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沖出來的時候,琳琳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住。
這只跟我三年的老狗,從沒這么兇過。
它呲著牙,喉嚨里滾著雷,一步步把蘇晉鵬逼到門口。
蘇晉鵬沒跑,他甚至蹲下來,伸出手,低聲說:“乖,別怕。”
那一刻我看見的,是黑虎的尾巴夾得更緊了。
它不是在攻擊。
是在害怕。
我當過三十年刑警,知道狗不會怕一個“普通人”。但我沒跟任何人說。琳琳轉頭看我,眼里的意思是:“爸,你又來了。”
我張了張嘴,沒辯解。
黑虎朝我腿上蹭了一下,我摸了摸它的頭。
心里有個聲音說:別急,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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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個周六,天氣挺好的。
我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客廳,把茶幾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塞進抽屜里,把沙發上那堆舊報紙摞整齊。
秀琴在廚房忙活,鍋里燉著排骨,香味兒飄了滿屋。
“你穿那件藍襯衣吧,顯得精神。”秀琴探出頭說。
我說:“知道了。”
其實我本來想穿那件灰的,但想想還是換了。藍襯衣是去年琳琳給我買的,平時舍不得穿,怕弄臟了。
黑虎趴在我腳邊,看著我換衣服,尾巴搖了搖。
“一會兒有人來,你可得老實點。”我蹲下來拍拍它的頭,“別給老子丟人。”
黑虎打了個哈欠,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
門口傳來敲門聲的時候,我心里緊了緊。秀琴擦了擦手,快步走過去開門。我站在沙發旁邊,黑虎也跟著站起來,豎起耳朵。
門開了。
琳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臉上化了淡妝。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個子挺高,穿件灰藍色短袖襯衫,長得很精神。
“爸,媽,這是蘇晉鵬。”琳琳笑得眼睛彎彎的,“晉鵬,這是我爸媽。”
蘇晉鵬趕緊彎了彎腰:“叔叔好,阿姨好。”
他手里提著兩盒東西,包裝看著挺講究的。
秀琴熱情地招呼:“快進來快進來,別站門口。”
我正要說話,黑虎突然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很悶。
我低頭看它,發現它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不是一般的豎,是從尾巴尖到后頸,一根一根立著,像被電打了一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黑虎跟了我三年,從來沒見過它這樣。上次隔壁裝修,電鉆聲震天響,它都該睡睡。有次我在公園摔了一跤,它急得團團轉,但也沒這樣。
它往前走了兩步,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蘇晉鵬的臉色變了變,往后退了半步。
“黑虎!”我喊了一聲,拽住它的項圈。
它沒理我。
眼睛死死盯著蘇晉鵬,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這狗……”蘇晉鵬干笑了一聲,“還挺兇的。”
琳琳的臉沉下來了。她快步走進來,擋在蘇晉鵬前面:“爸,你能不能把狗拴起來?”
我說:“它平時不這樣的。”
“那現在它是怎么回事?”琳琳的聲音有點尖,“我好不容易帶個人回來,它就這態度?”
秀琴趕緊打圓場:“黑虎可能是不熟悉,沒事沒事,一會就好了。”
我沒說話。
我看向蘇晉鵬。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笑還掛著,但我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緊張。
他左手垂在身體一側,五根手指慢慢攥成拳頭。
就是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了他的左手虎口。
有一道疤。
不長,大概兩厘米左右,顏色很淺,但形狀很特別。
不是摔的,不是劃的,是被刀刃劃過之后反復抓握形成的紋路。
我見過這樣的疤,以前抓過的一個嫌疑人,手上就有。
那人是個左撇子,拿匕首的。
“叔叔?”蘇晉鵬叫我。
我回過神:“啊?”
“這狗……我能摸摸它嗎?”
他說著,蹲下身,把手伸向黑虎。動作很慢,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安撫驚恐病人的手法,醫院里用得很多。手掌朝上表示沒有威脅,張開的手指讓動作看起來更柔和。
問題是,一個普通人,為什么會在面對一只狂吠的狗時,下意識用出這種手法?
