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總結會散場時,葉輝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笑著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說:“老董,今年辛苦了。”我捏了一下,薄薄的。
回家打開,八張紅票子,一共八百。
我正愣神,孫涵蓄打來電話,聲音帶著哭腔。
他說丁越澤拿了八萬,他才拿兩萬。
我掛了電話,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煙。
老槐樹上的葉子嘩啦啦響,像在嘲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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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開會,會議室擠了三十多人。
葉輝站在投影幕布前,笑容滿面的,講什么“公司改制初見成效”
“明年沖刺上市”。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門的位置,旁邊是丁越澤和孫涵蓄。
丁越澤穿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油亮亮的,手里轉著筆。孫涵蓄低著頭,手里攥著個破舊的筆記本。
葉輝講完,開始發紅包。他先喊了幾個中層上去,然后喊了我們技術部的。
我走過去時,葉輝拍了拍我肩膀,說:“老董,今年你功勞最大。”
他把信封遞過來時,我隨手捏了一下。
輕了。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已經轉向丁越澤,遞過去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丁越澤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聲說“謝謝葉總”。
孫涵蓄的信封也鼓,比丁越澤的小一點,但比我那個大好幾圈。
我沒說話,把信封揣進兜里,轉身出去了。
走廊里沒人,我站在消防通道窗戶前,點了根煙。窗外是廠區的大煙囪,冒著白煙,風一吹就散了。
丁越澤從會議室出來,看見我,腳步頓了頓,走過來喊了聲師父。
我說嗯。
他說晚上想請我和孫涵蓄吃飯,說他發了獎金,該請客。
我說改天吧,家里有事。
他沒再勸,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復雜,我知道他肯定知道我信封里有多少錢。
回到工位上,我打開信封,把八張鈔票抽出來數了一遍。沒錯,八百。我把錢裝回去,拉開抽屜,塞到最里面。
孫涵蓄發完紅包出來,臉色不好看。他走到我跟前,小聲說:“師父,我數了,一萬九。”
“丁哥的比我還多。”他說這話時,咬著嘴唇。
我說你別多想,好好干活。
他沒再說話,轉身去車間干活了。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墻上的時鐘看了好一會兒。
中午去食堂打飯,碰見葉輝。他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笑呵呵地說:“老董,年底了,對公司有什么想法?”
我說沒想法。
他說今年公司效益不錯,明年要是能上市,大家都有奔頭。我說嗯。
他說你那個自動焊接系統,技術部那邊說參數還有點問題,你多盯著點。
我說知道了。
他起身走了,走兩步又回頭,說:“對了老董,明年技術主管的崗位要調一下,丁越澤年輕人有干勁,你覺得呢?”
我說行。
他笑了笑,走了。
下午我提前半小時下班。騎車回家的路上,風刮得臉疼。小縣城的路坑坑洼洼的,我繞著坑走,騎得慢。
到家時天剛擦黑。李嫻在廚房炒菜,油煙味飄了一院子。她聽見我推車進門,探出頭來問:“今天發錢了吧?”
我說發了。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走過來,伸手:“多少?”
我把信封遞給她。
她打開,抽出那八張鈔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頭看我。
“八百?”
她把錢摔在桌上,聲音不大,但震得我心里一顫。“董宇,你在這廠里干了十年,手上絕活連市里都請不動,就值八百?”
我說你別吵。
她說我沒吵,我就是想不通。
我說想不通就別想了。
她深吸一口氣,沒再說下去,轉身回了廚房。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砰的,比平時用力。
我坐在院子里,把煙點上。老槐樹上的葉子開始落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八點的鐘聲響起,我的手機響了。是孫涵蓄。
我接起來,他聲音沙啞:“師父,丁哥拿了八萬。”
我說你怎么知道的。
他說丁哥發了朋友圈,截圖被轉發出來的。他說他難受,說憑什么。
我說你行了,比我還多呢。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了句:“師父,你說咱這個技術,到底值多少錢?”
我掛了電話。
李嫻端了碗面出來,放在我面前。蔥花清湯面,上面臥了個荷包蛋。
她坐到對面,看著我吃,半天說了句:“要不,別干了。”
我抬頭看她。
“跟鄭哥跑長途吧,”她說,“他前兩天還問呢,說缺個幫手。一年輕輕松松十五六萬。”
我說我再想想。
她把那張信封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后塞進褲兜里,說了句:“這錢我不花,留著。”
“留著干什么?”
