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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字吧,痛快點。”
肖秀麗把筆推過來,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我盯著那份離職協議看了五秒鐘,又看了看桌上那臺剛修好的設備。十分鐘前,甲方代表還在電話里說,這個單子除了我,誰也搞不定。
辦公室外,有人已經開了香檳。聲音很大,像故意讓我聽見。
我伸手去拿筆,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
鄧成業站在門口,臉黑得嚇人。他死死盯著肖秀麗,一字一句地說:“誰讓你把他開了?”
空氣突然就凝固了。
01
三個月前,技術部的會議室里,空調壞了,悶得像蒸籠。
周世站在投影幕布前,臉上帶著笑容,手指著PPT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圖表:“這套方案,是我們技術部花了三個月時間做出來的,技術上絕對領先同行至少兩年。”
會議室里坐著七八個人,沒人說話。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數據,心里算了一下,抬頭問了一句:“周總監,這個方案里的核心參數,有沒有做過實際驗證?”
周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說,”我把手里的資料翻到第三頁,“您這個方案里引用的數據模型,是五年前國外一篇論文里的。那篇論文后來被證實有計算錯誤,原作者自己都撤稿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世的臉從白變成紅,又變成白。他看著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張副總監,你是不是太閑了?整天研究這些東西?”
“我不是閑,”我說,“我是覺得,一個項目投下去幾千萬,出了問題誰負責?”
“夠了。”周世把手里的翻頁筆往桌上一摔,“你這就是故意找茬!”
我沒再說話。該說的我已經說了。
散會后,我收拾東西準備走,周世從后面追上來,在我耳邊壓低聲音:“張文杰,行,你行。”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全是那些數據。
老伴端了杯茶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她沒多問,這么多年了,她早就習慣我不愛說這些。
第二天一上班,通知就下來了。
技術部內部調整,我被調去負責“設備維護與后勤保障”。說白了,就是管管倉庫,修修舊機器。手底下就兩個人,還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周世在會上笑著說:“張副總監經驗豐富,去那邊正好發揮余熱。”
我沒說什么。
收拾東西的時候,技術部那幫人都在偷偷看我。老李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幫我搬箱子。他六十出頭了,是公司最早的員工之一,跟我爸是同期。
“小張,”他壓低聲音,“你何必呢?那個項目的事,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有什么用?”我說。
老李嘆了口氣:“你爸要在,肯定不會讓你受這委屈。”
我沒接話。我爸走了快十年了,提這些沒意思。
被調走后的第三天,周世把那個軍工項目甩到了我桌上。
他站在我辦公室門口,皮笑肉不笑地說:“張副總監,這個項目甲方要求很高,公司就你經驗最豐富,你來負責吧。”
我看了看那個項目文件,甲方是國內一家軍工單位,技術指標確實很苛刻。
“行。”我說。
周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
他走了以后,我翻開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那些技術參數,我心里有數。公司現有的設備和方案,根本達不到要求。周世把這項目甩給我,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倉庫。
那是個廢棄了好多年的角落,堆滿了淘汰的舊設備,上面落了一層灰。我在里面翻了大半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臺機器。
那臺機器上了年頭,外殼已經生銹了,上面貼著出廠日期——二十年前。
我盯著那臺機器看了很久。
老李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后說:“認得?”