黑虎沒讓他碰。
它往后縮了一步,夾著尾巴,但喉嚨里的嗚咽聲更大了。那聲音讓我后背發涼。
“算了算了,”秀琴趕緊說,“晉鵬你快進來,別管那狗了。琳琳,帶他進來坐。”
琳琳拉著蘇晉鵬的胳膊進屋了。
我留在玄關,蹲下來,把手放在黑虎的背上。它的身體在抖,像冬天沒穿衣服一樣抖。
“你看出什么了?”我小聲問它。
黑虎抬頭看我一眼,眼睛里有點濕潤。它舔了舔我的手,頭往我腿上蹭。
我心里堵得慌。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客廳。
蘇晉鵬坐在沙發上,琳琳靠著他,兩個人正在看手機里有說有笑。
秀琴端了盤水果過去,蘇晉鵬站起來雙手接,客氣得不像話。
太客氣了。
客氣得讓我覺得不對勁。
02
飯桌上氣氛還算熱鬧。
蘇晉鵬很會說話,問秀琴退休生活怎么樣,夸她燉的排骨入味。又問我平時有什么愛好,說他爸也喜歡釣魚,改天可以一起去。
我都嗯嗯啊啊應付過去了。
琳琳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笑,但時不時瞟我一眼。我知道她在看我什么——看我有沒有“為難”蘇晉鵬。
她覺得我整天疑神疑鬼,看誰都不像好人。
事實上,她說的沒錯。
干了三十年刑警,我見過太多好人突然變成壞人。那些被抓的嫌疑人,哪個不是鄰居眼里的“老實人”、“挺好的小伙子”、“不可能干這種事”?
可就是他們。
“叔叔,聽琳琳說您以前是刑警?”蘇晉鵬放下筷子,看著我。
“嗯,退了。”
“那挺厲害的。”他笑了笑,“刑警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還行吧。”我夾了塊排骨,“就是天天跟人打交道,見到的人多了,看人就有點準。”
蘇晉鵬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我接著說:“比如說,一個人要是太客氣了,反而容易出問題。”
“爸。”琳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秀琴趕緊轉移話題:“晉鵬,聽琳琳說你在市醫院上班?做哪一科啊?”
“外科,主要是急診。”蘇晉鵬說,“平時忙,但休息時間還算穩定。”
“那挺好的,醫生是個好職業。”秀琴點頭。
我吃著飯,眼睛沒離開他。
他的右手腕上戴著一塊表,吃飯的時候表盤朝內。
戴表的人有兩種,一種表盤朝外,一種朝內。
我以前抓過一個專門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偷東西的賊,他就是表盤朝內,因為這樣方便看時間,不容易被發現。
蘇晉鵬吃菜很慢,每道菜都一樣,看不出偏好。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微笑的弧度很標準。
一切都太標準了。
就像他提前排練過一樣。
吃完飯,秀琴把碗筷收進廚房,蘇晉鵬主動說要幫忙。
秀琴推辭了兩句,他就卷起袖子進去了。
我聽見廚房里傳來水聲和笑聲,秀琴說“你這孩子,太客氣了”。
琳琳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爸。”她壓低聲音,“你別這樣行不行?”
“我哪樣了?”
“你一直在盯著人家看。”琳琳說,“我心里別扭。”
我嘆了口氣:“我沒別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琳琳站起來,聲音有點急,“我帶個男朋友回來,你就這態度?”
“我什么態度了?”
“你……”琳琳張了張嘴,“算了,不說了。”
她轉身去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黑虎從陽臺走進來,趴在我腳邊。它的耳朵還是豎著的,一直聽著廚房的動靜。
我摸了摸它的頭。
“你也覺得奇怪,對吧?”我小聲說。
黑虎沒理我。
蘇晉鵬從廚房出來,袖子還卷著,手上濕漉漉的。他去衛生間洗手,門沒關嚴。我聽見水聲,聽見他擰水龍頭的動靜。
一個動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了。
他擰水龍頭的方向跟正常人相反。一般情況下用右手的人,會往右擰,左撇子才會往左擰。
他習慣用左手。
那么虎口那道疤,就更有可能了。
蘇晉鵬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收回了目光。他坐到琳琳身邊,給我倒了杯茶:“叔叔,喝茶。”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
溫的。
不燙。
他倒茶的量也剛好,七分滿。
“小蘇啊,”我喝了一口,“你家是哪的?”
