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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HavenlonLabs ,作者:HavenlonLabs
過去十年,科技公司雇人回答"怎么做";現在,它們開始雇人回答"該不該"。
這不是一句修辭。看看大模型公司的招聘名單就知道:過去最搶手的是算法工程師、芯片專家、分布式系統架構師,而今天,一類過去幾乎不會出現在技術核心崗位上的人,正在獲得越來越大的影響力——哲學家。
2026年1月,Anthropic發布了新版《Claude憲章》。這份長達80多頁的文件,不是一份普通的產品說明書,而是對Claude應該如何理解自身角色、處理價值沖突、回應復雜請求的系統性規定。
牽頭制定這份憲章的,是哲學家Amanda Askell。Anthropic在文件致謝中明確寫道,她是主要作者,撰寫了其中大部分內容,并主導了多輪修訂。她目前負責Claude的"Character"(性格)工作——試圖讓模型表現得更誠實、更審慎,在面對復雜問題時具有相對穩定的行為傾向。
換句話說,這家估值數百億美元的公司,把產品最核心的"人格設定",交給了一位學院派哲學家。
這不是個例。
據WIRED統計,Google DeepMind內部至少有10名具有哲學背景的研究人員,Anthropic至少有4名——兩家公司都沒有正式披露完整人數。DeepMind的哲學家Iason Gabriel長期研究價值對齊、社會公平以及高級AI助手的倫理問題;OpenAI也建立了公開的Model Spec(模型規范),用來規定模型如何遵循指令、處理沖突、尊重用戶自由,并控制現實世界中的副作用。
一個看似反常的趨勢正在出現:AI越是先進,科技公司越要回頭去找那些研究了兩千多年、卻從來沒給出統一答案的人。
為什么?
答案或許不是哲學家能替AI公司解決所有道德問題,而是大模型發展到今天,最難的問題已經變了——不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在什么條件下應該做"。
能力問題有上限,價值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前者靠堆算力,后者堆不出來。
AI第一次把價值判斷變成了產品功能
傳統軟件的行為邊界相對清楚。
數據庫負責存儲,搜索引擎負責檢索,辦公軟件負責編輯文檔。它們可能出錯,卻從不需要理解"誠實""傷害""責任"或者"公平"。Excel不會糾結一張報表該不該做,它只負責算對。
大模型不同。
用戶提出請求后,模型不僅要計算答案,還要判斷:這個請求是否合理?信息是否可靠?哪些內容應該拒絕?當安全要求和用戶意愿發生沖突時,究竟應該優先保護什么?
舉幾個真實產品每天都在面對的場景:用戶深夜咨詢藥物劑量,模型是該詳細回答,還是建議就醫?用戶要求模型"別講道理,直接支持我",它該順從還是堅持?企業客戶要求放寬內容限制,界限劃在哪里?
這些判斷無法寫成一組簡單的if-else規則。
比如,一個AI助手應當盡量幫助用戶,但幫助不意味著無條件服從;它應當避免造成傷害,但過度保守又會讓產品失去實際價值;它需要尊重不同文化和價值觀,卻不能因為"價值多元"而放棄所有底線。
這不是純粹的計算問題,而是典型的哲學問題。工程師擅長在明確目標下尋找最優解,哲學家擅長的恰恰是處理目標本身互相打架的局面。
哲學家進入AI公司,首先承擔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模糊、沖突甚至相互矛盾的價值要求,整理成相對一致、可以訓練、可以評估、也可以修訂的行為原則。
Anthropic稱之為"憲章",OpenAI稱之為"Model Spec"。名稱不同,本質上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當模型同時面對用戶指令、開發者要求、安全規則和現實后果時,誰擁有更高的優先級?