“有點眼熟。”我說。
“這是你爸當年跟鄧總一起設計的樣機。”老李點了支煙,“要不是當年公司資金鏈斷了,這機器早就量產了。”
我沒說話,用手摸了摸那生銹的外殼。
“后來專利賣給了一家外企,”老李吐了口煙,“你爸因為這個,好幾年沒緩過來。”
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機器的結構。雖然外殼生銹了,但內部的機械構造依然完整。我爸的設計思路,即使在今天看來,依然很超前。
“我想把它修好。”我說。
老李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抽完煙走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一個人在倉庫里拆那臺機器。
零件一個一個卸下來,用柴油洗干凈,再重新組裝。我發現這臺機器的核心技術,正好能用在那個軍工項目上。
周世大概永遠不會想到,他想讓我出丑的項目,反而讓我找到了突破口。
那臺機器里的算法,我爸二十年前就想到了。
而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把那個算法改進了三版,用到了一臺全新的設備上。
樣品出來的那天,老李看了半天,說了句:“你爸要是看到,肯定高興。”
我沒說話。
那天下午,甲方代表來公司考察,看到那臺設備,當場就拍了板。
“張工,這個項目就交給你們了。”
我在合同上簽了字,甲方代表笑著說:“簽約的時候,必須張工你在場,這些技術參數只有你懂。”
我說:“行。”
回去的路上,我見到了周世。他站在走廊盡頭,臉色很難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這個項目要是成了,我翻身是遲早的事。
02
項目通過初步驗收的那天,周世坐在辦公室,一根接一根抽煙。
他辦公室的煙灰缸里,煙頭堆成了小山。
技術部副主任劉國偉敲門進來,壓低聲音說:“周總監,軍工那邊的人說,簽約儀式要張工親自到場,他們說核心技術參數只有張工掌握。”
周世把煙掐滅,沒說話。
劉國偉試探著問:“要不……我們先把張工調回技術部?畢竟這個項目——”
“調什么調?”周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張文杰就是個修機器的,他能搞出什么核心技術?他那套方案,就是碰運氣碰上了!”
劉國偉不敢吭聲了。
周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心里清楚,那個項目對張文杰意味著什么。一旦簽約成功,張文杰就是公司的功臣,到時候別說調回來,取代他都是有可能的。
不行。
絕對不行。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人事部的肖秀麗。
“表妹,有個事,你得幫我辦了。”
肖秀麗是周世的遠房表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最近她有點焦頭爛額——財務審計那邊盯上了她,說有筆賬對不上。
“表哥,什么事?”肖秀麗的聲音有點疲憊。
“張文杰,把他開了。”
肖秀麗愣了一下:“什么理由?”
“技術考核不合格,工作態度消極,給公司造成損失。”周世說,“這種事,你比我懂。”
“可是……”肖秀麗猶豫了一下,“他是鄧總的人,鄧總跟他爸——”
“鄧總出差了,后天才能回來。”周世打斷她,“趁這兩天,趕緊辦完。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鄧總也不能怎么樣。”
肖秀麗沉默了一會兒。
“表哥,那個審計的事……”
“你放心,”周世的聲音緩和下來,“我已經跟財務那邊打過招呼了,不會有什么事。”
肖秀麗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發了半天呆。
她知道這事不對,但她沒得選。
那一晚,周世在辦公室待到很晚。
他打開手機,翻出獵頭發來的信息:“周總,那邊的職位已經給您留好了,年薪翻倍,簽約隨時都可以。”
他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刪掉了。
還不是時候。
他要先搞掉張文杰,讓鄧成業知道,誰才是公司離不開的人。
至于鄧成業和張文杰他爸那點交情,算個屁。
商場如戰場,誰的手里捏著技術,誰才是老大。
第二天一早,肖秀麗帶著辭退文件,走進了張文杰的辦公室。
03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六點就到了公司。
剛走到辦公樓門口,老李就喊住了我:“小張,你等會兒。”
他走過來,把一袋包子塞到我手里:“老伴蒸的,趁熱吃。別老餓著肚子干活。”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老李往樓上看了一眼:“聽說你那個項目過了?”
“嗯。”我說,“簽約定在明天。”
老李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小張,有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數。”
“什么?”
“周世這個人,心眼小。”老李壓低聲音,“你這么一個大單子拿下來,他能讓你安安穩穩簽了?”
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反正你自己當心點。”
我進了辦公室,剛坐下沒一會兒,門就被敲響了。
肖秀麗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沓文件。她臉色不好,眼圈有點發黑,像是沒睡好。
“張副總監,有件事要跟你談一下。”
她把文件放到我桌上,翻開,指了指最后簽字的地方。
“公司經過綜合評估,認為你目前的技術能力已達退休標準,決定辭退你。”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把筆推過來:“簽字吧,痛快點。”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離職協議。
“理由?”
