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擰下最后一顆螺絲,門就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周洋帶著兩個穿制服的人沖進來,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尖上。
“抓住他!他偷了國家機密圖紙!”
我手里的螺絲刀還懸在半空,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三小時前,我還在6樓等面試。電梯壞在半道,我被困在5樓。一個戴老花鏡的老師傅把我拽進設備維護室,二話不說塞給我一把扳手。
他說:“別廢話,先把這個修好。”
我看了看桌上的機器——德國進口的精密分析儀,市面上沒幾個人敢拆。
但我的手一碰上那些零件,就像是回了家。
三個小時后,機器重新轉起來。我正準備解釋自己不是來修機器的,老師傅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小伙子,面試別去了。明天9點,直接來我這報到。”
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句話會把我拽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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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面試那天早上,我六點就醒了。
說是醒了,其實一晚上都沒怎么睡著。出租屋的床板硬邦邦的,隔壁那對小情侶又吵到半夜。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發黃的水漬發呆。
這已經是我第七次面試了。
前面六次,有兩次是簡歷都沒過,有三次是筆試過了面試被刷,還有一次最憋屈——對方嫌我學校不好,連讓介紹專業的機會都沒給。
我爸昨晚打電話過來,問準備得咋樣。
我沒敢說實話,只說還行。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涵亮啊,爸知道你不容易。但咱家有句話——手藝學到手,走哪都不怕。你從小跟著我修機器,那雙手比那些書本上的人好用多了。”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掛了電話,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盯著那道影子,腦子里過了一遍明天面試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
自我介紹、職業規劃、為什么要來我們單位……
這些話我背得滾瓜爛熟,但每次一到現場就緊張得手心冒汗。
鬧鐘響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起床洗漱,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這是我唯一一件像樣的正裝了,還是畢業典禮那天買的。
出門前,我把簡歷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折角,沒有污漬。
地鐵上人很多,我被擠在角落里,手里緊緊攥著那份簡歷。
到站的時候,我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才緩過神。
部委的樓很氣派,門口掛著好幾塊牌子,我抬頭看了看,心里有點發虛。
進了大門,我按照通知上寫的,去找6樓608室。
電梯口有個指示牌,我掃了一眼,只看到“608室”,就按了6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邁步就要往外走。
但腳剛抬起來,我就愣住了。
走廊兩邊掛著“設備維護室”
“技術實驗室”的牌子,根本沒有608室。
我轉身看了看電梯按鈕——5樓。
剛才電梯在5樓停了一下,我跟著別人出來了。
我拍了拍腦袋,心想自己真是緊張過頭了。
正準備轉身進電梯,身后那扇半掩著的門里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進來,別磨蹭!”
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人從里面拉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很不耐煩。
“站著干嘛?趕緊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進了房間。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房間里亂七八糟的,地上鋪滿了工具和零件。辦公桌上擺著一臺拆了一半的機器,旁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那臺機器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德國進口的精密分析儀,市面上一臺少說要幾十萬。
現在它就像個被人開膛破肚的病人,內臟全攤在外面。
機器旁邊還冒著煙,有一股燒焦的味道。
老頭遞給我一塊抹布,指了指機器:“把那個電容換了,別問為什么。”
我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是來修機器的。
但老頭已經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點了根煙。
“還愣著干嘛?等著機器自己好?”
我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那臺機器。
不知道為什么,我的手自己動了。
02
我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碰到了地上一個扳手,疼得我齜牙咧嘴。
但手沒停。
那臺機器的構造,我一眼就看懂了。
不是說我有多厲害,是我爸的功勞。
我爸是廠里的老鉗工,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別人家的孩子小時候玩玩具,我的玩具就是他的工具箱。
小時候放學回家,我就蹲在他旁邊看他修機器。
有時候他忙不過來,就讓我遞個扳手、擰個螺絲。
久而久之,我手上也有了功夫。
上大學那年,我選了機械工程專業。
我爸沒說啥,但我知道他挺高興的。
他現在還留著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螺絲刀,說等我不干了就傳給我。
那臺分析儀的故障不算復雜,但也不簡單。
電容燒了,連帶旁邊一條線路也有問題。
要是光換電容,用不了三天還得壞。
我找出工具,先把燒毀的部分清理干凈,然后檢查了旁邊的線路。
線路上有一處細微的裂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抬頭看了看老頭。
他還在窗邊抽煙,背對著我,一句話沒說。
我又低下頭,開始干活。
這臺機器的結構跟普通的分析儀不太一樣,很多線路排布得很巧妙,像是特意為了防著外人拆修。
但這種東西難不倒我。
我爸修過一臺進口磨床,那才叫一個復雜——比這難十倍。
我一邊干一邊想,這老頭到底是什么人。
設備維護室?不像。
哪有維護室里放著這么貴的機器,還只有一個人看著?
