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三角議事廳｜上海GEP首單探路城市生態價值轉化新賽道

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是把“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的關鍵環節。然而，河湖、綠地、森林、濕地等生態空間雖有真實價值，卻往往難以像一般商品那樣被清晰計量、抵押、交易和變現。長期以來，各地探索生態價值轉化，普遍面臨“難度量、難抵押、難交易、難變現”的堵點。對于土地資源稀缺、人口和產業高度集聚的上海而言，這一問題更為現實。寸土寸金的超大城市中，能否在守住生態底線和公共屬性的前提下，進一步將河湖水系、濱水岸線、城市綠地等轉化為可運營、可持續、可反哺的綠色資產，是“十五五”時期建設“生態之城”必須回答的重要命題。

破解這一命題，首先要解決“價值如何被看見”的難題。生態產品具有公共性、外部性和無形性，不能簡單靠市場自發定價，而是需要建立科學、可比、可用的價值核算體系，把原本分散在環境改善、景觀提升、休閑服務、健康福祉中的生態價值，從“看不見”變為“算得清”，進而走向“可配置、可交易、可運營”。

2025年3月，浦東森蘭湖生態清潔小流域4.7公頃水域及配套水上運動設施三年經營權，在上海市公共資源交易平臺完成公開掛牌出讓，由上海格萊恩體育有限公司競得，此后由上海指向濱水體育發展集團有限公司負責運營。這一項目的重要意義，恰恰在于其將生態產品總值，也就是GEP核算結果，引入公共資源交易和經營權定價過程，推動無形生態資產進入可識別、可評估、可運營的制度軌道。

從“無價的綠水青山”到“有價的交易標的”，森蘭湖交易的破冰為超大城市探索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提供了一個具體觀察者樣本。上海接下來需要討論的不只是如何核算GEP，更是如何在GEP核算、資源確權、交易定價、運營監管和公共利益保障之間建立完整鏈條，使生態資源真正成為城市綠色高質量發展的新賽道。

一筆僅105萬元的GEP交易，突破在哪里

森蘭湖案例的關鍵，不在于簡單把一片水域“賣”出了105萬元，而在于上海首次把GEP核算結果引入具體生態資源經營權配置。2024年底，浦東森蘭地區完成生態產品總值核算，區域GEP總值為1.48億元，其中物質產品、調節服務和文化服務價值占比分別約為1%、23%和76%。這一結果說明，在超大城市中，優質水域的價值除了體現在水質凈化、調蓄涵養等生態功能上，還集中體現為親水休閑、水上運動、景觀體驗和品質生活等文化服務功能。

2025年3月，浦東以森蘭湖生態清潔小流域約4.7公頃水域及配套水上運動設施三年經營權為標的，在上海市公共資源交易平臺公開掛牌出讓，由上海格萊恩體育有限公司競得，三年成交價105萬元。需要說明的是，1.48億元是森蘭整個區域（5.74平方公里）在核算期內所有生態系統服務的貨幣化總值，而105萬元是其中4.7公頃水域（約占整個區域的0.8%）三年經營權的市場交易價格。兩者在空間范圍、時間跨度和價值內涵上均不可直接比較。105萬元是市場化競價的結果，并非對1.48億元的直接分割或折算。這一區分體現了生態價值轉化的專業性，即先通過GEP看清生態價值結構，再把其中具備運營條件的部分，轉化為權責清晰、期限明確、可以公開配置的經營權益。

森蘭湖“首單”的突破，還在于它把過去難以進入市場的城市生態空間，推進到“核算—確權—評估—掛牌—運營”的制度流程之中。森蘭地區由外高橋集團集中收儲、成片開發，權屬和管理關系相對清晰，為經營權出讓創造了前提；GEP核算則為判斷資源價值和形成定價參照提供了依據；公共資源交易平臺保證了配置過程的公開透明；由此完成“好生態形成好場景，好場景導入好運營，好運營反哺好生態”的制度閉環雛形。

森蘭模式打開了三條超大城市生態價值轉化通道

森蘭湖這筆交易，看起來只是一筆普通的經營權出讓，但從生態產品價值市場化角度來看，至少有三點示范意義。

第一，證明了GEP核算的市場應用可行。過去的GEP核算多停留于學術或者政績考核，這次直接把核算結果作為經營權的掛牌底價依據，把核算的“紙面”帶進了“市場”，為生態資源入市提供了定價依據。

第二，體現了超大城市生態空間的高“菜單價”。森蘭湖GEP中76%的文化服務價值存在說明，即便在人口眾多的城區中，市民對親水、休閑、水上運動等文化服務的偏愛高于其他生態系統服務，生態空間的“菜單價”遠超出想象。

第三，踐行了公共資源市場化出讓和公益保障的平衡。在經營權出讓中采用公益條款，既保證了開發商的自主經營權，又保證了市民的親水性，為切實解決“公共資源全民屬性”與“經營權排他性”的矛盾提供了契機。

從“首單突破”走向“規模推廣”，還有三道關

森蘭湖的首單，驗證了 GEP 驅動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可行性，但單一樣本的成功，距離全市層面的制度成型還有很長的路?！笆逦濉?期間，上海要大范圍推廣 “森蘭模式”，必須邁過標準、資源、制度三道關卡。

（一）完善核算標準，編制特定地域單元生態產品價值（VEP）技術規范。

當前GEP核算大都采用宏觀統計計算方法，無法精準測算特定地塊的開發可能性，因此建議上海市生態環境局、市場監管局牽頭相關科研機構，對典型的水上運動、生態旅游、休閑養生開發活動等，編制生態產品價值（VEP）核算方法的專用規范，包括指標選取、數據采集、核算價值折算等各種方法和要求，補充核算標準和市場交易之間的缺口，為各類生態資源經營權定價提供統一標準。

（二）摸清資源底數，編制全市可交易生態資源清單

建議以浦東的1.4萬多條河道為起點，由市水務局、市綠化市容局牽頭，對全市水域、林地、綠地等生態空間資源開展資源普查，摸清可開發水上娛樂、生態旅游、戶外休閑等活動區域的情況，把資源分級、分類，列出資源可交易清單。對資源所有權明晰、開發建設條件成熟的資源可以優先進入公共資源交易平臺掛網，定期披露資源出讓計劃。

（三）健全配套制度，探索內河河道經營權管理辦法

針對經營權交易可能產生的公益保障問題，建議上海市交通委、市水務局會同司法部門等對內河河道水上活動管理工作進行梳理，出臺管理辦法，包括有關經營權出讓的內容、范圍、年限、公益要求等和監管要求等。在經營權出讓合同中加入適度的公益條款，如保留一定面積免費水域、允許一定時段公共使用等，既體現市場主體投資生態運營的積極性，又有利于公共資源的公益價值最大化。

浦東森蘭湖的首單，代表著上海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真正邁出從概念到實踐的第一步?！笆逦濉逼陂g，要緊緊抓住“GEP核算是‘牛鼻子’”，夯實標準建設、明確清單體系、推進制度創新，加快構建超大城市生態價值轉化模式，使“綠水青山”變成上海綠色高質量發展的核心競爭力。

（本文作者蔡文博系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副研究員；曹賢忠系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研究員，上海高校智庫上海城市發展協同創新中心副主任。）

“長三角議事廳”專欄由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上海市創新基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研究中心和澎湃研究所共同發起。解讀長三角一體化最新政策，提供一線調研報告，呈現務實政策建議。

來源：蔡文博 曹賢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