“南京的。”
“爸媽身體還好嗎?”
“我媽前年走了。”蘇晉鵬低了低頭,“我爸還在,在南京老家,平時不怎么走動。”
“哦,那挺不容易的。”
“還好。”他笑了笑,“都過去了。”
琳琳靠在他肩膀上,小聲說:“晉鵬挺孝順的,每個月都給他爸打錢。”
我沒接話。
孝順。
打錢。
這些都沒問題,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一個人提到自己的時候,說的事情太“正”了,反而讓我覺得不舒服。
就像一個人跟你講他小時候特別乖,從不跟人打架,從不惹父母生氣——這種話我從來不信。
人不可能沒毛病。
“叔叔,您有什么愛好嗎?”蘇晉鵬問我。
“以前愛釣魚,后來忙,十幾年沒碰過了。”
“那改天我陪您去。”他說,“我知道一個地方,水庫邊上,車能開進去。魚還挺多的。”
“行。”
我說行的時候,心里想的是別的事。
一個外地人,來本市工作沒幾年,能知道哪個水庫的魚多?
“你去過那個水庫?”我問。
“去過幾次。”蘇晉鵬說,“跟同事周末去的,挺近的。”
“哪個水庫?”
“東山那邊。”
東山。
我心里一緊。
本市沒有叫東山的地方。
但鄰省有一個。
“東山那個水庫風景不錯。”我說,“就是路不太好走。”
“對,有一段土路,車底盤低的話容易刮。”蘇晉鵬說。
我手上的茶差點灑了。
鄰省那個東山,我去過三次。第一次是辦一個命案,第二次是去認人,第三次是送戰友最后一程。
那個水庫邊上,有一段土路,確實容易刮底盤。
問題是,這件事跟一個市醫院的合同制醫生有什么關系?
他為什么要去鄰省的水庫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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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我去了陳國華那里。
陳國華是我老戰友,比我小兩歲,還在刑偵支隊干著,現在是副隊長。我跟他在一張桌子上吃了十年飯,他什么想法我都能猜個大概。
我把情況跟他說了。
陳國華聽完,把煙掐了:“你確定那條狗不是正常的反應?”
“我確定。”我說,“黑虎跟著你訓了五年,你比我清楚。”
他皺眉頭:“那能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陳國華趴在桌上想了一會兒。
“你女婿叫什么?”
“蘇晉鵬,市醫院外科醫生。”
“我查查底。”陳國華說,“但你別抱太大希望。現在身份信息都是聯網的,真要有什么問題,早就暴露了。”
“我知道。”
“不過……”陳國華頓了一下,“你那個老毛病,犯沒犯?”
“什么老毛病?”
“看誰都像壞人。”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他說得對。我確實有這個毛病,以前辦案子落下的。見的人多了,什么事都可能,誰都可能是嫌疑人。
“但這次不一樣。”我說。
“哪不一樣?”
“黑虎。”
陳國華沉默了一會兒:“行,我幫你查查。”
我走的時候他送到門口:“老劉,有個事得跟你說。”
“什么?”
“你要是真覺得不對勁,別自己動手。”他看著我,“你退下來了,不是刑警了。有什么事,打我電話。”
“知道了。”
我開著車往回走,腦子里亂得不行。
陳國華幫我查,我心里踏實了點,但還是懸著。
萬一查不出什么,那我該怎么辦?
繼續懷疑?
那怎么跟琳琳交代?
又或者,我真的老了,疑心病犯了?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下午了。秀琴不在家,茶幾上放著張字條:“我去跳廣場舞了,晚上回來。冰箱里有菜。”
黑虎趴在陽臺上曬太陽,看見我回來了,站起來搖了搖尾巴。
我走過去,蹲下來摸它的頭。
“你跟我說實話。”我小聲說,“那個人,你到底聞到了什么?”