但我也沒多想,手底下一直沒停。
大概過了快一個小時,我把電容換好,又把線路接好,準備試機。
剛把手伸到開關那兒,我的目光突然被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機器內部,靠近芯片的位置,有一個很不起眼的小記號。
是個“X”,刻在芯片的金屬殼上。
不是原廠就有的,是人工刻上去的。
我愣住了。
這個標記,我認識。
我爸教過我,有些人在機器上做記號,是為了方便以后來找。
尤其是在偷換零件的時候,做個記號,下次來就能認出來。
我的手停在那里,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老頭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后。
“怎么了?”
我猶豫了一下,指著那個記號說:“師傅,這個……不太對勁兒。”
老頭沒說話。
他彎下腰,湊近了看了看那個記號。
然后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后背有點發涼。
像是獵人突然發現了獵物的蹤跡。
“你先別管這個。”他把我的手按回到機器上,“先把機器修好,別的以后再說。”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當著他的面,我把機器重新裝好,按下了開關。
機器的嗡鳴聲響起來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氣。
老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儀表盤上的數字,點了點頭。
“不錯,修好了。”
他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這時我才看清他的臉——大概六十多歲,頭發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刻上去的。
但他那雙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
“陳涵亮。”
“哪畢業的?”
我報了學校的名字。一個普通的二本院校,不是985也不是211。
老頭聽了,沒說啥,只是點了點頭。
“今天來干啥的?”
“面試……”我有點不好意思,“在6樓608室,我走錯了。”
老頭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也不是輕視,更像是一種……了然。
“面試什么單位?”
“技術處。”
“技術處?”老頭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
“別去了。”
“啊?”
“我說,面試別去了。”老頭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明天早上9點,直接來我這報到。”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師傅,我……”
“你跟他們說,王學義讓你來的。”老頭擺擺手,語氣不容反駁,“我看過你的簡歷了,不用再看了。”
“可是……”
“沒有可是。”老頭站起來,走到窗邊,“能把這臺機器修好的人,比那些紙上談兵的有用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準時到。”
我張著嘴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啥。
老頭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說謝謝。
但我腦子里一片空白,連路都忘了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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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室友劉磊還在加班,屋里就我一個人。
我坐在床邊,腦子里亂成一團。
今天這事,怎么想怎么覺得不對勁。
我一個面試生,怎么莫名其妙就變成了修機器的?那個老頭又是誰?憑什么他說讓我報到,我就真的能報到?
我拿出手機,在搜索框里輸入了“王學義”三個字。
搜索結果出來了。
第一條是一篇十幾年前的報道,標題是“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獲得者王學義”。
我點進去看了看。
報道上說,王學義是國內精密儀器維修領域的專家,在那個圈子里有個外號叫“活字典”——一臺機器有沒有問題,他隔著墻聽聲就知道。
他又翻了幾條。
有一條是他退休的新聞,時間是三年前。
還有一條是一個技術論壇上的帖子,有人問王學義的徒弟現在在哪兒,下面有人回復說“他根本沒徒弟,帶一個走一個,沒人撐得住”。
我放下手機,出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么個人物。
難怪脾氣那么沖,架子那么大。
但問題來了——他為什么要收我?
我翻來覆去想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那個老頭有多厲害,是因為我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試一試,萬一呢?
到單位門口的時候,門衛攔了我。
我說來報到,他不信,非讓我出示證件。
我把身份證掏出來遞給他,他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一臉懷疑。
“你找誰?”
“王學義。”
門衛的臉色變了。
他沒再多問,直接放我進去了。
我上了5樓,這次特意看了看門牌。
維修室的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牌子,上面寫著“王大拿工作室”。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技術總顧問”。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
屋里跟昨天差不多,還是亂糟糟的。
王學義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對著一臺機器發呆。
見我進來,他抬頭看了看表。
“準時,還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來,等著他說話。
但他沒開口,只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那眼神,讓我有點發毛。
“你昨天晚上,查過我了吧?”
我一愣,臉有點紅。
“沒……就是搜了一下。”
“搜出來什么了?”
“那個……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
“還有呢?”
