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同事55歲時放了個心臟支架,從此煙酒全戒,堅持了四年
我們工程處的人都說,老周這輩子怕是離不開煙和酒了。
老周那時候五十三,在工地上管材料,一天兩包紅塔山打底,吃飯的時候得有個酒杯端著,說沒有酒這飯就咽不下去。工地上那些包工頭請客,老周是必到的,大伙兒都知道他的脾氣,茅臺得滿上,敬酒得先干。他坐在酒桌主位上,臉紅脖子粗地跟我們講他年輕時在東北修路的事,講零下三十度怎么喝燒刀子扛過來的,講得唾沫橫飛,酒氣熏天。我們也愛聽,聽他講那些年修過的橋、鋪過的路、打過交道的三教九流,好像他那半輩子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的都精彩。
那時候沒人覺得老周會出事。他個子不高,敦敦實實的,走路帶風,說話跟打雷似的。每年體檢,他拿著單子隨便瞟一眼就團起來塞褲兜里了,說那都是嚇唬人的玩意兒,人吃五谷雜糧哪能沒點毛病。
那是四年前的深秋,我剛調到工程處第二年。那天下午工地正趕工期,連著半個月大伙兒都沒歇過,老周在料場盯著鋼筋進場,一車一車地核對型號數量。十月底的天說變就變,上午還出了太陽,下午忽然刮起大風,冷颼颼地往骨頭縫里鉆。老周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棉襖,在料場上跑了一下午,晚飯也沒顧上吃。等到天擦黑,他蹲在料棚底下歇氣,忽然覺得胸口不對勁,說是像有塊大石頭從里頭頂著,悶得喘不上來氣,后背也開始疼,汗珠子唰地就下來了,大冷天的,把里面的秋衣都洇透了。
送醫院的時候,老周自己還硬撐著,坐在救護車上一聲不吭,臉色灰白,嘴唇發紫,手死死抓著擔架的邊沿。到了縣醫院急診,人家一查心電圖,直接說趕緊送市里,這邊條件不夠。救護車又一路呼嘯著往市里趕,我和材料科的小劉跟在后面開車,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盤差點攥出水來。
市醫院心內科的大夫看完片子,說得馬上做造影,大概率要放支架。老周他媳婦接到電話從家里趕過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進了病房看見老周躺在那一堆管子和儀器中間,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眼淚就順著臉頰往下淌。老周倒是還清醒,看見媳婦來了,還咧了咧嘴想笑,說哭啥,死不了。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打顫了,跟他平時中氣十足的樣子判若兩人。
手術做了將近倆小時,出來的時候支架已經放進去了,大夫說堵塞了百分之八十五,再晚送來半小時可能人就沒了。老周被推到重癥監護室觀察了一晚上,我們誰也沒走,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坐到天亮。他媳婦攥著包紙巾,一張接一張地擦眼淚,嘴里翻來覆去就那么一句,這往后可咋辦。
支架放進去之后,老周在醫院住了九天。這九天里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也凹下去了,眼睛倒顯得比原來大了。以前他那眼珠子總是紅紅的帶著血絲,那是常年喝酒鬧的,現在在病床上躺了幾天,眼白反倒清亮了些。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指頭無意識地揪著被單角,有時候一揪就是半個鐘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院那天,主治大夫把他媳婦叫到辦公室單獨交代了半天,出來的時候他媳婦眼睛紅紅的,手里攥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注意事項。后來老周跟我們說,大夫話講得很明白,支架是給血管搭了座橋,可橋能搭,路得自己養護。那些讓血管堵住的東西,煙里的焦油尼古丁,酒里的乙醇,一樣都不能再沾了,沾了就是跟自己命過不去。老周聽完沒吭聲,點了下頭。
可他那個點頭點的有多難,我們后來都看在眼里。