“留給你看。”
02
第二天早上五點,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起來。李嫻還在睡,我輕手輕腳穿好衣服,去廚房熱了碗剩粥。
吃過早飯,我騎上那輛破電動車往廠里趕。路上沒什么人,路燈亮著,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到廠里時,車間門還鎖著。我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看門的劉大爺才來。他看我一眼,說:“老董,今天來得早。”
我說睡不著。
他開了門,我進了車間。設備都停了,冷清清的。我在那臺自動焊接機前站了會兒,打開控制面板,看了看參數。一切正常。
這機器是我花了大半年時間調出來的。
從畫圖紙到焊電路,再到調試程序,一步步自己摸索。
那段時間我住在廠里,褥子鋪在車床底下,困了就瞇一會兒,醒了接著干。
李嫻來送飯,看見我滿手機油胡子拉碴,什么都沒說,把飯放下就走了。
現在這臺機器成了廠里的寶貝,產值占了大頭。
我坐在操作臺前,手擱在按鍵上,沒按。
八點鐘,工人們陸續來了。丁越澤來得晚,九點才到,穿件新買的皮夾克,走路帶風。他看見我在車間,愣了一下,喊了聲師父。
我說今天有批活要趕,你盯著點。
他說好。
我收拾東西準備走,他追上來,塞給我一盒煙,說軟中華,孝敬師父的。我沒要,他硬塞到我包里。
走到門口,他喊了一聲:“師父,晚上那頓飯,真不來?”
我說不了。
他笑笑,轉身走了。
下午我提前回家了。李嫻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凍得通紅。她看見我回來,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問:“今天沒加班?”
我說不想加。
她沒說話,繼續洗衣服。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到她旁邊,幫她把一桶臟水倒了,換了一桶干凈水。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晚上,我翻出一個舊木箱子,里面裝著我這十年的東西。
各種獎狀、證書,還有一些記著參數的本子。
我把它們一本本翻出來看,有些字跡都已經模糊了。
李嫻走過來,坐到我旁邊。她拿起一張獎狀,上面寫著“年度優秀技術能手”,日期是五年前的。
“這有什么用?”她問。
我沒回答。
她又拿起另一個本子,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我調試焊接機的數據。她合上本子,指了指那個箱子:“這些東西,夠開一個小廠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說:“你自己干。”
我說沒錢。
她說她攢了五萬,找她妹妹還能借個三四萬,加起來差不多十萬。“夠了,”她說,“你先租個小廠房,買臺舊機器。”
我說再說吧。
她沒再說話,起身去廚房了。過了一會兒,傳來切菜的聲音。
我坐在那兒看了很久那箱子。
十點的時候,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
“請問是董宇師傅嗎?”
我說是。
“我是葉總的愛人,方便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說你說。
她說:“年底分紅的事,我想跟你解釋一下。那個錢是按制度來的,不是葉總的意思。”
她說:“明年丁越澤當了技術主管,你多帶帶他。”
電話那頭頓了頓,然后掛了。
我看了看手機,把通話記錄刪了。李嫻從廚房出來,問誰打的。我說打錯了。
她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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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請了病假。
葉輝批了,但行政那邊打來電話,說病假期間按最低工資標準發,年終績效另算。我說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家里發愣。手機又響了,是孫涵蓄打來的。
“師父,你病了?”