“你自己心里沒數嗎?”肖秀麗說,“技術考核連續三次不合格,工作態度消極,給團隊帶來負面影響。”
“我三個月前就被調離技術部了,”我說,“這份評估是誰做的?”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肖秀麗的聲音硬邦邦的,“你只需要簽字就行。”
我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上面的日期寫的是今天,連補償方案都已經寫好了——按照最低標準來算。
“你不簽也行,”肖秀麗站起來,“那我就走別的流程,到時候你檔案上就不只是離職這么簡單了。”
我沉默了半晌,拿起那支筆。
就在這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甲方那邊的技術負責人:“張工,我們剛才核對了一下數據,有幾處技術條款需要再確認一下。簽約的事,您明天能來吧?”
“能。”
“那就好。對了,張工,你們公司換了對接人嗎?昨天有人打電話來,說要換人負責這個項目。”
我愣了一下:“換人?”
“是啊,一個自稱周總監的人打的,說您身體不適,不方便繼續跟進。”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甲方那邊說:“張工,您明天一定得來,這個項目,我們就認您。”
“放心。”我說,“明天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我看著肖秀麗。
“簽嗎?”她問。
我想了想,拿起筆,在離職協議上簽了字。
肖秀麗拿起文件,轉身就走。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開口問了一句:“是周世讓你這么干的?”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直接走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聽著走廊上的聲音。
有人開了香檳。
“走了走了,終于走了!”
“早就該走人了,占著位置不干事。”
“來,慶祝一下!”
我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
腦子里很亂。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我看了一眼,是兒子打來的。
“爸,沫沫剛才問你呢,說放學想去爺爺家。”
我張了張嘴,說:“好,讓她來吧。”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那些資料,都是這三個月攢下來的。技術參數,設計方案,還有那臺老機器的圖紙。
我把東西裝進紙箱,抱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個月的辦公室。角落里堆著幾臺修好的設備,桌上還擺著那臺樣機的模型。
算了,走吧。
我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站著幾個人,手里端著香檳杯。
他們看到我出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點尷尬,又有點幸災樂禍。
我沒看他們,徑直往電梯走去。
剛到電梯門口,辦公室的門突然被“砰”的一聲踹開了。
鄧成業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手都在發抖。
他死死盯著肖秀麗:“誰讓你把他開了?”
走廊上,舉著香檳杯的那幾個人,全都愣住了。
鄧成業看著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紙箱,聲音沉下去:“給老子放下,哪兒都不準去。”
04
整個走廊安靜得不像話。
那些剛才還在舉杯慶祝的人,現在全僵在原地,一個個端著香檳杯,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鄧成業沒看他們,直接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的紙箱拿了下來,往地上一放。
“跟我來辦公室。”
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大,皮鞋敲在地板上,聲音格外響。
我跟著他,走過那條走廊的時候,那些端著香檳杯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鄧成業推開辦公室的門,把領帶扯松了一點。
“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從茶幾下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茶葉。他捻了一撮放進茶杯,倒上開水,茶香一下就飄出來了。
“你爸以前最愛喝這個。”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鐵觀音,安溪的。每年我都讓人從那邊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鄧成業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離職協議,簽了?”
“簽了。”
“內容看了?”
“沒仔細看。”
鄧成業拿起電話,打給秘書:“蔡夢琪,你去人事部,把張文杰的離職文件拿過來。”
掛了電話,他就那么看著我,像是在想什么。
“三個月前,周世把你調去后勤,我就知道他要搞事。”鄧成業說,“但我沒攔著。”
“我想看看,你能扛多久。”他端起茶杯,“你爸當年跟我說,他兒子不是孬種,我不信。現在信了。”
蔡夢琪很快拿著文件進來了。
鄧成業接過來,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泄露公司機密?”他冷笑了一聲,“他怎么不寫你殺人放火?”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看著我:“你知道那個軍工項目,甲方怎么說嗎?”