“還有,您沒帶過徒弟。”
王學義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點兒苦澀。
“不是我不帶,是沒人撐得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上一個徒弟,跟了我六個月。受不了我的脾氣,跑了。再上一個,三個月。再再上一個,一個月。”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你能撐多久?”
我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
王學義沒等我回答,又坐回椅子上。
“行,不說這個了。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徒弟。”
“那個……手續……”
“手續我讓人去辦了。”他擺擺手,“你不用管。”
他指了指桌上那臺機器:“今天你的任務,是把這臺機器從零拆開,再重新裝回去。”
我看了看那臺機器,愣了一愣:“不用修?”
“不用。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穩不穩。”
我沒再問。
脫了外套,拿起工具,開始拆機。
王學義坐在旁邊,看著我干活,一句話沒說。
那臺機器的結構很復雜,比我昨天修的那臺還要復雜很多。
但我的手指觸到那些零件的時候,心里卻很穩。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那些機器在跟我說話。
告訴你,哪里正常,哪里不對,哪里需要多花點力氣。
拆完,裝好,只用了一個多小時。
我抬起頭,看了看王學義。
他正盯著我看,眼神里有點兒不一樣了。
“你爸是干什么的?”
“鉗工。”
“廠里那種?”
“嗯。”
王學義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我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
04
在王學義手下干了一個星期,我慢慢摸清楚了他的路子。
他不教,也不講。
就扔給你一堆破機器,讓你自己琢磨。
有幾次我卡住了,實在想不通,就去問他。
他看了我一眼,說了句:“你再想想。”
然后就走了。
我氣得牙癢癢,但也沒辦法。
只好自己翻書,自己查資料,自己在那堆零件里一遍一遍地試。
一個星期下來,我瘦了五斤。
但我也發現,那些以前看不懂的圖紙,現在能看懂了。
那些以前想不通的原理,現在也能想通了。
第二個星期,王學義給了我一張圖紙。
“明天開始,照著這個做。”
我接過圖紙一看,傻眼了。
那是一臺全新的設備,我從來沒見過。
圖紙上標注得很詳細,但在關鍵的地方,都打了問號。
“這幾個地方沒標,你自己填。”
“王老師,這個……”
“填不上,就別干了。”
他撂下這句話就走了。
那個星期,我天天熬夜到凌晨兩三點。
眼睛都快瞎了,腦子里全是那些問號。
第三天晚上,我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夢里,我看到我爸蹲在院子里修那臺磨床。
他額頭上都是汗,手上全是機油。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小子,看明白了沒?”
我搖搖頭。
他把手放在我腦袋上:“別急,慢慢來。”
我醒了。
桌上有張紙條,是王學義留的。
“圖紙上第三個問號,試試用并聯。”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那張紙條。
然后,我拿起筆,在圖紙上寫下了答案。
第五天,我把圖紙填完了。
拿去給王學義看,他翻了兩頁,點了點頭。
“還行,不算太笨。”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
但還沒等我高興完,他又補了一句:“下周,開始修機器。”
“修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看到他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奇怪的光。
當時沒在意,后來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三個星期,我正式進組。
組里除了王學義,還有三個人。
一個是打字室的鄭麗紅大姐,五十多歲,消息特別靈通。
一個是人事處的何曼玉,二十多歲,長得很秀氣,說話溫溫柔柔的。
還有一個人我沒見過,聽說姓周,是技術處的領導。
那天我進辦公室的時候,正好遇見那個人。
他站在王學義辦公桌前,兩個人正在說話。
“王老師,您這有點不合規矩吧?”那個人說,語氣很客氣,但聽著有點陰陽怪氣。
“什么規矩?”王學義抬頭看了他一眼。
“招聘走個流程,您直接把人收進來了,我們這邊很難交代。”
“交代?我跟誰交代?”王學義站起來,“這臺機器在那放了一年,你們誰修好了?”