黑虎舔了舔我的手。
“說不出來就算了。”
我坐在陽臺上抽煙。
陽光挺刺眼的,我看著樓下的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日子看著挺平靜的。
可我心里不平靜。
三天了,蘇晉鵬的事一直在我腦子里轉。黑虎的反應,他的手,他說的那些話。
一切都對不上號。
一個醫生,為什么要編謊話騙我?東山的水庫他確實去過,可為什么要說是跟同事去的?他一個人去水庫到底是干什么?
越想越亂。
晚上,琳琳回來了。她提著一個袋子,臉上帶著笑。
“爸,你看晉鵬給我買的。”她從袋子里拿出一條圍巾,羊絨的,顏色很好看。
“挺好看的。”我說。
“是吧?”琳琳把圍巾在脖子上比了比,“他說怕我冷,專門挑的。”
我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從小跟著秀琴長大,我一直在忙,沒時間陪她。等她大了,我發現我不認識她了。
她談過幾次戀愛,每次都被傷。
第一個男朋友欠了一屁股債跑了,第二個跟別的姑娘搞曖昧被她抓到。
每次她都哭得眼睛通紅,我跟她說“沒事,爸在這”。
但她從沒聽過我說話。
她就想找一個對她好的人。
蘇晉鵬對她挺好的,至少表面上看著挺好的。又體貼,又會說話,帶她吃好吃的,給她買圍巾。
可我不知道這背后藏著什么。
“爸,”琳琳突然叫我,“你是不是不喜歡晉鵬?”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理他?”
“我理他了。”
“你那是理他嗎?”琳琳的聲音有點急,“你就板著個臉,問這問那的,跟審犯人似的。你就不能像別的爸爸一樣,看到女兒帶了男朋友回來,說句‘挺好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我說不出來。
“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不敢帶他回來嗎?”琳琳繼續說,“就是怕你這樣。我媽說你退休了,會好一點的。可你沒好,你更嚴重了。”
“琳琳……”
“算了,不說了。”她站起來,拿起袋子,“我去睡覺了。”
她走到房門口,停了一下。
“爸,我就想好好談個戀愛,不行嗎?”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黑虎走過來,把頭放在我腿上。
我摸著它的耳朵,心里五味雜陳。
是啊,她就想好好談個戀愛。
可我怕她再一次被傷。
可我又想,萬一我真的錯了呢?
04
陳國華的電話來了,比我想象的晚。
“老劉,查了。”他說。
“怎么樣?”
“身份證對得上,人也沒問題。市醫院注冊的,外科醫生,入職三年,沒有不良記錄。”
我心里一沉。
“但有個問題。”陳國華繼續說。
“這個人的底子太干凈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正常的年輕人,多少會有點記錄。交通違章、信用卡逾期、租房糾紛什么的,多少都有點。他的記錄干干凈凈,除了出生、入學、畢業、入職,什么都沒有。”
“那不是挺正常的嗎?”
“正不正常的,你聽我說。”陳國華壓低聲音,“我讓戶籍科的人查了他的舊檔案,發現一個事。他現在用的身份證照片跟早年辦身份證的照片,不太像。”
“什么意思?”
“臉型不太一樣。鼻子和眼睛也不太一樣。你說一個人長大了,長相稍微變化點正常,但這變化太大了點。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是兩個人。”陳國華說。
我的心跳得咚咚響。
“你確定?”
“我不確定。”陳國華說,“戶籍科的人也不敢確定。而且我也不敢聲張,這要是搞錯了,人家告我們濫用職權,那就完了。”
“那現在怎么辦?”