戒煙的滋味我是知道的,我爹抽了四十年的煙,說戒就戒了,頭一個月脾氣暴躁得跟換了個人似的,嘴里總是空落落的,吃飯都沒滋味。可老周戒煙的動靜比我爹那會兒大多了。他戒的是煙,也是三十多年扎在骨子里的習慣。頭一個星期他回到工地上,渾身不自在,手總是不自覺地往褲兜里摸,摸了個空,就愣在那里發呆。兜里那包紅塔山的位置空了,他把那個兜翻過來,用指甲蓋一點一點地摳里面的碎煙末子,摳得指甲縫里全是黃的。
最難熬的是有人在他跟前抽煙。工程處那間大辦公室里六個人,除了他還有三個抽煙的,人家點著了,煙味飄過來,老周鼻子就抽抽。有一回他實在受不了了,猛地站起來把窗戶推開,十一月的北風灌進來,吹得滿桌子圖紙嘩啦啦響,他還覺得不解氣,直接把辦公室的門也踹開了,冷風呼呼往里灌。抽煙的那幾個面面相覷,趕緊把煙掐了。打那以后,只要老周在辦公室,誰也不好意思再掏煙出來,要抽就都去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跟做賊似的。老周也知道自己過分,有回下班主動跟人家說,對不住啊,兄弟,我這管不住自個兒。人家趕緊擺手說沒事沒事,應該的。
戒煙還有個副產品,老周開始吃糖了。每天兜里裝著那種硬殼的水果糖,五毛錢一大包的那種,嘴巴閑不住的時候就剝一顆塞嘴里。工程處的同事們第二天就在桌上看見一堆花花綠綠的糖紙,撒在鍵盤旁邊、圖紙角上、茶杯底下,到處都是。有一回施工隊的包工頭來辦公室找他簽字,看見他嘴里含著糖,隨口開玩笑說周工這是返老還童了。老周臉一紅,把那半顆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嚼著咽下去,挺尷尬地笑了笑,說戒了煙,嘴太空。包工頭從兜里摸出中華煙來遞給他,說要不來一根,就一根不礙事。老周條件反射地伸手,手指頭都碰到煙盒了,又猛地縮回去,臉色變了變,說我戒了。語氣硬邦邦的,包工頭再沒敢遞第二回。
戒煙尚且如此,戒酒更是要了老周的命。
工程處的人都知道,老周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他家里有個玻璃柜子,里頭擺著各種空酒瓶,茅臺五糧液劍南春水井坊,都是他這些年攢下來的,瓶身上有日期有簽名,有的是工程完工慶功宴上留下來的,有的是跟老朋友喝完了舍不得扔。他媳婦說那柜子里的酒瓶子老周定期擦,擦得锃光瓦亮的,拿個棉布條子從瓶口伸進去轉著圈兒擦里面,比伺候自家孩子還上心。老周自個兒也說過,喝酒是他這輩子最舒坦的事,不管多大的難處多大的壓力,二兩酒下肚,啥事都不是事了。他還愛念叨他那套理論,說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
出院之后第一次遇到酒局,是我們處里一個老同事退休,在縣城最大的飯店擺了四桌。老周也去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開始還好,大家推杯換盞的顧不上他,可沒過多久,老領導端著酒杯過來了,說周工咱們共事這么多年,你不跟我喝一杯?老周端著那杯白開水站起來,說老領導對不住,我身體不行了,大夫讓忌酒,我以水代酒敬您。老領導酒勁上頭了,不依不饒,說你這人怎么這么不給面子,就一杯酒能咋的,你那個支架又不是紙糊的。周圍人都看著,老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端著水杯的手微微發抖,杯子里的水蕩出一圈一圈的波紋。我倆僵持了快一分鐘,最后還是旁邊的人把老領導拉走了,說老領導您別難為他了,他是真不能喝。老周坐下來之后,半天沒抬頭,一直盯著面前那盤沒動過的紅燒肉,眼珠子動也不動。那頓飯他幾乎什么都沒吃,中途就借口上廁所走了,我追出去看見他蹲在飯店后門外的臺階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上班,老周比誰都早到,把辦公室的地拖了,桌子抹了,暖瓶灌滿了。可他那眼圈是黑的,眼底下青了一塊,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我問他咋了,他擺擺手說沒事,就是失眠。后來他媳婦偷偷跟我說,那天晚上老周回家翻來覆去烙餅似的,凌晨兩點多起來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也沒聲兒,就那么對著雪花點坐到了天亮。