他說:“丁哥今天在車間說,讓你好好養病,不著急回來。”
他壓低聲音:“師父,他還說要當技術主管了。葉總批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沒說什么,只是說知道了。
孫涵蓄沒掛,支支吾吾的。
我問還有事嗎。
他說丁哥讓他去幫忙拷貝那臺焊接機的參數,說是葉總要的。
我的心更沉了。我說你怎么回的。他說他沒答應,說要跟你說一聲再決定。我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別動那些參數,等我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我在椅子上坐了很長時間。
下午三點,我騎車去了廠里,不過沒進去,而是停在廠對面的小賣部門口,要了一瓶汽水,坐在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喝。
透過鐵柵欄,能看到車間門口有人在搬東西。丁越澤在門口站著,手里拿著個本子,指指點點的。
旁邊停著葉輝那輛黑色奧迪。
過了一會兒,葉輝從車間出來,和丁越澤站在門口說話。葉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幾句話,然后開車走了。
丁越澤站在那里,目送車離開,臉上帶著得意。
我喝完汽水,把瓶子還給老板,騎車走了。路上風很大,我騎得很慢,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李嫻不在家,應該是去菜市場幫忙了。
她表妹在菜市場有個攤位,她經常過去幫忙。
我給她打了個電話,說回來了。
她在電話那頭說她在忙,一會兒回來。
我一個人在家,打開冰箱,里面沒什么東西。我下了碗面條,加了個荷包蛋,坐在客廳里吃。
吃的時候,又想起了那個木箱子里的本子。
吃完面條,我把碗洗了,然后坐到院子里,拿著本子和筆,開始算賬。
我把這十年的支出和收入扳手指頭過了一遍。
每月工資三千五,年底獎金不定,加起來一年也就五萬左右。
扣除日常開銷,每年能剩兩萬就不錯了。
十年下來,手里攢了不到二十萬。
前年母親生病住院,花掉六萬多。去年兒子上大學,學費生活費一年兩萬。
加上李嫻掙的那些,存折上能動的余額,也就八萬塊。
我抬頭看天,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照在院子里,昏黃的,像隔著一層霧。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是孫涵蓄。
他聲音很急,說:“師父,丁哥今天調了焊接機參數,說按他的算法來,結果焊出來的產品全不合格,報廢了三批活。”
我的心一緊。我說多少件。
“一百多件,”他說,“葉總知道后發了火,丁哥說是你走之前參數就沒調好。”
我說放屁。
他說他知道,但是沒人信。
我握著手機,指關節握得發白。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能說什么。
孫涵蓄沒等到我說話,輕聲說:“師父,要不你回來一趟?”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里,手機攥在手里,屏幕燈光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廠里。
車間里,那臺自動焊接機停著。葉輝站在旁邊,丁越澤站在那里翻本子。見到我,幾個工人都抬頭看我。
我沒理他們,走到焊接機前,打開面板,檢查參數。
果然,有好幾個關鍵數值被改了。我扭頭看丁越澤。
“參數誰改的?”
丁越澤說:“我調的,是按新標準來的。”
我說你知道改錯了什么嗎?
他說他不知道,他是按技術資料調的。
我說你調之前怎么不問問我?
他說那天你沒來。
我說我病假。
葉輝在旁邊咳了一聲:“老董,你先看看能不能修。”
我沒說話,重新把參數調回原來的數值。然后啟動機器,空轉了幾分鐘,一切正常。
我說好了。
葉輝點了點頭,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看來還得你盯著。”
我沒接他的話。他頓了頓,說:“老董,技術主管這個崗位,我也要平衡各方意見。丁越澤年輕,他想干就讓他干著,你在旁邊兜底就行。”
我說我不要這個主管。
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說我身體不好,還想請幾天假。
他臉色變了,但還是笑著說:“好好休息,身體要緊。工資的事你放心,病假期間我讓財務按標準發。”
我轉身往車間外走。
快到門口時,丁越澤追了上來。
“師父,”他喊了一聲。
我沒停,他追出來,站到我前面。
“師父,”他說,“我不是故意改參數的。我看你在家,怕活趕不上,想幫忙。”
我看著他,說:“你小子,別跟我玩這套。”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越過他,繼續走。
到廠門口時,我看見葉輝的車還停在那里。
車窗開著,葉輝正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隱約聽到幾句,大概是在跟什么人聯系,說審核的事,說參數的事,還說“得讓老董回來”。
我騎車走了。
回到家,李嫻正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一個存折,還有一個寫著密碼的紙片。
“我把錢取出來了,”她說,“八萬。”
我坐下,拿過存折看了一眼。上面整整齊齊寫著日期和金額,都是她一筆一筆攢下來的。
“你想好沒有?”她看著我,問。
我說想好了。
“什么打算?”
