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服務區(qū)超市的冷氣呼呼地吹，我站在煙酒柜臺前，看著丁欣悅手里那兩瓶茅臺，標簽上的數(shù)字讓我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煙酒堆到收銀臺上，收銀員報了價：“一共九千九。”她轉過頭看我，笑得特別甜。
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她想讓我出錢都是這個表情。
我也笑了，把茅臺輕輕放回柜臺，拍了拍手：“你先付著，我去把車上空調打開。”她臉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暫停鍵。
01
電話是周二下午打來的。
當時我正對著電腦加班，月底對賬，數(shù)字對不上，頭疼得要命。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名字：丁欣悅。
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我這個表妹，平時一年到頭也打不了幾個電話。
每次找我，不是借錢就是讓我?guī)兔Α?/strong>
上一次聯(lián)系是半年前，她在微信上讓我?guī)退龘屢粋€什么優(yōu)惠券，說好搶到請我吃飯，結果我搶到了，她連句謝謝都沒說。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娜娜，忙不忙？”電話那頭的聲音甜得發(fā)膩。
“還行，什么事？”
“想請你幫個忙。”她笑了一聲，“我這不是要去省會那邊拜見俊賢爸媽嘛，想借你的車用用。”
我想都沒想就回了一句：“我自己要用車。”
“哎呀，你陪我去嘛。”她語氣軟下來，“我自己一個人開車不放心，萬一路上出點什么事，你在我心里踏實。再說了，你還能順便去逛逛，省會那邊商場多好。”
我在心里罵了一句臟話。
請年假，搭油費，搭過路費，還得搭上整整一天的時間。她跟我說“去逛逛”？我沒那么傻。
“我請假不太方便。”我找借口。
“你們不是有年假嘛，攢那么多又不會生利息。”她笑，“娜娜，就這一次，以后我發(fā)達了肯定不會忘了你。”
這話我聽多了。
上次她說這話的時候，是讓我?guī)退龑懸环莨ぷ骺偨Y。
我熬了兩個晚上寫完了，她拿過去改了個名字就交了，得了表揚，連頓飯都沒請我吃。
我正要拒絕，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大姨的聲音：“娜娜啊，你就幫幫你表妹，她這次去拜見公婆，是大事。”
我一下子就說不出口了。
大姨這個人，說話總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勁兒。她跟我媽關系好，從小就愛拿“你們家要幫幫我們家”的話來壓我。
我媽媽在旁邊也接過電話：“娜娜，你就去吧，反正周末也沒什么事。”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fā)緊。我媽都開口了，我要是再拒絕，回頭又是一通嘮叨。
“行吧。”我說。
“太好了！”丁欣悅喊了一聲，“那我明天早上八點到你樓下，咱們早點出發(fā)，中午能趕上俊賢家的飯。”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明天八點，那就意味著我得七點起床。
我請了一天年假，花掉油費過路費，還得當司機，還得賠笑。
我點開微信，翻了翻丁欣悅的朋友圈。
最近一個月，她發(fā)了十幾條動態(tài)，全是各種吃喝玩樂的照片。
上周她還在商場買了個一萬多的包，拍了個開箱視頻，配文是“犒勞自己”。
一萬多的包舍得買，讓我開車連句油錢都不提。
我越想越氣，但想想我媽那句話，算了。
晚上回到家，我跟老公說了這事。他沒說什么，只問了一句：“你那個表妹，上次借的錢還了沒？”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丁欣悅去年借了我兩百塊錢，說好第二天還，到現(xiàn)在都一年多了。
“沒還。”我說。
老公沒再說話，拉開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到沙發(fā)上去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不想說出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想著明天的事，想著開車去省會要三個多小時，想著回來還要累得半死，想著丁欣悅會怎么跟我說話。
我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告訴自己：這一次，我不會再慣著她。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就起床了。
洗漱完換好衣服，往包里塞了瓶水、幾包餅干、充電寶。想了想，又把一本小說塞了進去——萬一丁欣悅在車上睡覺，我還能拿這個提提神。
我下樓的時候，丁欣悅已經(jīng)到了。
她站在小區(qū)門口，穿著一件淺色的風衣，腳上踩著一雙細跟高跟鞋，化著精致的妝。她旁邊放著一個大行李箱，看上去沉甸甸的。
“哎呀娜娜，你總算來了。”她沖我招手，“我還以為你睡過頭了呢。”
我沒接話，打開后備箱，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去。
后備箱本來就小，那個行李箱往里一塞，幾乎占滿了。我皺了皺眉：“你都帶了什么？”
“就是一些衣服啊化妝品啊，去他家總不能穿得太寒酸吧。”
“你去三天，帶一個月的衣服干嘛？”
她笑了：“多帶幾套，好搭配嘛。”
我關上車后備箱，上了車。她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拿出手機開始刷。我發(fā)動車子，看了一眼后視鏡，開出小區(qū)。
七點半，路上的車還不多。
丁欣悅一直在跟趙俊賢發(fā)語音。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我坐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
“嗯，我們出發(fā)了……大概中午能到……我給你爸帶了好酒，你放心……你媽喜歡抽中華，我買了兩條……”
