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書奇譚》：在金庸武學中一睹中西建筑學說的奇天妙境

近日，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賈珺攜《天書奇譚》做客三聯韜奮書店，與故宮博物院故宮學研究院古建筑文化研究所所長王南一道，以“建筑師的武俠夢”為題，結合各自人生經歷聊了聊初讀金庸的感悟，也分享了研讀《營造法式》等建筑典籍的心得體會，探討了建筑理論書從前備受關注、如今漸漸被忽視的現實境況。

2026年是清華大學建筑學院（系）成立80周年，也是梁思成先生誕辰125周年。作為中國建筑史學科的重要奠基人之一，梁思成先生在20世紀30-40年代通過廣泛的田野調查和深入的研究，構建起了中國建筑史的研究體系。彼時，梁思成先生面對的首要任務是讀懂“天書”《營造法式》，證明中國建筑的價值。對于建筑學專業的學生或對建筑感興趣的人而言，晦澀堪比“天書”的建筑典籍，絕不止《營造法式》一冊。

二十多年來，賈珺一直在清華大學建筑學院任教，主講本科生的《外國古代建筑史綱》，以及研究生的《中國古代建筑典籍文化》《亞洲景觀學史綱》，經常向同學們介紹中西方各種建筑典籍，比如西方的《建筑十書》《建筑論》和中國的《營造法式》《園冶》等。這些典籍理論價值豐厚，但大多內容深奧，門檻很高。身為教師，賈珺也常常琢磨如何用相對淺顯的語言進行解說，從而引起學生的興趣。在賈珺看來，講課和寫作都可以從熟悉的話題切入再延伸到專業知識，這樣既能循序漸進引人入勝，還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既然早已有人借《金瓶梅》來說官場、依《紅樓夢》討論職場，那么借武俠小說來聊建筑，自然也是可行的，畢竟武俠是深受國人喜愛的通俗文化，金庸作品更是家喻戶曉。順著這個思路，賈珺推出了新作《天書奇譚》。全書以金庸小說中的武林秘笈為參照，逐一解讀中西方最重要的十八部建筑理論著作。

建筑師的武俠夢——《天書奇譚》新書發布會。主辦方供圖

《天書奇譚》中，上卷九篇解讀西方建筑典籍，包括古羅馬維特魯威的《建筑十書》，文藝復興早期阿爾伯蒂的《建筑論》、菲拉雷特的《菲拉雷特建筑學論集》，文藝復興晚期帕拉第奧的《建筑四書》，17世紀克洛德·佩羅的《五柱式規范》，19世紀約翰·羅斯金的《建筑七燈》，20世紀勒·柯布西耶的《走向新建筑》、弗蘭克·勞埃德·賴特的《美國建筑》和羅伯特·文丘里的《建筑的復雜性與矛盾性》；下卷九篇記述中國建筑典籍，包括唐代園林詩集《輞川集》，北宋時期將作監官員李誡所纂的《營造法式》，明代計成《園冶》、文震亨《長物志》以及民間流傳的《魯班經》，清代工部頒行的《工程做法》、文人陳淏的《花鏡》，還有民國時期姚承祖所編的《營造法原》，20世紀80年代出版的《華夏意匠》。

活動現場，賈珺表示，北宋喻浩《木經》中提到，屋有三分。為了研究斗拱，喻浩讓自己的女兒每天用手擺出不同的姿勢，以便他仔細推敲。屋有三分，就好像人一樣，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把建筑的各個部件和人從頭到腳的各個部位進行大致的對應，“比如臺階相當于腳，柱子好比是腿，橫梁是胳膊，斗拱類似于手掌，屋頂好比是俠客戴著斗笠。”賈珺說，我們很容易看出，人有固定的比例，建筑也同樣如此，從內到外有一些構成的法則。很多局部的地方，我們還可以把它比作武功的招式。比如九陰白骨爪，就很像是古建筑斗拱里的構件。

九陰白骨爪與古建筑斗拱。

以下內容節選自《天書奇譚》，已獲得出版方授權刊發。

《天書奇譚：武林秘笈與建筑典籍》

作者：賈珺

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6年4月

少林派《易筋經》與《建筑十書》

放眼幾千年人類建筑史，能夠與少林派《易筋經》和記錄七十二絕技的秘笈比肩的典籍，唯有一部《建筑十書》。

《建筑十書》的作者維特魯威是一位古羅馬時期的建筑師和工程師，大約生活在公元前1世紀，具體生卒年不詳。他是一名羅馬市民，家境富有，有卓越的文化修養，精通希臘語，受過良好的工程技術教育。維特魯威生活的時期正值愷撒和奧古斯都先后統治羅馬，掀起了新的城市建設熱潮，他曾經在政府機構中擔任官職，負責軍事工程項目，并因為自己的功績而獲得過獎金。