“明天簽約,你不在場,項目取消。”鄧成業說,“甲方那邊指定的技術負責人就是你。你走了,這單子誰接?”
我愣了一下:“可是周世說——”
“周世說的屁話,你信?”鄧成業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他不是想搞你,他是想搞我。”
他停下來,看著我:“張文杰,你那臺機器的事,老李跟我說了。”
我沒吭聲。
“你爸當年花了三年時間設計那臺機器,資金鏈斷的時候,我沒能保住。”鄧成業的聲音有點啞,“二十年過去了,你用你爸的東西,給我們公司爭回來一個三十八億的單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你覺得,我會讓你走?”
我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鄧成業重新坐下來,拿起電話:“讓技術部所有人到會議室等著。”
“現在?”
“現在。”
05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
技術部所有人,加上人事部、財務部、銷售部的幾個負責人,全都到齊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香檳的味道,有幾張臉上還帶著尷尬的紅。
鄧成業坐在主位上,手里轉著一支筆,不說話。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門被推開了,周世走了進來。他臉上的表情很鎮定,甚至還朝鄧成業笑了一下:“鄧總,您找我?”
鄧成業沒理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肖秀麗:“進來吧,把門關上。”
肖秀麗低著頭走進來,站在角落,不敢看任何人。
鄧成業站起來,把手里的那支筆往桌上一扔,筆滾了兩圈,停在周世面前。
“周總監,我給你個機會,你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周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鄧總,您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鄧成業的聲調突然拔高了,“姓周的,我叫你一聲總監,是給你面子。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
周世的臉色變了:“鄧總,我——”
“閉嘴。”鄧成業打斷他,“你讓肖秀麗給張文杰辦辭退,你當著甲方說要換人負責那個項目,你把張文杰的技術提案扣了三年。這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周世的臉徹底白了。
鄧成業從文件袋里拿出一份錄音,放到桌上:“這是蔡夢琪這三年收集的。你要聽聽你那些話,是怎么說的?”
周世看著那盤錄音帶,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話。
鄧成業的秘書蔡夢琪站在門口,表情平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以為你讓獵頭挖你,去了別的公司就能當副總是吧?”鄧成業冷笑一聲,“你那點本事,也就配給張文杰提鞋。”
周世的臉色從白變成紅,又變成白。
他突然站起來,指著張文杰:“鄧總,您就護著他吧!他爸跟您是什么關系,我不管!可他為公司做了什么?不就修了臺破機器嗎?我——”
“閉嘴。”鄧成業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那臺破機器,當年是你鄧叔叔我自己花錢搞出來的。你要是再敢對那臺機器說一個‘破’字,我讓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周世愣住了。
“還有,你不是想走嗎?”鄧成業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這是獵頭給你的offer,年薪翻倍是吧?好,你現在就簽離職,我放你走。”
周世看著那份文件,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鄧成業轉頭看我:“張文杰,你說,怎么辦?”
我想了想,說了一句話:“名單給我,我選人。”
06
技術部重組的事,兩天就定了下來。
鄧成業在會上說了一句:“以后技術部,張文杰說了算。誰不服,現在就可以走人。”
沒人吭聲。
那些前兩天開香檳慶祝的幾個人,臉都黑得像鍋底。
周世被停職調查。肖秀麗被帶走,她的那些賬目問題,審計那邊已經查出了眉目。
我坐在技術部的新辦公室里,看著桌上一堆資料,一時有點恍惚。
老李敲門進來,把一個飯盒放在我桌上:“老伴給你包的餃子,韭菜雞蛋的。”
“謝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小張,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技術部那幫人。”老李壓低聲音,“有好幾個是周世的親信,你現在上位了,他們能不搞事?”
我想了想:“那你說怎么辦?”