頭半年是最難的,老周脾氣變得特別古怪,有時候和風細雨的,有時候又跟炸藥桶似的一點就著。有一回我們處里開會,他匯報材料的時候數據出了個錯,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處長隨口說了一句再核對核對。老周騰地就站起來了,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說我就是個粗人,干不了這精細活兒,你們另請高明。說完摔門就走了,把一屋子人晾在那兒。處長哭笑不得,說老周這是吃了槍藥了。等下午老周回來,又蔫頭耷腦地去找處長道歉,說處長對不住,我這段時間心里頭堵得慌,不是沖您。處長拍拍他肩膀說行了行了,誰還沒個不順心的時候。
其實我們都清楚,老周那是戒斷反應鬧的。三十多年的煙酒說斷就斷,身體和精神哪能受得了。他媳婦后來說,那陣子老周晚上睡覺手都攥著拳頭,牙咬得咯吱響,說夢話都是酒啊煙啊的,有時候半夜猛地坐起來滿頭大汗,喊一句我的煙呢,然后就整個人懵在那里,半天才回過神。
我有時候看著老周,心里特別不是滋味。他以前多敞亮個人,工地上誰見了他都叫一聲周哥,干活累了找他聊兩句,他遞根煙過來,倆人蹲在料堆旁邊吞云吐霧地扯閑篇兒。他那些故事都是在酒桌上講的,講他年輕的時候在東北林場伐木,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喝一口二鍋頭就能掄一天斧子。講他后來修高速,在荒山野嶺里待了八個月,唯一的娛樂就是晚上跟工友們圍著一鍋燉菜喝散酒。那些故事里有煙有酒,有風雪有篝火,有汗有血有眼淚,是老周半輩子的魂。現在煙酒都沒了,那些故事好像也跟著啞了火,老周的話越來越少,人前頭總是悶悶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轉過年來,工程處接了個大活兒,是市里一條主干道的改造工程,工期緊,要求高,上頭盯得緊。處里從上到下都繃著一根弦,加班加點是家常便飯。老周負責材料采購和現場調度,責任重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往工地跑,天黑透了才回來。以前這種時候他全靠煙頂著,困了抽一根,煩了抽一根,累了還是抽一根。現在沒了那個指望,老周就拼命喝茶,濃得跟醬油似的,一暖瓶一暖瓶地往下灌。有一回我半夜路過工地,看見料棚底下亮著一盞燈,老周裹著棉大衣坐在一堆水泥袋子上,手里捧著一杯熱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施工的挖掘機。我走過去坐他旁邊,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們就那么坐著,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泥漿和柴油的味道,吹得他手里那杯茶冒出來的熱氣歪歪扭扭地散在燈光里。過了好半天,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老弟啊,我有時候半夜醒了躺在床上想,我這輩子還有啥念想。以前吧,好歹還有個煙有個酒,現在啥都沒了,就剩這條命了。可這條命要是光剩個喘氣兒,活著又有啥意思。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差點被挖掘機的轟鳴蓋過去。可我聽清了,聽得心里頭酸溜溜的,跟灌了醋似的。我想接句話,可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怎么也張不開嘴。老周把最后一口茶灌下去,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說走吧,該換班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料場那排白熾燈忽明忽暗的光暈里,瘦了不少,腰板倒還是直挺挺的。
那個工程前后干了四個月,老周一天沒歇。完工那天,甲方請吃飯,老周照例去了,照樣端著白開水。這回沒人再勸他了,連剛來的實習生都知道周工不抽煙不喝酒,給他倒茶的時候都特意多放兩片茶葉。那頓飯老周吃得挺高興,雖然還是不怎么說話,可我看見他眼睛里有了光,那種完工后如釋重負的踏實勁兒,跟他以前喝完慶功酒的時候一模一樣。飯吃到一半,老周忽然站起來,端著那杯白開水對在座的人說,各位兄弟,這四個月辛苦大家了,我老周不會說話,就一句話,這個路修好了,我打心眼兒里高興。以前我高興就喝酒,現在我就用這杯水敬大家。說完他把一杯白開水干了個底朝天。有人笑著鼓掌,我看著他嘴唇上沾著水珠的樣子,忽然覺得他還跟從前一樣,那股子直愣愣的熱乎勁兒一點沒少。
