了折扣。咱們自己湊的錢,要是再管不好,那就真對不起大伙兒了。”
他頓了一下:“你這次提的這出,其實幫了村里大忙。鎮上也說了,以后村里的基建項目,都要參照這個模式,納入統一監管。以后誰再說你方老三摳門,我第一個不答應。”
舅舅把搪瓷盆放到桌上,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梁:“馬書記,我年輕的時候也窮過。有一年在工地上,老板跑了,我們十幾個工人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在橋洞底下住了三天。那時候我就想,這世上最不是東西的,就是讓人白干活不給錢。”
他笑了笑:“我后來自己當了老板,就立了個規矩,工人的工資一個月都不能拖欠。將心比心,誰都不容易。”
老馬喝了一口水:“那這條路,你準備什么時候動工?”
“看鎮上安排。李鎮長不是說要走招投標嗎?那就按程序走,我不催。”舅舅把眼鏡重新戴上,“但排水溝的錢我單出,那十萬塊不經過工程款,我自己找人做,材料我自己買,到時候跟路面一起施工就行。”
老馬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老三,我沒別的話了。你這個人,外頭看著冷,心里頭熱。村里有你,是福氣。”
舅舅笑了一聲:“馬書記你這話說得重了。我就是個做工程的,修路是我的老本行。別的事我可能不行,修路這件事,我不能看著它修砸了。”
老馬走到門口,回頭又說了一句:“對了,下周村委會開村民大會,你要不要來講幾句?給大伙兒說說你的想法。”
舅舅想了想:“行,我去。”
老馬走了之后,舅舅把搪瓷盆的蓋子揭開,里面一個個榆錢窩窩碼得整整齊齊,碧綠的顏色,透著清香。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點了點頭:“你嬸子手藝好,這個季節的榆錢最嫩。”
舅媽從里屋出來,看了一眼,也拿了一個。
“明天你去鎮上買點肉,我給馬書記家送過去。”舅舅說,“不能總讓人家往咱家送東西。”
十、村民大會上,舅舅說了心里話
村民大會是在村委會院子里開的。天好,太陽不算毒,老馬讓人拉了一塊遮陽布,底下擺了幾排條凳。
來的人不少,老老少少坐了大半個院子。二大爺來了,坐在前排,手里還是那把蒲扇。周大偉也在,從城里特意趕回來的。大柱子他爹坐在角落里,腰不太好,倚著墻。
舅舅來的時候,人群安靜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看著挺普通,但那股子利索勁兒跟村里的老人不太一樣。
老馬先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后把話筒遞給舅舅。
舅舅接過話筒,先鞠了個躬:“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我是方建國,槐樹莊長大的三兒。今天我想跟大伙兒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頓了一下:“我不說大道理,就說我自己。我在外頭做工程,賺的是辛苦錢,每一分錢都是從水泥沙子里面摳出來的。我下面養著幾百號工人,他們的孩子要上學、家里要吃飯、老人要看病,我扛著這些責任。”
“所以有人讓我捐五十萬修路,我不可能二話不說就掏出來。不是掏不起,是我要對得起這錢。”
他把話筒換到另一只手上:“我說要公對公走賬,要招投標,要質量監督,不是為難誰,是想讓咱村這條路能真正修好。以后下雨天大家不用踩泥,騎電動車不會摔,老人走路不怕崴腳,孩子們上學不用光腳提鞋。”
“如果這條路能用二十年,那我這五十萬就值了。如果修完了三五年就開裂,那這錢就是打了水漂,我心里這一關過不去。”
二大爺在前面咳嗽了一聲,沒說話。
舅舅接著說:“有人說我摳門,有人說我架子大,我都不計較。大家都是在一個村里長大的,誰不知道誰呢。我小時候在二大爺家蹭過飯,在馬書記家看過電視,這些事我都記著。”
他停了停,聲音輕了一些:“我爹走得早,我娘一個人拉扯我們幾個。有一年發大水,村里人幫我家搶收麥子,我娘站在雨里哭,說這輩子欠大伙兒的太多。她那句話我一直記著。”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遮陽布的嘩啦聲。
“所以這條路,我管到底。不只是出錢,我還要看著它修好。”舅舅把話筒放下來,“就這樣,謝謝大伙兒。”
他鞠了個躬,退回座位上。