大約在公元前32年至前22年的十年間，維特魯威結合自己廣博的學識和豐富的經驗，寫出這部《建筑十書》——世界上現存最早的完備的建筑理論著作。原書以古拉丁文寫成，類似梵文《易筋經》，較為晦澀難懂。書前的序言明確將此書敬獻給古羅馬帝國的第一位皇帝奧古斯都。

全書共分十卷，內容十分廣泛，具體涉及建筑學中的城市規劃原理、市政設施建設、建筑構圖理論、古典建筑形制、各種類型建筑設計原理、環境控制、材料、構造、施工工藝、建筑經濟等方面，從而奠定了歐洲建筑科學體系，系統總結了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建筑經驗，創立了城市規劃與建筑設計的一些基本原則，還提出了建筑師的教育方法和修養要求。此書基本上囊括了建筑學以及與建筑有關的所有學科的知識，完全可以拆分成若干分冊，正如少林七十二絕技包含各種拳法、掌法、腿法、指法、抓法以及劍法、刀法、杖法，數量之繁多，類型之齊全，卓然大觀。

現代社會的學科分類越來越細，一名專業工作者一般只能精通其中一門的知識，很少具備跨專業的能力，和少林派弟子一樣，難以身兼數技。但在古羅馬時期，學科的界限還沒有那么鮮明，維特魯威在書中強調建筑學是由許多門類學問綜合而成的特殊學科，合格的建筑師必須是一個擅長文筆、熟悉制圖、精通幾何學、深諳歷史、了解哲學的通才，而且對音樂、醫學、天文、法律等方面的知識也有所掌握——大概要達到“十三絕神僧”的水平，才算具備基本的資格。七十二絕技出自不同高僧，《建筑十書》中的諸多知識自然也不是維特魯威一人所創，而是融匯了當時很多文獻圖書和工程經驗的精華，這才達到如此完備的程度。

“建筑三原則”是“堅固、適用、美觀”

此書最重要的內容是提出了著名的“建筑三原則”，并對建筑藝術的比例問題做出了深入的論述。這部分文字相當于少林派的《易筋經》，專講內功修煉法門和武學宗旨，以此為基礎，一通百通。

所謂“建筑三原則”就是“堅固、適用、美觀”，要求建筑物同時滿足堅固耐久、適用合理、造型優美三大標準，成為西方建筑奉行兩千多年的基本準則，世界其他地區的建筑也無不與這一思想暗合，至今仍未過時。如果將這三條的含義稍做變通，也可以涵蓋武林中絕大多數功夫技法的特點：“堅固”指自身堅韌強壯，“適用”指對敵有效制勝，“美觀”指招式賞心悅目。

《建筑十書》對于建筑和諧比例的規律有全面的總結，曾說：“建筑的細部要適合于尺度，作為一個整體則要形成均衡的比例。……均衡是建筑物各部件中恰當的適合，以及各部件與整體間依照一個被選作標準的部分而生的聯系。……在廟宇中，均衡可用柱徑、三隴板或者任何一種母度做標準而算得。” 還說過“對建筑師來說，最需要注意的就是以一定的比例進行對各部分正確的分配”，以及“當建筑物適合美觀、比例和均衡而博得美名時，才實在是建筑師的光榮”。

維特魯威以人體來說明如何實現具有完美比例的幾何圖形：“如果一個人背朝下平躺下來，伸開雙臂與雙腿，以他的肚臍為圓心畫一個圓，那么他的手指和腳趾就恰好落在這個圓的圓周線上。……人體也可以形成一個正方形，如果我們測量從腳底到頭頂的高度，會發現這個數值恰好等于兩臂伸開后兩個指端之間的距離，就像建筑工匠用矩尺畫出來的一樣。”文藝復興時期有好幾位建筑師都嘗試依據這段文字畫出“維特魯威人”的圖形，流傳最廣的是達·芬奇的版本——這張圖還真挺像游坦之在《易筋經》中看到的裸體人像。

建筑和音樂一樣，都隱含著微妙的數學比例，故而西方有古諺云：“建筑是凝固的音樂。”古希臘時期的大數學家、哲學家畢達哥拉斯曾把他在音樂理論上的發現推廣到建筑和雕刻上，認為建筑物的比例是否和諧，決定于它各部分之間的一定數量的比例關系。武俠小說中的內功運行講究氣息調勻、經脈均衡，也和音樂相通，因此當令狐沖身負異種真氣造成重傷時，任盈盈傳他琴藝，極有調養功效。