真正讓我對老周刮目相看的,是第三年夏天的事。
那年老周他媳婦查出來膽囊有問題,要做手術。雖然不是啥大毛病,可到底是開刀的事,他媳婦心里害怕,老周嘴上安慰說沒事沒事小手術,可那天我下班路過醫院,看見老周一個人坐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邊上,手里攥著一把化驗單,半天沒動地方。我叫了他一聲,他猛地回過神,趕緊把單子往兜里一塞,笑著說沒啥,就是等她手術呢。可他的笑容底下那個勁兒我太熟了,跟他當年在料棚底下捂著胸口說不礙事的時候一模一樣。
手術那天老周在手術室外面等了三個多鐘頭,椅子都沒坐,就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走,那截大理石地磚硬是被他踩出一條淡淡的印子。她媳婦被推出來的時候麻醉還沒醒,臉上沒血色,軟塌塌地躺在那里。老周跟上去,彎腰湊近了看,伸手想摸摸她的臉,手指頭在離她臉頰兩寸的地方停住了,好像怕碰碎了她似的。他就那么弓著腰站著,保持那個別扭的姿勢足足有兩分鐘,然后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我站在走廊另一頭,清清楚楚看見他的袖子洇濕了一塊。
他媳婦住院那半個月,老周白天在工地上,晚上就睡在醫院陪護的小折疊床上。他媳婦說那床窄得很,翻個身都得掉下來,可老周每天睡得特別沉,呼嚕打得好遠都能聽見。老周聽了嘿嘿笑,說我這就是踏實的,你好了我啥都不怕了。他媳婦瞪他一眼說你不抽煙不喝酒就更踏實了,老周摸摸后腦勺,跟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點頭。
那次他媳婦出院之后,我才慢慢看出些不一樣來。老周好像變了個人,不是前兩年那種硬撐著的變了,是從里頭透出來的那種松快。他早上來上班的時候哼著小曲,雖然調子不成調,可聽得出來心情不錯。辦公室里誰要是說句什么逗樂的話,他也能跟著哈哈笑幾聲,笑起來雖然還是比不上從前那個中氣十足的老周,可有股子暖洋洋的勁兒。
他還開始搗鼓別的事了。先是養了一缸金魚,擱在辦公室窗臺上,每天換水喂食比誰都要準點。后來又在家里陽臺上種了一排小蔥和香菜,用那種長條形的泡沫箱子裝上土,綠油油的長得挺好。有一回下雨,他擔心香菜被淋壞了,中午騎著電動車從工地往家趕,回來的時候褲腿濕了大半截,可臉上美滋滋的,說香菜已經掐了一茬下面條了,味兒挺正。
那年秋天,老周忽然跟我說他想學釣魚。我挺驚訝的,問他怎么想起這一出了。他說以前喝酒的時候有個老伙計就愛釣魚,每次釣了魚都送他兩條下酒,現在他想試試自個兒坐水邊安安靜靜待上半天是什么滋味。我幫他找了個漁具店的老板給配了套便宜的裝備,老周像得了個寶貝似的,禮拜天一大早就騎著電動車往城外的水庫跑。頭幾次去一條魚沒釣著,他倒是樂此不疲,回來的時候臉曬得黑紅黑紅的,跟我說水庫邊上有棵大柳樹,樹下頭涼快,水面上能看到白鷺。
有一次他釣了條巴掌大的鯽魚回來,那高興勁兒跟我兒子拿了獎狀似的,騎著電動車一路哼著歌到家,把魚養在盆里看了半天,然后讓他媳婦燉了碗湯。第二天上班跟我們講那條魚的來龍去脈,從甩竿到咬鉤到溜魚到上岸,講得跟打了一場仗似的,嘴角眉梢全是笑。處長打趣他說老周你現在這日子過得比我們誰都滋潤啊,老周正色道,那是,我現在覺得一天一天的日子,好過著呢。
他這話說得輕,可我心里清楚那分量有多重。頭兩年老周是什么狀態我知道,整個人像繃著一根弦,隨時都要斷似的。他逼著自己戒了煙酒,可心里那口氣一直沒順過來,總覺得活著少了一大塊。可這會兒不一樣了,他好像慢慢找到別的東西把那一塊給填上了。金魚也好,香菜也好,釣魚也好,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可老周在這些小事里頭重新活過來了。
真正的高潮來得毫無征兆。那是老周戒了差不多三年半的時候,一個冬天的傍晚,天特別冷,我下班路過老周家樓下,看見他媳婦站在單元門口朝大路上張望。我停下車問咋了,她說老周下班早該到家了,電話打不通。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個可怕的念頭跟鬼似的鉆出來。我讓她別急,我開車沿路找找。