“你再觀察觀察。”陳國華說,“看看他身上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比如……有沒有不正常的傷痕,或者身上帶的身份證是不是新的。”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
黑虎趴在我身邊,睡得很安穩。
我看著它,突然想起了一個事。
黑虎退役的時候,是陳國華親自送來的。他跟我說,“這只狗你好好養著,它救過我的命。”
我問他是怎么回事。
他說,有一年追一個殺人犯,那人藏在山里面,他們搜了好幾天都沒找到。黑虎聞到了味道,追了兩天兩夜,最后在一個石洞里找到了人。
“要不是它,那次我就交代了。”他說。
陳國華說,黑虎很特別。
它不光嗅覺靈敏,還特別能分辨人的“氣味”。
不是體味,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大概就是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
“它要是對著誰狂叫了,”陳國華說,“那個人十有八九有問題。”
我想起陳國華說的這句話。
黑虎對著蘇晉鵬叫了。
不是狂叫,是低吼。可那也是叫了,而且是它三年里第一次這樣。
我心里有個聲音說:別懷疑自己了。
你沒錯。
三天后,蘇晉鵬又來家里了。
這次是琳琳叫他來的,說要一起吃個飯。秀琴又張羅了一桌菜,我坐在沙發上等他來。
門鈴響了。
黑虎站起來,耳朵動了動。
沒叫。
但它也沒搖尾巴,就站那里,盯著門口。
蘇晉鵬進來的時候,帶了一箱牛奶和一把香蕉。他笑著喊“叔叔阿姨”,把東西放在茶幾上。
“小蘇,別這么客氣。”秀琴說。
“應該的。”蘇晉鵬說,“阿姨您別忙了,我來幫您。”
他卷起袖子進了廚房。
我跟了進去。
“小蘇,不用幫,坐著看電視就行了。”
“沒事沒事,我在家也干活。”他說。
我站在他旁邊,看他切菜。
他的左手握刀,動作很快,切得很均勻。
“你這手法挺利索的。”我說。
“平時在單位也老做飯,練出來了。”他笑著說。
我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心里慢慢琢磨。
一個左撇子醫生,做飯利索,說話得體,對女朋友很體貼,什么都挺好的。
可這“挺好”里,藏著什么?
我走出廚房,坐在沙發上。黑虎跟過來,趴在我腳邊。
“你說,”我小聲說,“他到底是誰?”
黑虎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它沒說話。
可我感覺它在說——你自己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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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琳琳說要帶蘇晉鵬出去玩,不回來吃晚飯了。秀琴也說要去朋友家打麻將,家里就剩我和黑虎。
我坐在陽臺上,一個人發呆。
手機響了。
是陳國華。
“老劉,有個事跟你說,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你說。”
“我讓戶籍科的人重新查了蘇晉鵬的身份信息,發現一個問題。他現在的身份證號碼,跟鄰省一個叫彭英逸的人的身份證號碼,差一個數字。”
“彭英逸?”
“對。這個人,我們那邊在找他。”
“什么事?”
“三起案子,都是針對中年女性的搶劫案。”陳國華說,“被害人都是獨居的中年婦女,單身或者離異的。都是以建立信任關系為手段,騙財騙色。”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被害人有沒有提到過一個特征?”我問。
“提到了。”陳國華說,“她們都說,那個人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我手里的電話差點掉下去。
“還有一個細節。”陳國華繼續說,“第三起案子,受害人是個退休醫生。她說那個人對醫療術語很了解,騙她說自己也是醫生,她才會放松警惕。”
我深吸一口氣。
“那他現在叫蘇晉鵬?”
“應該是用了假身份。”陳國華說,“但我們現在沒有直接證據,不能抓人。需要你幫忙拿到他的指紋,或者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怎么拿?”
“你不是說他經常去你家吃飯嗎?”陳國華說,“他喝過的杯子,用過的碗筷,只要能提取到指紋的,你幫我拿到。我這邊去比對。”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中,黑虎趴在我旁邊,它的呼吸很平穩。
“當年要不是你,我就交代了。”我說。
“這次,又得靠你了。”
黑虎抬頭望向我,尾巴搖了搖。
我想好了計劃。
第二天,我把想法跟秀琴說了。我說,我想讓蘇晉鵬來家里吃頓飯,然后想辦法拿到他用過的杯子。
“你拿他杯子干什么?”秀琴一臉不解。
“你就別問了。”我說,“聽我的。”
秀琴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不是發現什么了?”