古典建筑對于尺度和比例關系極為重視，所有的尺寸都追求適當，所有的構件都要求彼此協調，由此產生和諧的美感。這套古典美學法則主要體現在立面中，無論采用哪一種柱子形式，一般都以檐部位置的一種凸起的構件三隴板或者柱子的底部直徑作為權衡的基本模數，山花、檐部、柱子、臺基各部分都按照一定的系數乘以模數的數值，換算出自己的合宜尺寸，從而通過嚴謹的數學關系來形成完美的整體立面造型，恰如《易筋經》“圜一身之脈絡，系五臟之精神，周而不散，行而不斷，氣自內生，血從外潤”的圓滿境界。

文明古國各有自己獨特的建筑體系

《建筑十書》列舉的各種建筑形式極為豐富，各種柱頭造型堪比“摩訶指”“拈花指”“無相劫指”等形態奇妙的指法，關于神廟、元老院、廣場、會堂、劇場、住宅等類型的建筑設計原理可分別對應“大金剛拳”“大韋陀杵”“燃木刀法”“如來千手法”“如影隨形腿”“寂滅抓”等招法，堅固的墻壁砌筑方法類似“金剛不壞身法”，各種建筑設施可比擬刀劍棍杖之類的兵器，關于聲學的理論好像方證大師的“獅吼功”。

書中第一卷就專門提出建筑師的培養問題，要求勤奮不輟、循序漸進，學習各種手藝和理論知識，正如《鹿鼎記》中澄觀大師敘述本派弟子修煉功夫的階梯歷程。書中特別強調作為一名建筑師，不但要具備足夠的專業技能，還必須要有很好的德行和高尚的人格，才能勝任自己的工作，同時告誡業主絕不能將工程委托給“鮮恥妄為”之人。這一條與掃地僧所說的習武者需時時以佛學陶冶內心的道理尤其合拍，鳩摩智、慕容博之流一定也是維特魯威唾棄的對象。

《建筑十書》出世之后，最初的影響相當有限，只有普林尼（Plinius）、卡西奧多魯斯（Cassiodorus）等少數學者的著述中曾經提到過這本書。古羅馬帝國滅亡后，《建筑十書》曾經在幾百年的時間里湮沒無聞，好比《易筋經》長期無人理會，唯有7世紀初伊西多爾（Isidore）在《語源》中引用了維特魯威的一些觀點，另外9—10世紀法蘭克王國一度流傳此書的抄本。

中世紀末葉，《建筑十書》被營造教堂的修道士偶然發現，得到珍視。15世紀初文藝復興運動興起，以回歸古典文化為主旨，《建筑十書》成為學習古典建筑最權威的范本，被歐洲人奉為第一建筑經典名著，并有許多理論著作都模仿它的體例，例如阿爾伯蒂（Alberti）的代表作《建筑論》也分為十卷，亦名“建筑十書”。

世界上有許多文明古國，各有自己獨特的建筑體系，其中起源于歐洲的西方建筑傳承脈絡最為完整，長盛不衰，高潮迭起，而且當下全球共同呈現的現代建筑風格正是從西方古代和近代建筑發展而來。從影響力的角度來說，在所有地域流派中，只有西方建筑這一支具有類似少林派那樣穩如泰山的顯赫地位。這么說當然沒有貶低中國、印度、西亞等其他建筑體系的意思，正如少林派的存在不會掩蓋武當、昆侖、華山各派的光芒一樣。

英國的《弗萊切爾建筑史》是世界上極權威的建筑史書之一，其早期版本的扉頁曾印過一張著名的“建筑之樹”插圖，將古希臘、古羅馬、羅曼等歐洲不同歷史時期的建筑風格標識在樹干上，樹干的頂點是以美國為代表的現代建筑，而包括中國、印度等國家在內的其他建筑流派都放在非主流的枝杈上。

這張圖體現了強烈的“西方中心論”思想，帶有明顯的文化偏見，在后來的版本中被撤掉了。但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棵樹也反映了西方建筑演進的大致脈絡。《建筑十書》這部典籍對于西方建筑體系的確立和發展延續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正如《易筋經》和七十二絕技對于少林派有無可估量的價值。

此書除有古代拉丁文抄本之外，自15世紀以來陸續被翻譯成各國文字，流傳極廣。現在通行的中文版有兩種，一種是高履泰先生依據日文版并對照英文版翻譯而成，另一種是陳平先生依據劍橋大學1999年的英譯評注本譯出，都附有大量注釋以及后人添加的若干插圖，閱讀價值很高。如果能夠直接讀拉丁文、英文、法文或德文的權威版本，也許收獲更大。無論如何，對于今天的讀者而言，無需冒險潛入少林寺，即可讀到地位相當于《易筋經》的最高建筑經典，也算是一件相當幸運的事。

原文作者/賈珺

整合/何安安

編輯/張進

校對/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