那人沒說話。
“沒人修得好,就只能等報廢。”王學義指著我說,“現在我找來了能修的人,你們又不干。到底是誰不合規矩?”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學義,臉色很不好看。
“行,王老師您說了算。”
他轉身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那個人是誰?”我問王學義。
“周洋。”王學義點了根煙,“技術處的副處長。”
“他怎么……”
“你不用管他。”王學義打斷我,“干活。”
但那個眼神,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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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進組的第一個月,我一直在修一臺機器。
那臺機器是干嘛用的,王學義沒說。
我也沒問。
我就管修,不管別的。
這臺機器很奇怪,不是壞了一次,而是反復修反復壞。
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手藝不到家,沒找對毛病。
后來我發現不是。
機器根本就沒壞過。
是有人故意動了手腳。
第一次發現這個問題,是在一個周五的下午。
我像往常一樣打開機器檢查,還沒拆開外殼,就發現了一個問題——螺絲的壓痕不對。
我修東西有個習慣,每次擰完螺絲,都會在螺絲頭上做個記號。
要么畫個小點,要么留個刮痕。
這樣下次來的時候,就知道是不是有人動過了。
那天我打開機器的時候,發現螺絲頭上的記號對不上了。
也就是說,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打開過這臺機器。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沒聲張,悄悄把機器拆開檢查。
里面一切正常,看不出有被改動的痕跡。
但我還是不放心。
第二天周六,我沒休息,偷偷來了單位。
辦公室沒人。
我打開那臺機器,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次,我發現了問題。
在機器內部的一個隱蔽位置,藏著一個很小很小的東西。
不是原裝零件。
像是個芯片,但比普通芯片小很多,只有指甲蓋那么大。
我拿著那個東西看了半天,心里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沒把它取下來,而是拍了張照片,然后把機器重新裝好。
周一,我找了個機會,把照片給何曼玉看。
“何姐,你幫我看看這是什么?”
何曼玉接過手機,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這個……好像是定位芯片。”
“定位芯片?”
“嗯,我以前在別的地方見過。這東西能實時傳輸數據。”
我的手有點抖。
也就是說,那臺機器所有的運行數據,都被人實時監控著。
而且,很可能已經泄露出去了。
何曼玉把手機還給我,壓低聲音說:“涵亮,這事你別一個人扛。去找王老師,他知道該怎么做。”
我點了點頭。
但心里明白,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能在這臺機器上動手腳的人,一定是內部的人。
而且,級別還不低。
我找到王學義,把情況跟他說了。
他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照片在手機上。”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放下手機。
“這事,你別往外說。”
“但是……”
“沒有但是。”他看著我,“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修那臺分析儀的時候,在芯片上看到的那個記號嗎?”
我愣了一下。
“記得。”
“那不是普通的記號。”王學義站起來,走到窗邊,“那是有人在做‘標記’,等著以后來取貨。”
“取什么貨?”
“那臺分析儀的芯片,是專門定制的,市面上買不到。把芯片偷走,就能仿制出一模一樣的機器。”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那個芯片……”
“已經被人取走了。”王學義轉過身來看著我,“就在你修好那臺機器當晚。”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也就是說,我修好那臺機器后,有人趁我不在,把芯片偷走了。
王學義繼續說:“我一直在等那個人再次動手。這臺機器,就是誘餌。”
“所以,您讓我修這臺機器……”
“是引蛇出洞。”
王學義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現在,蛇已經出來了。”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原來,我從進組第一天起,就已經被卷進了一個更大的局里。
而王學義收我當徒弟,不全是因為我手藝好。
還因為——我是一個外人。
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外人。
06
接下來那幾天,我過得提心吊膽。
每天上班,我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
走廊里那種眼神,辦公室里的竊竊私語,都讓我后背發涼。
我沒敢跟任何人再多說芯片的事。
連何曼玉都沒再提過。
王學義也一樣,每天都跟沒事人似的,該喝茶喝茶,該抽煙抽煙。
但我發現,他變了。
不是變了對我的態度,而是他身體出問題了。
有幾次開會的時候,我看到他臉色發白,額頭直冒冷汗。
我問他怎么了,他只說沒事,讓我別瞎操心。
但何曼玉私底下告訴我,王學義有心臟病,好幾年了。
“他一直在吃藥,但最近好像嚴重了。”
“嚴重到什么程度?”
“上個月,他在辦公室里暈過一次。”何曼玉壓低聲音,“救護車都來了,但他硬是沒讓去。”
我聽了心里很難受。
但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王學義那個脾氣,你越是關心他,他越不領情。
我只能更拼命地干活,把機器修好,好讓他少操點心。
那臺帶芯片的機器,我已經修了快一個月了。
期間,我偷偷檢查了好幾次,沒再發現新的定位器。
但王學義說,不能大意。
“他們知道我們發現了。”他說,“下一次,不會這么簡單了。”
果然,被他料中了。
第二個定位器被發現的時候,是在機器內部的一個焊接點下面。
那個點焊得特別精細,要不是我搭上線之后發現電流不太對,根本不會注意到那里有問題。
這次,王學義沒再等。
他讓我把定位器原封不動地放回去,然后去樓下叫何曼玉上來。
何曼玉上來之后,王學義把情況跟她說了一遍。
“你去幫我查一個人。”
“誰?”