我說先不干了,想自己弄個小作坊。
她說行,她妹妹那邊能借三萬。
我說夠。
那晚,我們坐在客廳里,把能想到的開銷寫在一張紙上。租房、買設備、進料、工人的工資……算了半天,八萬塊根本不夠。
李嫻皺著眉頭想了會兒,說:“要不把那條金項鏈賣了。”
那條金項鏈是她結婚時的嫁妝。
我說不行。
她說有什么不行的,它早就派不上用場了。
我說那是你媽給的。
她說:“我媽要是知道我拿它幫你開廠,她肯定會高興。”
我沒再多說。
那個晚上,她翻出金項鏈看了看,然后擱在桌上,看它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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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里,丁越澤帶著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來我家了。
李嫻開的門,看見是他,沒給好臉色。丁越澤笑著說師娘好,問我在不在。李嫻說他不在。
我聽見聲音,從屋里走出來。
丁越澤看見我,換上一臉愧疚的笑容:“師父,身體咋樣了?”
我說還行。
“我給你帶了點東西,”他把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是葉總讓帶來的。葉總說了,讓我來看看你身體怎么樣,要是好了,歡迎你回去。”
我說還沒好利索。
他坐下來,拿出一盒煙,遞給我一支。我說不抽。
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煙霧。“師父,”他說,“那天的事是我不對。”
我說沒事。
他說:“葉總說了,技術主管還是你先當著,我年輕,再歷練兩年。”
我說不需要。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師父,你別跟我一般見識。咱們手藝人的事,得靠手藝說話。”
我說對,得靠手藝。
他沒再說話,把煙抽完就走了。
他走后,李嫻把牛奶和水果拿起來,說扔了?我說留著你吃。
正月初六,天還沒亮,我被敲門聲吵醒。
李嫻去開門,回來時臉色不對。
“葉總來了。”
我披了件棉襖,走到客廳。葉輝坐在那里,手里拎著兩瓶酒,一箱好茶葉。旁邊坐著個年輕人,夾著一個公文包。
“老董,”葉輝站起來,“過年好。”
我說過年好。
“這是李律師,”葉輝指了指那個年輕人,“公司的法律顧問。”
李律師沖我點了點頭。
“坐,”我說。
葉輝坐下,把酒和茶葉推到桌上:“一點心意。”
我沒看那些東西,問他有什么事。
他嘆了口氣:“老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公司上市審核走到最后一步了,技術這塊卡住了。有幾個參數,調了五天調不準。”
我說什么參數。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資料,鋪在桌上。我低頭看了一眼,是自動焊接系統的核心參數表,上面打著紅色標記。
“這個參數,”葉輝指了指,“只有你調過。別的技師試了,怎么都調不好。”
我說那是按我們公司的設備參數算出來的。
他說:“正是。所以,我想請你回去指點一下。”
我說我在病假。
他說:“病假可以銷,工資按我跟你談的來。”
我說不用了,我已經決定了,年后不干了。
葉輝愣住了。
“老董,”他語氣變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說身體不太好,想休息了。
“那這個參數怎么辦?”
我說你們找別人試試。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臉色沉了下去:“老董,我知道你心里有氣。那今年分紅的事,我跟你說一下吧。那個錢是按制度來的。你沒簽股東協議,只能按普通員工算。”
“丁越澤那個十萬,”他解釋,“那不是分紅,是他母親之前借了錢給公司,這次是還錢,走的是分紅的賬。”
“你要是愿意回來,”他拿出一份合同,“年薪三十萬加干股,簽五年。”
我低著頭,看見了桌上的東西。
合同的一角壓在他帶來的酒盒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個角,腦子里翻來覆去在轉。
李嫻端了杯水進來,放在葉輝面前。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
我站起身,去了廚房。水龍頭開著,嘩嘩的聲音很大。我洗了洗手,擦干了,然后從掛鉤上取下手套。
那雙白手套,洗得發白了,袖口已經磨破了。
我拿著它,走到客廳。
葉輝正看合同,見我來了,抬起頭說:“老董,你考慮一下,這個條件真的不低了。”
我把那雙白手套放在合同旁邊。
兩樣東西:手套和合同,并排放著。
葉輝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我。
“公司上市的大事,你們自己聊吧。”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回屋了。
身后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后門開了。
門關上后,院子里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坐在屋子里,看著窗外。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里晃。那雙手套還留在桌上,潔白的,像忘了拿走似的。
06
葉輝走后,李嫻把那雙手套收起來,放在抽屜里。
“你真不回去了?”她問。
我說不回去了。
她把那份合同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后擱在桌上:“三十萬,加股份,不少了。”
我說我知道。
“那你為啥不去?”
