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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回 史湘云喪夫哭斜暉 衛若蘭射圃遺麒麟
話說大觀園里那一群姊妹,經這一場大禍,風流云散,各自飄零。史湘云早兩年便出了閣,嫁與城西衛家的公子衛若蘭,賈府抄沒的信兒,一時還沒傳進她那條僻巷。這幾年她是怎么過來的,還得從出閣那日說起。
湘云出閣后,倒有一段好光景。若蘭系勛舊之后,家業尚過得去,自幼習武,弓馬嫻熟,在京營里掛了個游擊的虛銜,月俸雖不豐厚,到底有個體面。湘云嫁過去,見若蘭性子疏朗,不拘小節,甚是投合;若蘭見湘云說起兵書陣法來兩眼放光,也歡喜。夫妻新婚,竟似得了個知己一般。
衛家宅子在城西一條僻靜巷子里,青磚門樓,門前一對舊石獅子,獅頭的鬃毛雕工尚精,只是年深日久,被風雨蝕得鈍了棱角。進門一帶影壁,繞過去是三進院落:頭一進住著幾房老仆,第二進是待客的正房,第三進便是若蘭夫婦起居的所在。院里一株老石榴,一叢芭蕉,墻頭爬著半架薔薇。較之榮國府那等鐘鳴鼎食自是差著十萬八千里,比起尋常人家倒還寬綽。衛家先祖原是隨太祖爺馬上掙過功名的,傳下一個世襲的虛銜,遞到若蘭這一輩,爵祿早已減得所剩無幾,只余一個空架子并幾分祖上的體面。京中那些當紅的勛貴,早不大同衛家走動,逢年過節遞帖子來的,來去也就那么幾家舊交。湘云初嫁過來,見這光景,心里倒有幾分踏實——太熱鬧的門戶她見得多了,冷一冷反倒清凈。
若蘭在城西別院有個小射圃,設了箭靶馬樁,又養著兩只海東青。這射圃是祖上傳下來的,占地不過兩畝,四面矮墻圍著,墻根栽了一排白楊。若蘭每隔兩三日便去操練一番,有時帶三五好友較射,酒肉管夠,輸贏不論,圖個痛快。弓弦震響,白楊葉落了一地,也似被那箭風驚著了一般。
來射圃較射的,多是些世交子弟。內中一個姓馮的,喚作馮紫英,是神武將軍之后,與若蘭最相得,每來必帶兩壇好酒,射罷便招呼眾人圍著火盆烤肉。有一回馮紫英一箭正中紅心,擲了弓拍著若蘭的肩笑道:"咱們這些人,祖上都是馬背上掙的功名,到如今,也就這射圃里還留著幾分先人的影子。"若蘭接過酒碗一飲而盡,道:"留著影子也好,總強似連影子都沒了。"那日若蘭興起,命人把靶子挪遠了二十步,搭箭開弓,一連三箭,箭箭攢在紅心一處,箭羽挨著箭羽,插得密不透風。眾人齊聲喝彩。馮紫英嘆道:"若蘭這手'定風'的功夫,滿京城的少年里頭,尋不出第二個。"若蘭只淡淡一笑,把弓遞與身旁小廝,道:"荒了這些年,也就剩這點子玩意兒還拿得出手。"一伙人說說笑笑,弓弦響,酒碗碰,火盆里松枝爆著火星,倒是京城里難得的一處熱鬧去處。湘云在里屋隔著窗子聽得這些話,一面做針線,一面點頭——這些人雖落魄了,骨頭里那點不肯服軟的勁兒,她看著覺得親切。
過門頭一個月,湘云便央若蘭攜她去射圃。若蘭道:"娘子看熱鬧倒使得,只是這弓可不是鬧著玩的。"湘云撇嘴道:"誰要看熱鬧?我要學射箭。我在老太太跟前吃鹿肉時,便恨不得自己上山去打呢。你只管教,若拉不開算我輸。"若蘭拗不過她,果然教了。誰知湘云天生臂力不弱,習練數日竟能開弓,十箭中有三四箭上了靶,箭尾翎羽在靶心嗡嗡震顫。若蘭拊掌大笑。湘云得意道:"我本就不是只會拈針弄線的人。"