“換人。”老李點了根煙,“一個不剩。”
我沒接話。
其實我心里有數。那個軍工項目不只是個單子,它代表著一種技術路線。如果我們要吃下這個市場,就必須有一套全新的技術體系。
那臺老機器,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日子,我幾乎天天泡在車間里,跟老李一起把那臺機器的各項參數改了又改。老李負責機械部分的優化,我負責算法的迭代。
兩個人一臺機器,一忙就是十幾天。
鄧成業偶爾過來看,也不說話,就站在門口抽根煙,看兩眼就走了。
有一天下午,他突然過來,站在車間門口喊我:“張文杰,你出來一下。”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鄧成業遞給我一支煙,我沒接。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明天簽約,甲方的人要來看你的機器。”
“行。”
“甲方那邊說,他們正在立項一個更大的項目,涉及的技術跟你的機器有關系。”
我看著鄧成業,等他說下去。
“如果這個項目拿下來,利潤抵得上我們公司五年的營收。”鄧成業說,“你做好心理準備。”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車間門口,愣了半晌。
老李從里面探出頭來:“咋了?”
“沒事。”我說,“明天有客人來。”
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杯酒。
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燈火,心里很平靜。
我爸當年設計那臺機器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二十年后,他的兒子會用這臺機器,撐起一家公司的半邊天。
孫子喜歡的玩具是那臺機器的模型。我親手做的,木頭雕的,刷了漆,跟他爸小時候玩的那一版本一模一樣。
07
第二天一早,甲方的人來了。
來的是總工程師老陳,帶著兩個技術員,還帶來了一個公文包,里面裝著新項目的初步方案。
他們在車間里轉了一圈,老陳在那臺機器前停下來了。
“這機器,是你爸設計的?”
“是。”
老陳點了點頭:“二十年前,我見過這機器的設計圖。當時我就覺得,這東西要是能量產,絕對是行的。”
他抬頭看了看機器的各項參數,又看了看我改進后的數據,嘖了一聲:“你改的地方,比你爸當年的設計還要好。”
“過獎了。”
“不過獎。”老陳拍了拍機器,“這個項目的技術細節,我還要跟你細聊。你這邊能安排人嗎?”
我點點頭:“我這邊只有一個人,跟了我十幾年,比我都懂這臺機器。”
“夠用。簽約之后,我們這邊會派技術團隊過來,你跟我這邊的人對接就行。”
簽約的儀式很簡單,沒有慶祝,沒有香檳。就是在甲方辦公室,雙方簽了字,就完了。
簽完字,老陳送我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張工,好好干。”
我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了。
剛走進技術部,就看見幾個周世的親信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看到我進來,他們立刻散開了。
我沒搭理他們,直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中途兜頭碰上了劉國偉。
他看見我,點頭哈腰地叫了聲:“張總。”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叫我。
“什么事?”
“沒……沒什么事,”劉國偉陪著笑臉,“就是跟您匯報一下,技術部這邊的工作,我已經整理好了,您有空看看。”
劉國偉走了兩步,又回頭:“張總,那個,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
“那天人事部通知開香檳的時候,我沒去。”他的表情有點緊張,“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我對您沒什么意見,是周世——”
“行了。”我打斷他,“好好干活就行。”
他連忙點頭:“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干。”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沒什么感覺。
墻倒眾人推,古今同理。
08
技術部重組后的第一個月,我基本沒睡過一個整覺。
那些舊設備要維護,新設備的參數要不斷調試,甲方那邊隨時會有新的需求傳過來。老李年紀大了,熬不了夜,我就自己頂著。
有天凌晨三點,我還在車間里測數據,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蔡夢琪發來的消息:“張總,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您。周世被停職后,他的一些親信還在活動,您要多留個心眼。”
我看了一眼,回了個“收到”,繼續干活。
第二天一早,我讓老李把技術部那臺樣機拆開,重新檢查了一遍所有的連接件。
老李看我一臉嚴肅,問:“咋了?”
“沒事,確認一下。”
檢查的結果讓我心里一驚——樣機內部的一個關鍵連接件,被人為松動過。
如果我沒及時發現,明天甲方技術人員來驗收的時候,機器一啟動,這個連接件就會脫落,導致設備損壞。
到時候,別說項目繼續,連之前談好的合作都要泡湯。
老李看著那個松動的螺絲,臉色變了:“這是誰干的?”