我說我說不清。
她沒再問,去廚房忙了。
我坐在那里,盯著墻上鐘的指針一圈一圈地轉。過了很久,我拿出手機,翻到孫涵蓄的號碼,撥了過去。
“涵蓄,你那兒有空嗎?我有話跟你說。”
第二天一早,孫涵蓄來了。穿了件舊棉襖,凍得耳朵通紅。他站在門口,喊了聲師父。
進來坐,我說。
他坐下,拿出煙,遞給我一支。我點上吸了一口,說:“我想自己弄個小廠。”
他愣了一下:“啥?”
我說想自己干,租個小廠房,買臺舊設備,接點別人看不上的小活兒。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看著我:“師父,你是認真的?”
“錢呢?”
我說湊了十來萬,夠了。
他低下頭,拿手搓了搓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抬頭說:“師父,你要是干的話,我也想跟你去。”
我說你考慮清楚。
“考慮啥,”他說,“我在廠里待著有啥意思。丁哥在,我啥也干不成,天天讓他指使來指使去。技術學不到,工資少得可憐。”
我說你去了,可能更苦。
“再苦也比現在強,”他說,“至少心里不憋屈。”
我說好。
他問什么時候開始。
我說這兩天找廠房。
他站起來,說那他去準備準備。走到門口,他扭頭說了句:“師父,那參數的事,丁哥后來又改了一次。”
我說知道。
“葉總讓他賠了那批報廢的。”
我沒說話。
他走了以后,我關上門,從抽屜里翻出那個舊本子,上面記著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數據、圖紙和心得。
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我的時間,每一行都是我的路。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一邊,走進院子,看了看天,然后騎車出了門。
我在縣城轉了大半天,最后在城東開發區邊上,找到了一間閑置的廠房。
六十平米,水泥地面有些裂了,屋頂有幾處漏水,窗戶也破了幾格。
但那地方光線不錯,門口能進貨車。
房東姓馬,六十多歲,退了休的老工人,跟我聊了幾句,知道我是搞焊接的,問了幾句。
“你那臺焊接機是法拉克的?”他問。
我說是,老款。
“那東西難伺候,”他說,“能調好的不多。”
我說我調了十年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直接報了價。一個月兩千五,半年起租,押一付三。
我算了一下,正好湊得上。
掏錢時,我手指有點發抖。我把一沓錢遞過去,馬叔數了數,寫了張收據。我拿著那張收據走出大門,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回去后,我去了一家二手設備市場,看了一臺半舊的焊接機。老板開價六萬,我跟他說了半天,最后四萬八拿下,還搭了一臺小切割機。
這趟出去,手頭的錢,已經花了一大半。
剩下的錢,買了材料和一些工具。
一切辦妥,我站在租下的廠房門口,往里看。
里面空空蕩蕩的,只有一臺舊焊接機,一臺切割機,還有墻角一摞鐵板。
風從破窗戶吹進來,把地上的灰刮得滿天飛。
我站了一會兒,把門拉下來,鎖好。
回去的路上,我去了菜市場。李嫻在那里幫妹妹賣菜,圍著一條藍色的圍裙,彎腰給客人挑蘿卜。
我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沒過去,轉身走了。
回去后,我把施工的圖紙攤開,開始規劃那家小廠的布置。切割機放在哪,焊接機放在哪,材料堆在哪,每樣東西的位置都要先想好。
弄完這一切,看看表,已經晚上九點了。
我坐在桌前,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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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二月初六,小廠開工。
鞭炮是李嫻買的,她讓我放。我說放什么放,她說開工是個吉利事。我點了火,噼里啪啦響了一串。煙霧散去后,那間破廠房看起來也沒那么破了。
孫涵蓄八點半就來了,帶了兩個包。一個裝著自己的衣服,另一個裝著一個舊飯盒。他把飯盒放在桌上:“師娘讓帶的,說怕咱餓著。”
李嫻沒來,她在菜市場走不開。但臨走前她在我兜里塞了一個紅紙包,說是一百塊錢,讓我給廠里買點水果。
我沒買水果,把錢用來買了幾把扳手。
第一個月,一根單子都沒有。
我和孫涵蓄閑著沒事,就把設備反復擦洗、潤滑,把地面掃得干干凈凈,把原來那幾塊破窗戶用紙板糊好。
廠里冷得要命,電油汀開著也頂不上多少用,我們一人一件軍大衣。
第五天,我去跑業務了。拿著自己印的名片,跑了幾家配件廠、幾家汽修廠,遞出去十幾張,全都接了,但都沒下文。
回來后,孫涵蓄在門口蹲著,啃涼饅頭。見了我,站起來:“師父,有消息沒?”