那日射罷收弓,日頭偏西,射圃里只剩夫妻兩個。若蘭忽從腰間解下一枚金麒麟遞與湘云,道:"這個你瞧瞧。"湘云接過一看,通體赤金鑄就,麟身錯金鏤花,兩只眼睛各嵌一粒紅寶石,比她自己那枚大了一圈——原來若蘭也有一枚金麒麟。湘云翻來覆去看了半日,說道:"可巧了,我也有一只。"便從衣襟里掏出自己那枚來,兩只并排擱在掌心。若蘭湊過來瞧了,笑道:"一雌一雄,倒像天生一對兒。"湘云問這麒麟的來歷。若蘭道:"這是我祖父在時留下的,說當年隨太祖爺出征,一位老王爺賞的。祖父臨終把它交給我父親,父親又交給我,說衛家的男丁得隨身帶著,好記著先人是怎么掙下這份家業的。"他頓了頓,把那枚大的重又推到湘云掌心里,"如今這枚,我給你收著。你那枚小的是雌,我這枚是雄,正好湊作一對。日后我若不在了,你瞧見它,就當瞧見我。"湘云啐他一口:"大好的日子,說這些喪氣話做什么。"話雖這樣說,到底紅了臉,把兩枚麒麟一齊收在荷包內,低頭抿著嘴笑。
這一段日子,是湘云一生里難得的好光景。她自幼父母俱亡,寄養叔嬸家中,白日強顏歡笑,夜間獨自做針線到三更。嫁與若蘭后,方算有了自己的家,有個說得上話的人,有間關了門便是自家天地的屋子。她有時夜里醒來,聽著若蘭在旁均勻的鼻息,便覺安穩。
早起夫妻對坐吃粥,若蘭愛就一碟醬瓜,湘云便親手替他腌了一小壇擱在窗下。晌午無事,兩人有時對著一張殘棋消磨半日,湘云棋路野,專愛行險,若蘭步步為營,倒常輸給她,輸了便耍賴不認,湘云笑他"堂堂武將,連一盤棋都輸不起"。到了晚間,湘云偶爾取出舊詩稿來看,念一兩句從前海棠社里的句子給若蘭聽,若蘭雖不大懂詩,卻聽得津津有味,末了總要問一句:"這是你做的?"湘云道:"這是林妹妹做的。"說到黛玉,聲氣便低下去幾分。若蘭不知內里,只當是尋常閨閣舊友,也不多問。
如此過了大半年,和睦安適。只是衛家的日子,細看并不如外頭那般光鮮。若蘭素不善持家,又好呼朋聚飲,銀子流水價花出去。家中老仆私下對湘云道:"奶奶不知,咱們家面上尚撐著,底下早空了。老爺在日置的幾處田莊,已典了兩處出去,剩下兩處,租子一年薄似一年,佃戶欠著不交,也沒個人去催討。"湘云聽了留意在心,卻不便多說——她在史家時便做不得半分主,做了人家媳婦,豈好管得太寬。
她私下把家中出入的賬略翻了翻:一月里酒錢、馬料、賞錢,竟去了大半,進項卻只那點子月俸并兩處田莊的殘租。這般吃著老本過日子,一年半載還撐得住,再往后便難說了。有一回見若蘭又打發人去打酒會客,湘云忍不住勸了一句:"家里的事,也該勻出點心來照看照看。"若蘭笑道:"那些賬目煩人得很,你我難得快活幾日,理它做什么。"湘云見他不以為意,也就罷了。
好景最怕一個"偏"字。偏這一年秋間,朝中風向大變。忠順王爺參劾賈府之后,從前與賈、史、王、薛四家有往來的勛貴個個自危。衛家雖非頭等門戶,偏若蘭有一個堂伯父與那幾家牽扯不清,被御史參了一本,京營的差事立時便丟了。若蘭去求舊日世交,不是閉門不納,便是支吾推諉。
若蘭回來悶坐半日,一語不發。湘云端了茶來,見他面色不善,問道:"怎么了?"