安靜了幾秒,老馬帶頭鼓了掌。然后二大爺也拍起了手,蒲扇放在膝蓋上,兩只粗糙的手掌拍在一起。接著院子里響起了稀稀落落又漸漸密集的掌聲。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見前排有個老太太在擦眼角。那是村東頭的王奶奶,舅舅小時候在她家寄住過兩年。
十一、破土動工那天,舅舅沒有來
開工那天是農歷五月十八,老馬找人看的黃歷,說是宜動土的好日子。
一大早村口就熱鬧起來,挖掘機開進來的時候,孩子們跟在后面跑,喊“修路了修路了”。二大爺穿了件新汗衫,拄著拐杖站在路邊看。幾個施工隊的工人忙著拉線測量,橘紅色的安全帽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路面上鋪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槐樹莊主路硬化工程開工儀式”,老馬站上去講了幾句話,說感謝黨和政府的好政策,感謝方建國同志的慷慨捐助。
但舅舅沒有來。
頭天晚上他跟我說,明天工地開工,你替我去看看就行。我問他怎么不去,他說工地上剛開始都是雜事,等鋪水泥的時候他再去。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想站在那個臺子上被人感謝來感謝去。
那天上午我在工地上轉了一圈。施工隊的負責人姓孫,是個看著挺靠譜的中年人,戴著安全帽在跟工人交代技術細節。我問了幾句材料的事,他拍著胸脯說都是正規廠家出的,歡迎隨時抽檢。
老馬走過來,拉著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指著路兩旁說:“你看,你舅說的那個排水溝,這邊挖了一道槽,那邊也挖了一道。你舅還讓人買了一批水泥管,說埋在底下,以后路面就不會積水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拍了張工地的照片給舅舅發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條語音,我點開來聽,背景有點嘈雜,像是在車上。他說:“行,看著進度不錯。替我謝謝孫工,改天我請他吃飯。”
我回了句好,他就不再發了。
村口的楊樹底下,那幾個下棋的老人還在。棋盤換了一塊新的,大白粉畫的格子格外清晰。一個老人抬起頭看了看挖掘機,又低下頭繼續走他的馬。
尾聲
后來路修好了,花了將近兩個月。新鋪的水泥路面平平整整,兩邊排水溝做得一絲不茍,路沿石刷了白漆,遠遠看去漂漂亮亮的。
通車那天,村里比過年還熱鬧。鞭炮從村口一直鋪到村尾,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二大爺拄著拐杖在路面上走了個來回,說活了七十多年,總算走上自家門口的好路了。
舅舅那天去了,沒站在人前,遠遠靠在楊樹底下看著。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手里拿著一根草莖,跟那天在老槐樹底下議事時一個姿勢。
“還行吧?”我問。
他點了下頭,沒說話。但我看見他嘴角是往上彎的。
那天晚上,舅舅破天荒喝了不少酒。舅媽在旁邊勸都勸不住,他說高興,多喝兩杯。喝到微醺的時候,他靠在沙發上,忽然跟我說:“小時候這條路,恁爹送我去鎮上趕集,回來的時候天黑了,我走不動了,他背著我一口氣走了二里地。”
他閉上眼睛:“那時候路不好走,但背上踏實。現在路好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背著走了。”
我沒接話。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舅舅睡著了,鼾聲輕輕的。舅媽從屋里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回頭沖我笑了笑:“讓他睡吧,這些天他也累了。”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夏夜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田野里的蛙鳴此起彼伏。村口新修的路上,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這條路,終究是修好了。
而我舅舅,那個在門檻上獨自坐到黃昏的男人,那個說“要對得起這錢”的工程人,那個從碎石子路走出去又走回來的方老三,他這輩子走過最難的路,不是任何一條工地上的土路,而是那條通往人心的路。
好在,他也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