我說沒。
他沒說什么,繼續啃饅頭。
第十八天,我開始慌了。錢快花完了,連下個月的房租都還沒著落。
那天晚上我給李嫻打電話,我說要不把那個本子賣了。她說你那是你十年的心血,你舍得?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打電話給你連襟,問問有沒有活干。”
我說好,但沒打。
二月二十五,下午四點多,我正在廠里修一臺舊電機,門口停了一輛小貨車。
車上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工裝。他走進來,看了看四周,問:“師傅,你們能接活嗎?”
我說能。
他說他是縣里一家小機械廠的,有一批支架要焊,大廠嫌量少不接,問我們能不能干。
我說能,問他數量。
“三百多件,工期十天,材料我自己備。”他報了個價。
價錢很低,但好歹是活。
我說接。
他走了,我站在那兒,看著孫涵蓄,他看著我。我進了車間,啟動焊機,把溫度調到合適,試焊了一根。
火花吱吱響,鐵水淌得很順。
“能行。”我對孫涵蓄說。
接下來的十天,我們干了三批活。頭兩批有廢品,報廢了十幾件。孫涵蓄急了,問我怎么辦。我說重焊,焊過的料不夠,就用自己的料補。
最后一批,一件廢品都沒有。
對方驗收時,那個裝貨的人在支架上敲了敲,豎起大拇指:“手藝不錯。”
他多給了五百塊。
接過那五百塊,我手心出了汗,覺得那段時間值了。
之后,又有幾個小單子來。
雖然都是幾千塊錢的小活兒,但至少能維持房租和水電了。
我和孫涵蓄的作息,基本是早上六點起來,干到晚上九點收工。
李嫻隔兩三天來一趟,送點菜和飯,也不多待,放下就走。
日子慢慢穩住了。
四月里的一天,我正焊一根軸,孫涵蓄突然放下焊槍,走到門口,看著外面,不說話。
我說咋了?
“剛看見丁越澤了,”他說,“開車過去的,車沒停。”
我說不管他。
他坐回來,拿起焊槍,繼續干活。
08
五月,葉輝廠里出事了。
消息是從我以前的一個工友那兒聽來的。他打電話來,說那臺自動焊接機燒了,核心部件報廢,維修費二十多萬,生產線停了半個月。
我問怎么了。
他說葉輝請了個海歸工程師,年薪五十萬,說能搞定參數。結果那人圖紙都沒看清楚就開始焊,把整個系統燒了。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老董,”他說,“那臺機器,就你懂。”
我說機器在我心里,但人心不在。
他笑了笑,沒再多說。
六月,我那個小廠有起色了。
一家汽車配件廠找上門,說有一批出口件需要焊,合格率要求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我算了一下,這個標準不低,但能試。
孫涵蓄說:“師父,這個單子不小,干成了夠咱吃半年。”
我說干。
這批活干了一個月。
我盯每一道工序,從頭盯到尾,白天黑夜都在廠里。
困了就在機器旁邊鋪張紙板上,瞇一覺,醒了繼續焊。
孫涵蓄也跟著我連軸轉,一天睡不到四小時。
交貨那天,對方派人駐廠驗貨,抽檢了六十件,合格率百分之百。
那個白頭發的老外驗貨員站起來,看了我一眼,豎起大拇指,用中文說了句:“好手藝。”
簽了三年合同。
那天晚上,我和孫涵蓄坐在廠門口,一人一罐啤酒。他說:“師父,咱這算是站起來了吧?”