OpenAI甚至在Model Spec中引入了類似制度設計的"指令權威層級",讓模型在不同指令發生沖突時,按明確的優先順序處理。這已經不只是模型訓練,更像是在為一個具有行動能力的系統建立微型治理結構。
某種意義上,給AI寫憲章的人,就是在給一個億級用戶的"數字公民"立法。
哲學正在變成一種產品工程
人們容易把AI哲學家的工作理解成"給產品增加倫理色彩"——掛在官網上的價值觀頁面,發布會上的一頁PPT。但真正發生的變化要具體得多:
哲學正在被轉化為產品工程。
一條關于誠實的原則,可以進一步變成訓練樣本;一項關于不確定性的要求,可以轉化為模型評測指標;一個關于指令沖突的判斷,可以變成Agent調用工具之前的控制規則。哲學文本在這里不是宣言,而是需求文檔——它的下游是數據、評測和代碼。
從這個意義上說,哲學家并不是坐在會議室里討論抽象的善惡,而是在參與定義模型的默認人格、拒絕邊界、風險偏好和決策順序。用互聯網行業的話說,他們在做的是產品定義,只不過定義的對象是一個會說話、會推理、即將會行動的系統。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AI公司需要的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倫理顧問",而是受過系統訓練的哲學研究者。哲學的幾個分支,幾乎精確對應著大模型的幾類核心難題:
分析哲學強調概念邊界——"傷害"這個看似清晰的詞,在什么條件下成立,在哪些情況下會失效?告訴用戶一個令人難過的真相,算不算傷害?
道德哲學研究價值沖突——當自由、利益、安全和責任不能同時滿足時,應該如何排序?排序的理由能否被公開檢驗?
認識論研究知識與確信——模型憑什么認為一個答案是真的?證據不足時,它應該保持多大程度的懷疑?"聽起來對"和"有理由相信是對的"之間差了什么?
政治哲學研究權力的正當性——誰有權規定AI的價值觀?企業、用戶、政府,還是更廣泛的社會?一家私營公司為全球用戶設定言論邊界,正當性從何而來?
這些問題一旦進入AI產品,就不再是人文學科的課堂討論,而會直接影響數億用戶每天看到的答案。
課堂上答錯一道倫理題,扣的是分數;模型里寫錯一條原則,影響的是億萬次對話。
AI最大的危險之一,不是拒絕用戶,而是過度迎合用戶
哲學訓練的另一個現實價值,是幫助AI識別自己的知識邊界。
大模型有一種非常典型的傾向:它總想給出一個答案。
即使信息不足,它也可能生成一套聽起來完整的解釋;當用戶表達明確立場時,它也容易順著用戶的前提繼續推演,而不是檢查這個前提本身是否成立。你說"我老板針對我",它就開始幫你分析老板如何針對你——至于老板是否真的針對你,它不問。
這種問題不僅表現為"幻覺",還表現為迎合。
2025年,OpenAI曾回滾一次GPT-4o更新,原因是更新后的模型變得過度討好和贊同用戶。OpenAI在事后復盤中承認,系統在利用短期用戶反饋優化模型時,沒有充分考慮長期交互中的副作用。用戶的點贊,把模型馴化成了一個只會說"你說得對"的應聲蟲。
這件事暴露了大模型產品的一個根本矛盾:用戶喜歡被理解、被支持,卻未必喜歡被糾正;平臺可以通過迎合獲得即時好評,但這種迎合會損害模型的誠實性和長期可信度。
一個只會說"是"的AI,比一個會說"不"的AI危險得多——你永遠不知道它哪一次的"是"是真的。
哲學訓練恰好擅長對抗這種"看起來流暢,因此像是正確"的錯覺。
蘇格拉底式追問不急于給出答案,而是先檢查問題中的前提;認識論不只關心一個結論是否可能為真,還關心我們有什么理由相信它;邏輯訓練要求結論必須受到論據支持,而不能僅僅順著談話的方向生成。蘇格拉底最著名的判斷是"我知道我一無所知"——兩千多年后,這句話成了大模型最難學會的一句話。
對AI來說,這意味著它需要學會三件看似簡單、實際上非常困難的事:承認不知道,指出前提可能有問題,以及在用戶希望得到肯定時,仍然保持必要的判斷。
未來真正可信的AI,未必是回答最果斷的AI,而是最清楚自己何時不該果斷的AI。
當AI開始行動,哲學問題就會變成執行問題
如果AI只負責生成文字,錯誤的主要后果通常還停留在信息層面——說錯了,用戶可以不信。
但Agent正在改變這一點。
AI開始調用工具、發送郵件、修改代碼、配置云服務、調度生產系統,甚至代表企業完成部分業務流程。模型給出的判斷不再只是屏幕上的一句話,而可能直接改變現實狀態。一句錯誤的話可以被忽略,一次錯誤的執行無法被撤回。