若蘭苦笑道:"今兒方知何謂窮在鬧市無人問。從前請他們吃酒時稱兄道弟的,今日門上遞個帖子都遞不進去。"
湘云坐下來道:"這有什么稀罕。我們史家、賈家,從前何等煊赫,如今你瞧瞧是個什么光景。花無百日紅,不過古人的話,竟是沒錯的。"
若蘭嘆道:"你倒想得透。"
湘云道:"想不透又怎樣?我自小便慣了。想不透的,也熬不到今日。"
差事丟了倒也罷了,偏若蘭又染了癥候。起初不過秋涼受了些風寒,咳嗽數日不見好。延醫問藥,大夫說是外感風寒,開了兩帖疏散的方子,服了非但不好,反倒咳得愈兇。入冬后日漸沉重,夜間咳得喘不上氣,痰中竟帶了血絲。
湘云初時并不甚慌,只當是尋常咳嗽,尋了個坊間常來往的大夫看。那大夫是個走方的,脈理平平,一味開些桔梗、貝母、款冬花之類,說是潤肺止咳。吃了七八帖,眼見著人瘦下去,氣色一日不如一日。湘云心下著慌,把壓箱底的幾件首飾當了,又請了一位老太醫。那老太醫架子大,出診須先備下轎錢、診金,湘云咬著牙一一置辦了。老太醫診過脈,捻著胡須不言語,把湘云喚到外間,低聲道:"脈象虛浮,肺絡已傷,須靜養百日,大葷大油一概忌了,勞心勞力的事更使不得。"湘云問道:"能不能好?"老太醫沉吟片刻道:"盡人事罷。"
自此湯藥便一日不斷。老太醫的方子里有幾味貴重藥材,一副藥下去便是好幾錢銀子。湘云把從前的衣裳首飾一件一件變賣了買藥,連當日出閣時的兩件簪環也進了當鋪。翠兒背地里抹淚,湘云倒還勸她:"藥總要吃的。人在,什么都在。"
湘云日夜在床前侍藥,親手煎湯、親手奉盞,和衣而臥,不曾解帶。藥罐子在爐上咕嘟咕嘟響著,滿屋盡是苦澀的藥氣,連衣裳上也沾了,浣也浣不去。若蘭有時夜里咳得坐起來,湘云便坐到他身后拿手替他捶背,一下一下捶到他喘勻了方止。若蘭見她忙里忙外,兩頰凹陷下去,一日忽道:"你嫁了我,原指望過幾天安穩日子,誰知竟讓你受這份累。"湘云一面擰帕子替他拭額上虛汗,一面道:"說這些做什么。你只管安心養病。"
過了年,正月里若蘭忽精神了幾日,能下床在院中緩步走兩圈。有一日傍晚,他倚在窗邊看天,忽把湘云叫到跟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金麒麟來——原是湘云怕他病中煩心,前些日子悄悄把那對麒麟收在他枕下的。若蘭握著那枚大的,摩挲了半晌,道:"我小時候聽祖父說,這麒麟是仁獸,太平年月才肯出來。咱們生在這樣的世道,也是沒福見它。"湘云替他掖了掖被角,道:"等你好了,咱們再去射圃,我陪你等它出來。"若蘭笑了笑,沒言語,把麒麟又塞回湘云手里。湘云只當他精神轉好,親手下廚做了一碗雞絲粥端來。
誰知正月十七夜間忽又起了高燒,來勢甚猛,人旋即糊涂了,嘴里含混不清,喃喃有語。湘云俯身去聽,隱約是幾個斷續的字:"射圃……那只鷹……放了它……"
大夫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末后搖搖頭,背著手走了。湘云送大夫到門口,問道:"當真沒法子了?"大夫嘆道:"奶奶節哀。"拱了拱手便走了。
湘云回到屋中,若蘭已不省人事,氣息一絲一絲弱下去。湘云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也不叫人,也不出聲,只那樣握著。更鼓敲過三更,又敲過四更。
正月十九寅時,衛若蘭沒了。
那一夜大雪初霽,月牙猶掛在西天,月色照在滿院積雪上,白得扎眼。湘云坐在若蘭床邊,握著他漸漸冷下去的手,半晌一聲也不出。翠兒在旁嚇得直抖,湘云倒拍了拍她的肩,聲音很穩:"翠兒,去請二老爺來料理后事。"
她把該料理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妥當——報喪、置辦棺木、請人寫銘旌、遣人發訃帖、算一算銀子夠不夠發喪。里里外外張羅了三日,來吊唁的寥寥——從前若蘭那些酒肉朋友,十停里來了一兩停,余者不是托故不來,便是推說不知。湘云也不惱,該行的禮一概不缺,該答的謝照樣周全。
直到三日后諸事料理停當,回到空落落的屋中,插上門閂。枕上還留著若蘭頭形壓出的凹痕,衣架上還掛著他那件舊藍袍。
她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件藍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她素日總說要替他補,擱著擱著便忘了。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停,慢慢扶著衣架滑坐在地上,把那藍袍從架上扯下來抱在懷里,埋了臉,放聲大慟,直哭到嗓子全啞,才靠著墻根歇了過去。
