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放下手中石頭那一刻，我們該拿起什么？

《圣經》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天，耶穌正在耶路撒冷圣殿堂教導信眾，一個猶太律法學者押著一個被當場捉奸的女人闖進來，對著耶穌大喊：“這個女人和人通奸時被我們捉住了，摩西律法規定犯奸淫罪的女子要用石頭砸死，現在，你告訴我們該怎么處置她？”

圖片說明：倫勃朗名作《基督與通奸的婦人》

其實，這是猶太學者給耶穌設置的一個陷阱：如果耶穌說“用石頭砸死她”，依照當時羅馬統治者的律法，猶太人沒有私自處死犯人的權力，那他就可以控告耶穌煽動私刑、對抗羅馬當局；如果耶穌說“放過她”，猶太學者則可以義正詞嚴地指責耶穌違背摩西的古老律法。

耶穌怎么回答的呢？他輕聲細語地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可以拿起石頭打死她。”

聽到這話，人們紛紛放下拿在手中的石頭。

《圣經》講這個故事，它要告訴人們什么？

通常的解釋是：這個故事告訴人們兩層道理：一，人人都有過錯，任何人都沒有資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審判、懲罰他人；二，寬恕不等于放任，耶穌赦免婦人的同時，明確叮囑她“不要再犯罪”，寬恕的目的是使人悔改向善。

這是我們最常見的解釋，我稱之為《圣經》視角。

然而奇怪的是，從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起，我關注的重點就沒有落在這兩個點上，而是落在下面兩處：一是“所有人都有罪惡”，二是信徒竟然如此誠實。

先說前一個。

“所有的人都有罪惡”，這并不是耶穌的原話，他沒有這樣說過，但是，當他說出“沒有罪的可以拿起石頭打死她”時，他實際上已經清晰地傳遞出這個判斷，而信眾聽到這話后紛紛放下石頭，等于驗證了這個判斷的成立。

我不知道你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什么感覺，我的感覺無異于石破天驚，如果“所有的人都有罪”成立，那么世間所有人無一幸免，包括耶穌自己也將被誤傷。

問題在于：這個結論成立嗎？

讓我們從“原罪（Original Sin）”這個概念入手尋求答案。

原罪是一個基督教神學概念。根據《圣經》教義：人類始祖亞當、夏娃在伊甸園偷吃禁果，背離上帝，犯下了第一個罪，并把這種先天的墮落傾向遺傳給了全人類每一個后代。因此，在《圣經》的語境里，原罪不是后天做壞事才產生的罪惡，是指人性本身的缺陷及墮落傾向，比如人天生自私、以自我為中心，等等。“所有人”當然也包括大眾眼中的好人，以及懵懂無知的孩童。

看清楚了：原罪并非說每個人一生下來就已經犯下實際惡行，而是說人性先天帶有墮落傾向，心靈無法達到絕對圣潔，不能僅憑自身抵達純粹無瑕。比如說嬰兒也有原罪，不等于說嬰兒應當受到懲罰。

因此，原罪并非我們通常理解的那種實質性惡行，而是根植于人性的固有瑕疵；耶穌口中“誰沒有罪就可以拿起石頭打死她”中的“罪”，指的正是這種原罪。與原罪對應的是本罪，即人后天主動犯下的過錯、惡行。

基督教設定人人帶有原罪的觀點，出發點在于破除人性完美論，讓人戒除驕傲自大，克制自身欲望。

所以我們發現，基督徒做禮拜時總會有集體禱告的環節，信眾全體低頭閉目，一同祈求、感恩、認罪。

由此可見，“每個人都有罪惡”是基督教語境下的觀念，是基督徒篤信的核心預設。

如果我們將目光從基督徒身上移開，投向無宗教信仰的群體——比如絕大多數中國人都沒有宗教信仰——這個結論還成立嗎？

很多人大概率會立刻想起《三字經》開篇六個字：“人之初，性本善。”不過，原著作者對人性本善的立場并不堅定，否則他不會緊接著又說：“茍不教，性乃遷。”

一個顯見的事實是，在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中，“人性本善”與“人性本惡”兩種觀點長期并存，無任何一方能徹底否定另一方；但整體來看，性惡論稍占上風。比如諸子百家之中的法家，便認為人生來就有趨利避害的本性。

再舉兩個例子：

魯迅短篇小說《一件小事》里，有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他對于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這里的“小”，指的就是“我”心底潛藏的自私、狹隘的市井心態。

明代心學大家王陽明有一句流傳更廣的話：“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所謂“心中賊”，指的正是人內心與生俱來的私欲、貪念、怠惰、嫉妒、執念、傲慢、情緒化等各類弱點。

我們大致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在多數中國人的潛意識里，人生來就有各種心性的弱點，這是一個可以確定的事實，只是我們不以“原罪”稱之。

再說后一個。

其實，“所有人都有罪惡”尚且不是我最在意的點，真正觸動我內心的，是耶穌說出“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拿石頭打她”之后，在場眾人紛紛放下手中的石頭——這等于所有人都自覺承認了自身的原罪。如果自己也是有罪惡的，那有什么資格去懲罰另一個有罪惡的人？

并沒有外力逼迫，每個人都主動承認自已有罪，這才是這個《圣經》故事最讓我大感意外的地方，因為這樣的場景，根本不可能發生在我們的生活里。所以，我視之為“難以置信的誠實”。

不愿主動袒露自身人性的弱點，這本身就是人的天性。相信每一個中國人都熟悉這樣的場景：老師問：“今天誰打掃了教室衛生？”做了好事的學生會立刻舉起他/她的手；如果老師問的是：“誰打碎了教室的玻璃？”正在喧鬧的教室會立即安靜下來。沒有人情愿將自己未被發現的“惡行”抖落出來，即便這個學生是一個好孩子，哪怕他/她的內心會經歷一番“我要不要做一個誠實的人”的掙扎。

你看，耶穌只是僅僅輕聲說出那句話，完全沒有逼迫任何人自陳過錯，人們就放下了手中的石頭，人怎么可能坦誠到如此地步？這才是我最難以理解的。

當然，你也可以說，如果有人不誠實，他/她將不得不把手中的石頭砸向那個女人，這比他/她承認自己有罪更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