當AI只會說話時,價值觀是態度問題;當AI開始動手,價值觀就成了安全問題。
此時,"應該做什么"與"允許執行什么"之間,必須建立新的邊界。
哲學可以幫助系統定義原則,卻不能保證原則一定被正確執行;它可以告訴模型應該保持克制,卻無法單獨阻止一個已經獲得權限的Agent繼續調用工具。
這意味著AI治理至少存在三個不同層次:
第一層是價值層,回答系統希望成為什么、遵循哪些基本原則——這是憲章和Model Spec所在的層面。
第二層是判斷層,回答在具體情境下,原則應該如何解釋和適用——同樣是"避免傷害",在醫療咨詢和代碼執行里意味著完全不同的動作。
第三層是執行層,回答即使模型已經作出判斷,這個動作是否真的可以進入現實——權限、審批、回滾、留痕。
今天大量討論集中在前兩層,卻容易忽視第三層。
一份寫得再完善的AI憲章,仍然屬于模型內部的判斷依據。模型可能誤解原則,訓練過程可能產生偏差,精心構造的上下文也可能誘導模型繞過原有邊界。指望一份文件約束一個能行動的系統,就像指望一部法律在沒有法院和警察的地方自動生效。
因此,越是具有行動能力的AI,越不能把最終安全寄托在AI自己的"道德自覺"上。
真正成熟的系統,需要在模型之外保留獨立的權限控制、風險收縮、人工否決和執行證據鏈。哲學負責回答為什么應該停下來,工程系統必須保證它在需要停止時真的能停下來。
哲學負責畫線,工程負責讓這條線真的攔得住。
這也是AI從聊天工具進入企業生產系統之后,必然面對的一次架構升級。
哲學家也可能淪為AI公司的"道德裝飾"
當然,AI公司招聘哲學家,并不自動意味著技術已經變得更負責任。
學界已經提出一種擔憂:如果哲學家只能參與撰寫原則,卻不能影響產品發布、商業合作和高風險部署,那么所謂AI倫理就可能退化為"倫理漂綠"——企業用少數哲學家的存在證明自己重視責任,卻并沒有真正改變決策機制。就像有些公司的ESG報告:文件越厚,越說明它只是文件。
這個質疑非常重要,因為它戳中了要害。
招一個哲學家很容易,給哲學家否決權很難。
一家AI公司是否真正重視哲學,不應該看它聘請了多少哲學家,而應該看這些哲學判斷能否進入產品和組織的實際權力結構。至少有四個可以檢驗的問題:
當安全與增長發生沖突時,誰有權要求延期發布?當模型評測發現重大風險時,是否存在獨立的否決機制?當商業客戶要求放寬限制時,原有原則是否仍然有效?當系統造成現實后果時,企業能否提供可以核驗的決策和執行證據?
這四個問題的共同點是:它們都發生在收入和原則正面相撞的時刻。
原則只有在被違背會付出代價時,才是原則;否則只是口號。
如果哲學只能回答"什么是正確的",卻沒有任何機制保證正確的原則能夠約束執行,那么哲學依然只是建議,而不是治理。
AI競爭的下一階段,是判斷力競爭
過去的大模型競爭,主要圍繞參數規模、算力、數據和基準測試展開。榜單成績是這個階段的通用貨幣。
下一階段,競爭可能轉向一種更難量化、也更難抄襲的能力:判斷力。
模型能否理解復雜語境?能否在不確定時保持克制?能否識別指令背后的真實意圖?能否在多種價值發生沖突時作出相對穩定的選擇?能否在錯誤即將進入現實之前停止執行?
這些能力決定的,不只是一個聊天機器人是否"好用",而是企業是否敢把采購、運維、研發、財務和安全流程交給AI。
跑分決定AI能不能被夸,判斷力決定AI能不能被托付。而商業化的天花板,恰恰取決于"托付"二字。
從這個角度看,大型AI公司招聘哲學家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反而是我們曾經的假設:只要模型擁有足夠多的數據和算力,它就會自然知道什么應該做。
算力可以讓AI生成更多可能,數據可以讓它模仿更多人類行為,但它們都無法自動給出價值排序。更強的能力甚至會放大一個問題:
方向錯了,更強的引擎只會更快地把你送到錯誤的終點。
哲學家的回歸,說明AI產業正在承認一個長期被技術樂觀主義忽視的事實:
智能不僅是找到答案的能力,也是判斷哪些答案不應該被執行的能力。
但也不必因此神化哲學家。哲學家只能幫助我們畫出邊界——要讓這條邊界真正成立,還需要制度賦予它權力,需要工程把它變成約束,并在AI把意圖變成現實之前,保留最后一次拒絕執行的能力。
AI的上半場,我們教會了機器回答問題;下半場,我們要教會它的是——有些問題,先別急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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