天快黑透了,風刮得路邊的枯枝嗚嗚響,我開了大燈沿著他每天回家的那條路慢慢開。開到城郊那截老堤壩附近的時候,我看見路邊停著老周那輛灰色的舊電動車,車燈還亮著,可人不在旁邊。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跳下車跑過去,看見堤壩下面靠近水邊的地方蹲著一個人,正是老周。他背對著我,蜷在那兒一動不動,旁邊的地上扔著個塑料袋,里頭紅紅白白的像是剛買的菜。
我踩著枯草跑下去,嘴里喊老周你咋了。老周聽見動靜回過頭,我借著手電的光看見他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嘴唇發白,一只手死死攥著左邊胸口。可看見是我,他居然咧嘴笑了一下,聲音打顫卻還能聽清,他說老弟,沒事,老毛病了,緩一會兒就好。
我哪信他的話,掏出手機就要打急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居然還不小。真沒事,他說,我這心臟有橋呢,大夫說了偶爾會鬧別扭,緩緩就行,你別打,別嚇著你嫂子。
我扶著他慢慢坐起來,他靠在堤壩的斜坡上大口喘氣,大約過了五分鐘,臉色慢慢緩過來了,嘴唇也回了些血色。他說剛才騎著車忽然覺得胸口發緊,不敢再騎了,就把車停路邊,下來蹲會兒。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就是悶,跟四年前那回不一樣,大夫講過支架術后偶爾會有這種情況,只要不持續加重就沒大礙。
我半信半疑地把他扶上我的車,把他的電動車鎖在路邊的一棵樹上,第二天再來取。送他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沒說話,歪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車里的暖風開著,暖氣烘著他的臉,我看見他眼角的那道皺紋里還藏著沒干的潮氣。
到他家樓下的時候,他媳婦還站在那兒,看見我們的車就跑了過來。老周下車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大半,笑著跟她說沒事,就是車沒電了我讓建國捎我回來的。他媳婦看著他的臉,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問號。我沖她悄悄搖了搖頭,她懂了,什么也沒問,只是上前一步把他胳膊摟住,兩個人慢慢往樓里走。老周走了兩步回過頭沖我說,建國,明天記得幫我把車騎回來。我說好。他點點頭,轉身上了樓,那只被他媳婦挽著的胳膊抬起來朝我擺了擺。
那個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老周蹲在堤壩底下的背影。那個蜷縮在黑黢黢河岸邊上的輪廓,那么瘦,那么單薄,跟我記憶里那個敦敦實實拍著我肩膀說走喝酒去的老周簡直判若兩人。我忍不住想,他這三年多是怎么熬過來的。每個失眠的夜晚,每個空落落的時刻,每次別人遞煙敬酒他縮回手的那一刻,他心里頭到底翻騰著什么樣的掙扎。
可我又想起第二天上班看見他的樣子。他照例來得最早,把辦公室收拾得干干凈凈,窗臺上那缸金魚剛換了水,紅尾巴在水草間一擺一擺的。他泡了杯茶坐在那兒看圖紙,看見我進來抬頭笑著打了個招呼,說電動車騎回來了吧,我說騎回來了,充電呢。他說那就好,那車跟了我六年了,有感情。他說話的語氣平平常常的,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可我注意到他桌上多了個東西,是個小相框,里面是他跟他媳婦去年在黃山拍的合影,兩個人站在迎客松前頭,老周瘦了些卻精神,咧著嘴笑得很開,他媳婦靠在他胳膊上,頭發被山風吹得有點亂,可兩個人都笑得很真心。
那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老周這四年,表面上看是戒了煙戒了酒,其實他戒掉的是那個凡事往外求的自己。以前他靠著煙頂著靠著酒撐著,好像沒有這些東西日子就過不下去。可真到了沒了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里頭還有東西可以靠。他靠的是每天早上起來看見媳婦還在身邊睡著的那份安穩,是陽臺上那一茬茬掐了又長的香菜那份鮮綠,是周末坐在水庫邊上看著水面發呆的那份清凈,是把一個個工程干完了站在新修的馬路中間看著車來車往的那份踏實。