我不想騙她,但我也不想讓她擔心。
“沒什么,就是確認一下。”我說。
秀琴沒再問了。
她點點頭:“好,我幫你叫他來。”
蘇晉鵬來的時候,帶著一束玫瑰,給琳琳的。琳琳高興得不行,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飯桌上,我主動給他倒了杯酒。
“小蘇,來,喝一杯。”
“叔叔,我不太會喝酒。”
“沒事,就一杯。”
我給他倒了一杯,遞過去。
他接過來的時候,我刻意用平常用它喝水的那個杯子。
他喝了一口,放下了。
整個吃飯的過程,我沒碰那個杯子。
后來,他去上廁所,我趁機把杯子收起來,放進了事先準備好的袋子里。
“爸,你拿杯子干什么?”琳琳問。
“沒事,留個紀念。”
“紀念什么?”
“第一次見面的紀念。”
琳琳一臉莫名其妙。
但我沒解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到陳國華,把杯子交給他。
“最快什么時候能有結果?”
“兩天。”陳國華說。
兩天。
我心里像是吊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第三天,陳國華的電話來了。
“老劉,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
“對上了。就是彭英逸本人。”
我感覺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接下來怎么辦?”我問。
“你別輕舉妄動。”陳國華說,“我這邊走程序,申請異地抓捕。但需要時間,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
“對。這三天,你別打草驚蛇。我讓人暗中盯著他,你這邊穩住琳琳。”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手心全是汗。
三天。
三天里,會發生什么?
06
回到家,我就開始想辦法。
首先得把琳琳支開。萬一蘇晉鵬被抓的時候她在場,她心里肯定受不了。
我打電話給秀琴。
“你找個理由,帶琳琳去外地住兩天。”
“為什么?”
“有事。”
秀琴沉默了一會兒:“跟那個蘇晉鵬有關?”
“對。”
“他……他怎么了?”
“現在別問。”我說,“你帶琳琳走就行。”
秀琴沒再多說。她掛了電話,過了幾分鐘給我發來一條信息:“好。”
第二天一早,秀琴就跟琳琳說,她妹妹(琳琳的小姨)身體不舒服,讓她一起去看看。琳琳起初不愿意,秀琴堅持要去,她才勉強答應了。
走之前,琳琳還特意跟我說:“爸,你別為難晉鵬。”
我說:“不會。”
她看了我一眼,有點不放心。
但最后還是走了。
她們一走,我就開始盤算下一步。
陳國華說最快三天才能走完程序,我等不了那么久。
萬一蘇晉鵬察覺到了什么,跑了怎么辦?
我得穩住他。
我想了個辦法——約他去釣魚。
上次他提到過,東山那個水庫魚多。我就約他去那里,當著面跟他說,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點。
“小蘇,明天有空嗎?”
“叔叔,明天是周六,應該有空。什么事?”
“想約你去釣魚。你上次說的那個水庫,我挺想去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好啊,叔叔。”
“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掛了電話,我的心跳得很快。
黑虎走過來,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來,看著它。
“明天,就看你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著車去接蘇晉鵬。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背著個釣魚包,站在小區門口。
我搖下車窗:“上車。”
他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上。黑虎在后座,看見他,耳朵動了動,沒叫,但是也沒搖尾巴。
“黑虎也去啊?”蘇晉鵬問。
“它喜歡水。”我說。
車開了一段路,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蘇晉鵬也沒說話。
車上就我們三個,安靜得有點詭異。
到了水庫邊上,我找了個地方把車停好。
水庫很大,水挺清的,四周是山,風景不錯。但這個時候沒什么人,就我們倆。
我拿出釣魚竿,他也拿出來。
我們坐在岸邊,把魚竿甩出去。
“叔叔,您平時都一個人釣魚?”他問。
“嗯。”
“那也挺好的,一個人清凈。”
過了一會兒,我放下魚竿。
“小蘇,我問你個事。”
“您說。”
“你左手虎口那道疤,是怎么來的?”
他的手停了下來。
“小時候摔的。”
“摔的?”我笑了笑,“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什么疤都見過。你這個疤,不是摔的,是被刀刃劃過之后反復抓握留下的。”
他沒說話。
“還有,你的身份。”我繼續說,“我讓人查了,你的身份證是假的。你根本不叫蘇晉鵬。”
他放下魚竿,轉過頭看我。
眼神全變了。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從一開始。”我說,“黑虎從來沒對一個人那么兇過。”
“那是只狗。”
“它比人聰明。”我說。
他站起來,抓起放在旁邊的釣魚包。
我一個動作,黑虎就從后座跳了下來,站在我旁邊。
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
低沉的咆哮聲在水庫邊上回蕩。
“別動。”我說。
“叔叔,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說,“有人會處理你的。”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看見了遠處幾個朝這邊走來的人影。是陳國華他們,帶了三個人。
蘇晉鵬深吸一口氣。
“你想把我交給警察?”