過了五七,衛家族人便來分家產。這一房原沒多少家私,除去欠項,所余不過三間小宅子并些舊家具。族中二老爺看著單子皺眉道:"若蘭也太不會過活了。侄媳婦,你瞧瞧還有什么要拿的罷。"
湘云看了看單子,指了指末一行——"金麒麟一對"——道:"只這一件就夠了。"
二老爺愣了愣。湘云道:"余者俱不要。"族中便依了她。
喪事畢了,湘云便獨個兒過起日子來。翠兒是陪嫁丫頭,仍跟著她;另有一個粗使老媽子王婆子,是衛家舊人。這王婆子在衛家當了半輩子差,男人早歿了,膝下又無兒女,衛家散伙時眾人各尋門路,獨她無處可去。湘云便留下她,道:"你若不嫌我這里清苦,就一處過罷,多一雙筷子的事。"王婆子當下紅了眼圈,撲通跪下磕了個頭。從此主仆三口,倒比一大家子還和睦。那三間小屋一明兩暗,當中一間待客兼做活,東屋湘云帶著翠兒住,西屋歸了王婆子兼做灶房。屋子雖小,湘云拾掇得干凈:窗臺上一只舊瓷瓶,插著王婆子從墻外折來的野花;墻上掛著若蘭那張弓,并一幅湘云自己繡的墨梅。來往的鄰里見了,都說這寡婦人家過得比誰都齊整。從前史侯府上的千金、賈母座前的愛孫,如今守著這三間小屋,日子清苦,倒也安靜。
她原也想過回史家去。只是那兩個嬸子素來不待見她——便是親叔叔也不大理會,何況嬸娘。如今喪夫無銀,回去不過仰人鼻息。想來想去,倒還是自己撐著。她對翠兒道:"死不了的。從前在史家也窮過。"翠兒紅著眼圈道:"那時有老太太疼奶奶。"湘云默然片刻,道:"如今沒人疼了,那就自己疼自己罷。"
收拾屋子時翻出若蘭舊書來:幾本兵書、幾本詩集、一冊手抄的《射經》。書頁間夾著一片干透的銀杏葉,想是若蘭秋日里隨手所夾。她看了一眼,把書合上放回原處。又從柜底翻出若蘭的弓來,是一張三石硬弓,弓臂上刻著一行小字:"庚寅年制"。這弓是若蘭生前日日不離手的,弓把上磨出一層手澤,摸著光滑溫潤。她試著拉了拉弓弦,弦紋嵌進指肉里,生疼。松了手,把弓靠在墻角,道了聲:"留著罷。"過了幾日又想起城西射圃來,不知如今怎樣了,便攜了翠兒走一遭。到了那里,矮墻已塌了半邊,白楊葉落了一地,箭靶東倒西歪,馬樁上生了青苔。從前養海東青的架子還在,空蕩蕩的,架上皮繩早已朽得不成樣子。風吹過來,枯葉在地上打旋。翠兒道:"奶奶,走罷,這地方冷清得很。"湘云立了一會兒,彎腰從草叢里撿起一支斷箭——箭桿折了,翎羽還在,只是臟了。她在衣袖上擦了擦那翎羽,看了看,隨手插在墻縫里,轉身走了。
旁人只道她從此該愁苦度日,湘云卻做起針黹換錢的營生來。日日坐在窗前穿針引線,手指頭扎出了繭,她渾不在意。這營生是王婆子替她張羅的——王婆子有個遠房侄女在城南綢緞鋪幫工,曉得那鋪子常收繡活,捎信來說繡得好的一月掙個二三兩不難。湘云試著繡了一方帕子、一幅屏心捎去,那掌柜娘子翻到牡丹屏心的背面細瞧,見針腳齊整勻凈,不見一個線頭,驚道:"這針腳,京里頭等繡娘也未見得強過。"自此便約了長期的活計,屏心、帳檐、荷包、扇套樣樣都收。至于配色,她自幼在大觀園里看慣了名花異卉,別家繡娘配不勻的,她信手便配得妥帖。又有翠兒替鄰里漿洗縫補,王婆子在院里種些菜蔬,三人合著一處,勉強夠嚼裹,倒也不必看人臉色。
一日做針線做得脖頸酸了,擱下繡繃起身活動,見王婆子正蹲在地上拔草,便道:"婆子,你教教我種菜罷。"王婆子詫異道:"奶奶是金尊玉貴的人,怎好做這個。"湘云蹲下來,抓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笑道:"什么金尊玉貴。能吃飽肚子就是金尊玉貴。"王婆子便教她認了韭菜、小蔥、茄秧,又教她澆水間苗。過了些時,那一畦韭菜齊刷刷長起來,綠油油一片。湘云頭一回割了自己種的韭菜包餃子,請王婆子、翠兒一同吃,自己先嘗了一口,又給翠兒夾了一大筷子,笑道:"嘗嘗,是不是比席上的還香。"翠兒被她逗得也笑了。
這日黃昏,鄰家劉婆子來串門子,壓低了嗓子道:"衛奶奶,聽說榮國府出了大事。官家抄了家,那個銜玉而誕的公子也下在獄中了。"
湘云端茶盞的手停住了。
"寶玉下獄了?"她倏然起身。
半晌不語,在屋里來回踱了幾步,轉頭對翠兒道:"收拾收拾,我要去看看。"翠兒忙攔道:"奶奶,賈家如今是獲罪之家,您去了豈不自惹禍端?"湘云道:"他是我自幼一處長大的兄弟,有了難處我不去看一看,豈還算人?"