那些東西代替不了煙酒給他的勁兒,可它們給的是另一種東西,更慢,更靜,也更深。就像河水結了冰看著是死的,可冰底下的水一直流著。
今年秋天,老周戒滿整四年了。工程處沒人再提這事,好像老周本來就不抽煙不喝酒似的。辦公室抽屜里那包水果糖早就不放了,他說嘴里不空了,心里頭也不空了。他依舊每天騎著他那輛灰色的舊電動車上下班,后座綁著個塑料筐,有時候裝菜,有時候裝漁具,有時候空著。他媳婦身體養好了,周末有時候跟他一起去釣魚,倆人坐在水庫邊的柳樹下頭,他甩竿,她織毛衣,一個上午就那么過去了。
上個月我們處里一個年輕同事結婚,在酒店辦酒席。老周去了,坐下之后服務員照例問他喝什么,他還沒開口,旁邊幾個同事異口同聲地說給周工上壺好茶。老周笑了,說行,鐵觀音吧。酒席熱熱鬧鬧地進行著,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敬到我們這桌的時候,年輕人端著一杯白酒恭恭敬敬站在老周面前,說周工,我進處里這幾年您教我最多,這杯酒我敬您。老周端著那杯鐵觀音站起來,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說我以茶代酒,祝你倆好好的,白頭到老,日子越過越有滋味。
他端著茶杯跟年輕人的酒杯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老周仰頭把茶喝了,嘴角掛著茶葉末子,眼睛亮亮的。
我看著他的側臉,那上面的皺紋比四年前多了不少,鬢角的白發也更密了,可整個人看著比四年前有精神。那種精神不在外頭蹦跶,在里頭沉著,像他釣上來的魚在水盆里游動的那種勁兒,不急不躁的,可你看著就知道它是活的。
老周放下茶杯坐下,又給自己續了一杯。他媳婦坐在旁邊,順手把他嘴角的茶葉末子摘掉了,老周沖她笑笑,沒說話。窗外的秋陽從酒店的落地玻璃透進來,正好照在他們那桌的位置上,暖融融的光把老周那件洗得干干凈凈的深藍夾克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從料場被抬上救護車的老周,想起醫院走廊里他媳婦哭紅的眼睛,想起他出院后頭一個月蹲在辦公室角落里摳兜里煙末子的樣子,想起他在酒局上端著白開水手發抖的那頓飯,想起他半夜坐在堤壩底下捂著胸口的那道蜷縮的背影。那些畫面一個個在我腦子里閃過去,每一個都讓我心里頭發緊。可再看看眼前這個端著鐵觀音茶杯笑呵呵看新郎新娘鬧酒的老周,那些畫面又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戒了煙酒的老周還是老周,那個三十年前在東北林場掄斧子的年輕人,那個在荒山野嶺修路圍著一鍋燉菜喝散酒的漢子,那個在料場上跑了一下午核對鋼筋的中年人,他的魂兒一直都在。煙和酒是裹在外頭的東西,像層殼,戒了那層殼,里頭的核反而露出來了。那核是啥,我說不太清,可我知道它硬邦邦的,結結實實的,沒那么容易碎。
酒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周騎著他那輛電動車,他媳婦坐在后座上,胳膊摟著他的腰,后座旁邊的筐里放著老周打包的兩盒剩菜,說明天中午熱熱吃,別浪費。電動車的后尾燈亮起一小團紅光,晃晃悠悠地拐出了飯店的院子,匯入縣城晚高峰的車流里。那團紅光在車燈路燈霓虹燈的光海里不那么起眼,可我一直看著它,直到它融進遠處那片萬家燈火里再也分不清了。
我站在飯店門口被晚風吹著,秋天的夜風涼絲絲的,帶著街邊糖炒栗子的甜香。我心想,老周這輩子七十三了,他經歷過的東西比我吃過的飯都多。他五十五歲放了支架,把自己活生生掰過來,掰了四年,把自己掰成了另一個人。可掰來掰去,最里頭那個東西沒變。那個東西我說不上名字,可我能感覺到,就跟我剛才看見的那團電動車尾燈一樣,小小的,紅紅的,在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密的燈光里頭不顯眼,可它自個兒一直在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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