“不然呢?”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嗎,”他說,“我本來打算跟琳琳求婚的。”
“求婚?”
“對。”他笑了笑,“我跟你說過,我挺喜歡她的。”
“那又怎么樣?”
“不怎么樣。”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對她是真心的。”
陳國華走到跟前,亮了一下手銬。
“彭英逸,你被捕了。”
他沒反抗,伸出手,讓陳國華銬上了。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叔叔,幫我說一聲對不起。”
“什么對不起來?”
“騙了她。其他的,沒騙。”
他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越開越遠。黑虎趴在我腳邊,頭靠著我的腿。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摸了一把臉,全是汗。干了三十年刑警,我居然也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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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去的路上,我開了很慢。
黑虎趴在后座,已經睡了,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我腦子里全是蘇晉鵬最后那句話。
“我對她是真心的。”
真心的。
一個會騙財騙色的男人,對一個女人真心的?
我不信。
可我又想起那天在飯桌上,他給琳琳夾菜的樣子,他給她買圍巾的樣子,他看到琳琳笑時自己也笑的表情。
那些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
手機響了。是陳國華。
“老劉,人帶回來了。正在審訊。”
“他交代了嗎?”
“還沒有,還在耗著。”陳國華說,“不過你放心,跑不掉的。”
“琳琳那邊……”
“你得想好怎么跟她說。”
掛了電話,我停在路邊,抽了一根煙。
煙霧在車窗里散開,我透過霧氣看外面的天。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暈開一圈橘紅色,看著挺漂亮,但我心里堵得慌。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秀琴和琳琳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黑虎趴在我腳邊,我把燈全打開,亮堂堂的。
手機又響了。
是琳琳打來的。
“爸,晉鵬呢?今天怎么沒回我消息?”
“琳琳,你聽我說。”
“說什么?”
“晉鵬的事……”
“什么事?”她的聲音開始有點急了,“爸,你是不是又找他麻煩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沉默。
“他……”我張開嘴,發現聲音有點啞,“他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得像沒人一樣。
“琳琳?”
“我馬上回來。”
“不用……”
嘟——
她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看著黑虎。
“她馬上就回來了。”
黑虎搖了搖尾巴。
半個小時以后,門就響了。
琳琳沖進來,身后跟著秀琴。秀琴的臉色也不太好,顯然在路上聽琳琳說了什么。
“爸,你什么意思?”琳琳站在客廳里,眼圈紅紅的,“你說他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那他是誰?”
“他叫彭英逸。”
“彭英逸?誰啊?”
“鄰省在找的人。”我看著她的眼睛,“三起搶劫案的嫌疑人。”
一秒。
兩秒。
三秒。
琳琳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了,就像被人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
“不可能。”
“不可能!”她吼了出來,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你騙我!你根本不想讓我開心!你就想拆散我們!從最開始你就看他不順眼,你就是想拆散我們!”
“琳琳,你聽爸說完……”
“我不聽!”她往后退了幾步,撞到墻上,“你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小時候你不在家,我長大你也不管我,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你又來插手!”
秀琴走過去,想去拉她。
“別碰我!”琳琳甩開她的手,“你們兩個人,一個整天忙著抓壞人,一個整天忙著打麻將,你們什么時候管過我?現在又來管我!”
她轉身跑進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秀琴看著我,眼圈也紅了。
“老劉……”
“讓她靜一靜。”我說。
我走回陽臺,黑虎跟了過來。
我點了根煙,手指頭有點發抖。
窗外的夜色很沉,小區里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著。風把我的煙往屋里吹,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琳琳小時候,我抱她的時候,她總愛拽我的耳朵。
想起我答應她去春游,因為臨時有案子沒去成,她哭了一整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