翠兒又道:"人在牢中,您也進不去呀。"這話倒把湘云說住了。她原不識得甚么衙門中人。若蘭從前那些朋友,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豈還使喚得動。
湘云怔了良久,緩緩坐了下來。
劉婆子又嘆道:"賈家的老太太也歿了,聽說走得倉促,連靈堂都沒來得及好好搭。"
湘云聽得這一句,手中茶盞"咣當"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半邊袖子,她也不拂。那待她如嫡親孫女一般的老太太,竟不曾去送終。想起從前在賈府時,老太太每愛摟著她說"云丫頭比我那幾個親孫女還貼心",逢年過節必留她住下,好茶好點心緊著她。有一回湘云要回史家去,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說:"急什么,多住兩天。"那時嫌兩天太短呢。如今人已歿了,連見一面也不能夠了。
劉婆子去后,湘云在燈下坐了許久,翠兒不敢攪擾,只在外間悄悄守著。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湘云翻出一張舊紙來,是從前在大觀園中抄的詩稿,上頭有黛玉批語,筆跡娟秀,寫道"此句尚可,末聯稍弱"。她用手指摩挲了一回那幾個字,把紙折好擱在匣子里。這一夜輾轉不成寐,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她側過身去,看見枕邊那對金麒麟——一雌一雄并排臥著,月色落在上頭,紅寶石眼睛微微泛光。她伸手拿起那只大的——若蘭的那只——握在掌心,涼涼的,沉甸甸的,不覺憶起許多年前在大觀園中,寶玉替她收著那枚遺落的麒麟,后來交還與她時她紅了臉。那時不過十三四歲,只道日子永是那般模樣,大觀園永不會散。
傷心歸傷心,日子還得過。她把兩枚麒麟并排擱在窗臺上,讓月光照著,呆呆望了一回,拍了拍裙上沾的幾絲線頭,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繡了一半的屏心,重新穿針引線,明兒還有活計要交呢。到了春日,院中若蘭從前親手所栽的海棠開了花,粉白花瓣一簇一簇擠在枝頭,開得熱熱鬧鬧。湘云搬了個小杌子坐在樹下做針線。翠兒道:"奶奶從前在大觀園里不是日日賞花的么?"湘云抬頭看了看那一樹海棠,笑道:"那時看花是玩,如今偷得這半刻,倒比那時受用。"說罷又低頭繡她的。
這日傍晚,夕陽西墜,最末一道斜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投在對面墻上一片昏黃。院中海棠花瓣被晚風吹落,紛紛揚揚鋪了一地。
翠兒進來掌燈:"奶奶,該用飯了,今兒蒸的紅薯。"
湘云"嗯"了一聲,咬斷線頭,舉起繡活端詳了一番:"這朵牡丹的顏色不妥,明日得拆了重來。"翠兒見她面色如常,便放了心,轉身去擺飯。
燈影映在窗紙上,隱隱兩個人影,一個在做針線,一個在收拾碗碟。
墻角立著若蘭那張硬弓,弓弦已松,落了一層薄灰。窗臺上那對金麒麟兀自臥著,一雌一雄,并肩而臥,只安安靜靜擱在那里。
正是:
斜暉脈脈照空閨,
麒麟雙臥故人違。
湘水無聲流不盡,
十指穿繭縫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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