“不知道。”我說,“先修好,其他的以后再說。”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鎖,把車間的門鎖上了。
“以后下班,門鎖好,鑰匙我拿著。”他說,“你一個人,防不過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伴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沒說這些煩心事,只說累了。
她沒多問,去廚房給我下了碗面條。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條,突然就想起了我爸。
小時候,我爸每次從廠里回來,我媽都會給他下一碗面條。他一邊吃,一邊跟我說,做技術這行,不容易,有時候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說那你為什么還要做?他笑了笑,說,因為真的喜歡。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09
技術部內部調查的事,我沒讓鄧成業插手。
我把車間里安的監控調出來,把那個時間段進出車間的人一個個排查了一遍。最后鎖定了兩個嫌疑對象,都是周世的親信。
我沒直接找他們談話,而是讓老李私下遞了個話。
第二天,那兩個人就主動提出了辭職。
老李問我:“你這是放他們一馬?”
“不是。”我說,“人走了,干凈了就行。”
老李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技術部剩下的那幾個人,這段時間都很本分。我知道他們在觀望,想看看我這個“空降”的總監到底能撐多久。
我不急,慢慢來。
周末的時候,孫女沫沫來了。
她一進門就喊:“爺爺!”
我抱起她,問她想吃什么。她說想吃糖醋排骨。我去廚房做了,她吃了一口,說好吃,比酒店的好吃。
我心里挺高興的。
吃過飯,她把那個木頭模型拿出來,問我:“爺爺,這是什么東西?”
“一臺機器。”
“干什么用的?”
我想了想:“幫人做事的,很厲害的那種。”
“那爺爺也會做嗎?”
我說會。
她摟著我的脖子說:“爺爺好厲害!”
我的眼眶有點熱。
送走孫女后,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發呆。
老伴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想什么呢?”
“沒想什么。”
“你呀,”她嘆了口氣,“一輩子都是這樣,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笑了笑,沒說話。
她握住我的手:“不管外面怎么樣,家里這扇門,永遠給你開著。”
10
兩個月后,軍工項目進入了量產階段。
甲方那邊的技術團隊已經入駐公司,跟技術部的人配合得很好。老陳隔三差五就打電話來,聊技術方案,聊新項目的規劃。
鄧成業在公司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臺老機器的模型放到了公司陳列室最顯眼的位置。
他站在臺前,指著那個模型說:“二十年前,這臺機器差點改變了我們公司的命運。二十年后,它回來了。”
臺下的人都在鼓掌。
我不知道那掌聲里有多少是真心,但對我來說,無所謂。
會議結束后,鄧成業叫住了我。
“張文杰,你跟我來。”
我跟著他,來到公司頂樓的天臺上。這里視野很好,能看到遠處的山和市區的高樓。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點上,吸了一口。
“你爸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鄧成業看著遠處,“他說,最好的技術,不是寫在專利書上的,是做出來,用出來的。”
“他要是看到今天,肯定會說:‘老鄧,你當初沒看走眼。’”
我笑了一下:“他喜歡說這句話。”
“是,他最喜歡說這句話。”鄧成業把煙掐滅,“走,下去吃飯。”
我們下了樓,老李已經在食堂等著了,桌上擺著幾個菜,還有一盤我最愛吃的涼拌黃瓜。
三個人坐下,鄧成業倒了一杯酒,跟老李碰了一下。
“老李,這些年張小子的日子不好過,你多看著點。”
“還用你說?”老李夾了一筷子菜,“我看著長大的孩子,能讓他吃虧?”
他們都笑了,我也笑了。
那頓飯吃得很簡單,菜不多,酒也不多。
走的時候,老李把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這里面是我那臺機器的所有圖紙和技術參數,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指望著你接班了。”
我捏著那個信封,沒說話。
窗外的風很輕,陽光很好。
那臺機器的模型,就放在陳列室的中央,每天經過的時候,我都能看到它。
像我爸說的那樣,好東西,遲早會發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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