我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她說的“好酒”和“中華”讓我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我說不上來是哪不對。
車子開上高速，我調了調空調溫度。
丁欣悅掛了電話，把手機往包里一扔，伸了個懶腰：“哎呀，終于出發(fā)了。娜娜，你這車空調不太好使啊，開了這么半天還沒涼快下來。”
“老車了，就這樣。”我沒多說。
“你這車開幾年了？”
“五年。”
“也該換了。”她靠在座椅上，“回頭讓俊賢給你介紹個車行的，他有個朋友賣二手車的，能便宜點。”
我笑了笑沒接話。她不說話了，閉上眼睛，像是要睡覺的樣子。
開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到了第一個服務區(qū)。
我開進去加油，丁欣悅說她要去洗手間。
我加完油，在車里等了她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悠悠地走出來，手里拿著一瓶水。
“走吧。”她上車，系好安全帶。
我把車開回高速，繼續(xù)往北。
氣氛有點沉默。我打開音樂，放了一首老歌，她聽了兩句說：“這歌太土了，換個好聽的。”
我沒理她，也沒換歌。她撇了撇嘴，又拿出手機刷。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娜娜，你說俊賢爸媽會喜歡我嗎？”
“不知道。”我說。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啊。”她有點不高興，“我是真心問你的。”
“我又沒見過他爸媽，我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幾秒，低聲說：“我有點緊張。”
這句話說得倒是挺真心的。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確實有點不安。我當時心里想，可能她也沒那么差，至少在這件事上，她是認真的。
我語氣軟了一點：“你帶的禮物夠多，他們肯定高興。”
她眼睛一亮：“你也覺得我?guī)У亩Y物不錯吧？”
“嗯。”
“我還特意挑了兩瓶茅臺，兩千多一瓶呢。”她笑著說，“兩條中華也一千多，加起來快一萬了。”
我心里一沉。快一萬？她買了這么多錢的東西，怎么可能讓我白送她去？
“你買這么多錢的東西，可不便宜。”我說。
她笑了笑：“拜見公婆嘛，不能太寒酸。回頭結了婚，這些成本自然就回來了。”
我握著方向盤沒說話，腦海里閃過那個“快一萬”的數(shù)字，心里有個念頭開始冒頭。
03
快到下一個服務區(qū)的時候，丁欣悅忽然說：“娜娜，停一下，我想去服務區(qū)買點東西。”
“不是剛停過嗎？”
“我忘買水了。”她說。
我心里不太樂意，但也沒說什么，打轉向燈駛進了服務區(qū)。
服務區(qū)挺大的，主樓旁邊還有一排商鋪。我停好車，熄火。丁欣悅下了車，我也跟了下去，想去活動活動筋骨。
“走，陪我進去看看。”她拉著我往超市走。
超市不大，但煙酒柜臺占了很大一塊地方。
丁欣悅一進門就直奔煙酒柜臺，讓營業(yè)員拿兩瓶茅臺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兩瓶酒，左看右看，又讓營業(yè)員拿兩條中華。
“這個是真的吧？”她問營業(yè)員。
“放心吧，我們這是正規(guī)連鎖超市，假一賠十。”
她點了點頭，抱著酒和煙，轉頭看向我：“娜娜，你看我?guī)н@些，俊賢爸媽能高興嗎？”
我瞄了一眼價格牌。一瓶茅臺兩千四百多，兩條中華煙加起來也兩千多。兩瓶酒加兩條煙，差不多一萬塊錢。
“挺貴的。”我說。
“貴是貴，但值得。”她笑，“第一次見面，不能讓人看低了，對吧？”
我沒說話。
她把煙酒放在收銀臺旁邊，又在店里轉了一圈，拿了幾瓶飲料和零食。她從包里掏出錢包，翻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差不多了。”她站在收銀臺前，看著我笑。
收銀員一件一件掃條碼，丁欣悅站在旁邊，一直看著我。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掏錢。
“一共九千九。”收銀員說。
丁欣悅轉頭看向我，笑著說：“娜娜，錢你幫我先墊著，回頭我還你。”
她說“回頭我還你”的時候，語氣那么隨意，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好像九千九對她來說，只是一筆小錢。
但我見過她的朋友圈，見過她買的包，見過她出去旅游時拍的照片。
她一頓飯能吃三四百，一個包能花一萬多，一件衣服能買兩千多。
她不是沒錢，她只是不想花。
我站在那里，看著柜臺上的煙酒，又看了看丁欣悅。
我忽然想起去年她借我的兩百塊錢。想起半年前她讓我?guī)兔寖?yōu)惠券，說好請我吃飯，后來連個影都沒有。想起她讓我寫總結，連頓飯都沒請。
她的“回頭我還你”，向來都是有去無回。
我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老公問我“她借的錢還了沒”，我沒回答。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我只是一直在騙自己。
“娜娜？”她看我愣著，催了一聲，“你快付啊，后面還有人等著呢。”
我看了一眼收銀員，又看了看身后的隊伍。
然后我笑了。
“你先付著，我去把車上空調打開。”我說。
我把手里的兩瓶茅臺往柜臺上一放，轉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摹?/p>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娜娜？娜娜你等一下！我沒帶夠錢！”
我沒回頭。走出超市門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過來。大中午的太陽毒得很，但我一點都不覺得熱。心跳有點快，手心里全是汗。
我走到車邊，打開車門坐進去，發(fā)動車子，把空調開到最大。
冷風吹到臉上的時候，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超市入口，等著她出來。
她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特別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