我喝了口酒,沒說話。
他又說:“丁哥要是知道,不得氣死。”
我說他氣不氣跟我沒關系。
孫涵蓄“嗯”了一聲,大口把剩下的啤酒喝完,靠在墻上,看著天。
沒過幾天,我接到了第一個意外的客人。
丁越澤來了。
他開了輛嶄新的白色轎車,停在廠門口。下了車,四處張望,然后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我開門,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他沒進,站在門口,笑著說:“聽說師父自己干了,過來看看。”
我說看完了?
他說:“師父,你一個人能干,但單打獨斗不是個事。葉總那邊外援搞砸了,公司傷了元氣。你要是愿意,回去幫幫忙,條件好說。”
我說不用了。
他沉默了一下:“師父,你要是不回去,咱這行里也沒什么可爭的了。”
我說你喜歡爭,就去爭吧。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向白色轎車,發動,開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他離開,車停在遠處半晌才離去。
孫涵蓄從車間探出頭:“誰?”
我說丁越澤。
他追問了句:“他沒為難你吧?”我說沒有。他也不再問了。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照在車間的水泥地上,泛著一層清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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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七月,我聽說了一件事。
葉輝的公司資金鏈斷了,上市失敗了。
丁越澤跳槽去了競爭對手那邊,走的時候,把核心技術帶走了一部分。葉輝去找他,沒找到,打他電話,關機。
葉輝老婆來過幾次,第一次來,我沒開門。第二次來,我在車間,她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也沒走。李嫻端了杯水放在門口,說:“您慢走。”
八月的一天傍晚,快收工時,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老董嗎?”
“我是葉輝。”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他在那頭說:“老董,我想請你吃頓飯。”
他說:“我有話跟你說,當面說。”
我想了想,說:“行。”
約在一家路邊小飯館,我到了時,他已經在里面坐著了。他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不少,眼窩也陷了。桌上放著一瓶白酒,沒動。
我坐下,他沒動菜,倒了兩杯酒:“老董,我敬你一杯。”
我舉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他放下杯,說:“老董,你走之后,我才知道,技術這行,有些人不是你能留的。”
“我和丁越澤談過,他承認了當年的事。那十萬,是他母親投資所得的一部分,不是分紅。那個參數,也是他暗中改了,故意讓你背黑鍋。”
他愣住了:“你知道?”
我說我就是知道,才走的。
他低下頭,很久沒抬起來。
“老董,”他終于出聲,“我想讓你回去。”
我說不可能。
“條件你開。”
我說我不是什么條件的事。
“那是啥?”
我看著他,說了句:“葉總,那臺機器,你找人修好了嗎?”
他說沒有,那外援沒修好就跑了,損失了兩百多萬。
我說那你就明白,有些事,錢買不來。
他沒再吭聲。
吃完那頓飯,喝了那杯酒,我沒再回頭。走出飯館,夜風一吹,我忽然覺得心里輕松了很多。
10
兩年后,“宇涵精工”正式掛牌。
那天,李嫻穿了件新衣裳,孫涵蓄穿得也利利索索。廠里擺了幾桌,請了房東馬叔、菜市場她妹妹,還有一些老工友。
開業那天,我把那雙舊手套掛在了辦公室墻上。
那雙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白手套,掛在一個嶄新的辦公室里,看起來挺不搭的。李嫻問我為什么掛雙舊手套。
我說,因為上面有當年那臺焊機留下的第一顆螺絲。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以后,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墻上那雙手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手套上,泛著白色。
孫涵蓄進來,端了兩杯茶。他遞給我一杯,自己端著一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師父,”他說,“你后悔過嗎?”
我說后悔啥。
“當年拿那八百塊,把這一行都撂下了。”
我說不后悔。
他笑了笑,喝了口茶,沒繼續問。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外面,老槐樹的葉子又黃了。月光鋪在地面上,像一層薄霜。
抽屜里,存折上的數字已經翻了幾倍。李嫻偶爾還去菜市場幫忙,但不用再彎腰挑蘿卜了。
那雙手套,一直掛在那里。
有時我走進辦公室,抬頭看一眼那雙手套,就想起了那些夜晚,想起了那個木箱子,想起了那個孩子哭訴的電話。
就停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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