“周洋。”
何曼玉的臉色變了。
“王老師,您確定……”
“我不確定。”王學義說,“所以你去查。查他最近跟誰接觸過,有沒有什么異常。”
何曼玉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王學義兩個人。
“王老師,您覺得是他?”
“他跟我有仇。”王學義點了一根煙,“他想在他那個親戚進來,結果被我堵了。他心里不爽。”
“就因為這個?”
“不夠?”王學義笑了,“小子,你在單位待久了就知道了。有些人,你看他表面客氣,心里恨不得你消失。”
王學義又說:“而且,他最近突然變得很大方。請客吃飯,到處送東西,不像他以前的樣子。”
“這能說明什么?”
“說好聽點,叫經營人脈。說不好聽的,叫收買人心。”
我一愣:“您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王學義掐滅了煙,“等你何姐查完了再說。”
那次對話之后,我感覺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都變了。
以前大家見了面還打個招呼,現在見了面,眼神都躲躲閃閃的。
鄭麗紅大姐有好幾次想找我說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隱瞞什么。
但我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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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暴風雨來的時候,沒有一點點預兆。
那天早上,我照常到單位上班。
剛走到5樓,就看到走廊那兒圍了一大群人。
周洋站在人群中間,手里拿著一個信封,表情很嚴肅。
他旁邊站著幾個穿制服的人,看著眼生,不像單位里的人。
我正準備繞過去,周洋叫住了我。
“陳涵亮,你過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還是走了過去。
“什么事?”
“我問你一個事。”周洋把手里的信封舉起來,“這個,是不是你的?”
我一愣,仔細看了看那個信封。
那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上面沒寫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洋笑了,把信封打開,從里面抽出幾張紙,“這里面是一些內部資料,昨天被人發現放在你辦公桌的抽屜里。”
“不可能。”我說,“我沒放過。”
“那你自己看看。”周洋把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些技術圖紙,上面標注著很多關鍵數據。
不是我們單位現有的設備圖紙,而是外單位的東西。
“這是哪兒來的?”
“我正要問你。”周洋說,“有人舉報,說是你偷了別家單位的技術資料,準備賣出去。”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沒做過。”
“但東西在你抽屜里。”
“那是有人故意放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不知道是誰。
但我知道,這是有人在整我。
而且,手段很臟。
周洋看著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涵亮,我也不想為難你。但出了這種事,我也沒辦法。”
他轉身對那幾個穿制服的人說:“麻煩你們帶他回去做個筆錄。”
我站在那里,感覺腿有點軟。
“等一下。”
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過來。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王學義慢慢走過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頭發有點亂,臉上還有機油的印子。
但那雙眼睛,很亮。
“周副處長,收人之前,是不是得問問主人?”
周洋一愣:“王老師,您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圖紙,是我放的。”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王老師,您確定?”
“我確定。”王學義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些圖紙是我讓他學的,讓他研究研究。”
“但這是外單位的技術資料……”
“外單位?”王學義笑了,“周副處長,你知道這些圖紙是從哪兒來的嗎?”
周洋看著手里的圖紙,沒說話。
“這些圖紙,是我二十年前設計的。”王學義一字一句地說,“被某個‘技術交流’的名義,拿到了外面去。然后,人家把它重新包裝了包裝,變成了外單位的‘成果’。”
全場又是一片寂靜。
周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王老師,您這話有證據嗎?”
“你要證據?”王學義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這里面,是那批圖紙的原版掃描件。你自己去對比一下。”
他把U盤遞給我:“去,拿給何曼玉,讓她打印出來。”
我接過U盤,轉身去了人事處。
何曼玉看著那個U盤,臉色很復雜。
但她什么都沒說,直接幫我打印了。
我把打印好的圖紙拿回來,放在周洋面前。
對比之下,一模一樣。
連標點符號都不帶差的。
周洋站在那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老師,這事……”
“這事就這么定了。”王學義打斷他,“圖紙是我讓他學的,他沒偷過任何東西。”
他轉過身,對著那幾個穿制服的人說:“不好意思,讓你們白跑一趟。”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周洋站在那里,半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王學義看了看他:“周副處長,還有事嗎?”
周洋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那天的鬧劇,就這么收場了。
但我知道,事情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