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很不喜歡“領教”這樣的狼化字眼

摘要：領教、見識、爭氣，語言的邊界就是思想的邊界、世界的邊界，詞溫，語感，往往是社會潛意識和結構情感的體現。激烈的社會競爭和強大的內卷壓力，呈現在語言世界中，就是語言的競爭味、內卷味，人們熱衷于用戰爭化、對抗式、競爭性的語言來表達人際關系。一定要勝過什么、壓過什么、證明什么、爭過什么。要么領教別人的厲害，要么讓別人領教自己的厲害。

吐槽青年出品

“領教”這個詞最近很火，創造性的使用，讓這個詞充滿拒絕名氣支配的自信霸氣。江西師范大學畢業典禮上，該校1997屆畢業生、北京四中雄安校區校長黃春的發言分享了教書30年中的兩個場景：一是剛入學時，學生問他畢業于哪所大學，聽聞“江西師大”后表示“沒聽說過”，他回應：“你不必聽說，你只管領教。”二是畢業時，學生說想去江西師大看看，他回答：“你不必千里迢迢，昔日我在大學，今日大學在我。”

你不必聽說，你只管領教。——這句話之所以走紅，代表了一種靠實力說話的自信，淡看名校和學歷光環，以硬實力讓自己被看見。“領教”包含著一種在實際行動中的讓人接納、折服、尊重甚至征服，領教到我的厲害了吧。

前幾天還跟一個朋友聊，某個頂尖名校的學生到他們學校作招生演講，奔著那個頂校光環，大禮堂擠滿了學生、家長和老師。但那個名校學生講得不好，沒有生動的個人故事，不善于總結提煉，不注重與受眾的互動反饋，不到5分鐘，很多學生就開始離場。——我說，很多人雖然是奔著名校光環去的，但“名校光環”最多也就只能撐5分鐘，過了那5分鐘，就必須靠實力留住聽眾了。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光環效應確實有用，但也就幾分鐘的光環輻射期。你畢業靠那個光環到一家單位，一開始人家也會贊嘆“哇，名校畢業的”——但如果實力撐不起光環，很快就會變成“咳，名校畢業的，也就如此”。

一句“你不必聽說，你只管領教”讓人看到了黃春校長的自信和有趣。不過說實話，我是很不喜歡“領教”這樣的字眼。在畢業演講場景中，面對擁有極高共情感的校友，這個字眼也許是一種刻意的反串修辭，以謙辭為傲驕，江湖化的幽默表達，想挑戰那種流行的、勢利的光環偏見。但這個詞本身包含著一種濃厚的狼化、競爭、征服、支配欲，并不友好，讓本身充滿內卷競爭壓力的社會，更充滿競爭的狼性。你只管領教，對“自己人”來說，這代表著一種抱團的溫暖，自信的宣言，對“外人”來說，代表著一種沖撞張力中的征服：你服不服，不服，服。

服不服？讓人產生很強的不適感。

不是跟一個詞較勁兒，這個詞背后可能隱藏著一種結構化的社會情緒，競爭壓力下人們習慣性的語感。——語言的邊界就是思想的邊界、世界的邊界，詞溫，語感，往往是社會潛意識和結構情感的體現。激烈的社會競爭和強大的內卷壓力，呈現在語言世界中，就是語言的競爭味、內卷味，人們熱衷于用戰爭化、對抗式、競爭性的語言來表達人際關系。

“領教”并非偶然，我想到另一個很流行的詞，叫“見識”——去年圍繞這個詞曾引發過很多討論，你見識到外面社會的厲害了吧？我見識到自己的厲害了，我見識到金錢的厲害了，我見識到優績主義的厲害了，我見識到人脈的厲害了，我見識到世界的厲害了。所有的“見識厲害”最終都會變成優績主義的敘事、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敘事。見識到什么厲害，跟“領教”這個詞異曲同工，都隱喻著一種關系中的沖撞與征服。領教體現著一種二元關系中的競爭與勝出，你見識我的厲害了吧，你領教了吧。

再說去年流行的另一個詞：爭氣——“辭家千里又千里，務必爭氣再爭氣”，輿論場圍繞這個爭氣形成討論，爭什么氣，為別人爭氣，還是自己爭氣，爭什么？爭氣這個詞很有意思，與“見識”和“領教”實際上是同構同源的，都源于優績主義意識形態下強烈的競爭心態，一定要勝過什么、壓過什么、證明什么、爭過什么。要么領教別人的厲害，要么讓別人領教自己的厲害，生態位找準自己的位置，優勝劣汰非常殘酷。實力這個詞意味著，你沒有實力，弱小，似乎就理所當然被人貶低，你自己不“爭氣”啊！

可，既沒有能力被“聽說”，又不能讓別人“領教”的，他們的生存空間在哪里？在優績主義的內卷競爭下，就成了不爭氣的失敗者？霸氣和自信之外，可有包容弱小的價值觀。想起一個隱喻化的對比：父親帶著孩子逛街，看到一個乞丐，這個父親有兩種表達方式，一種是：孩子你要好好學習，不學習，就只能像他一樣淪落街頭乞討為生。另一種是：孩子你要好好學習，未來讓他們可以不必當乞丐。不同的表述，對應著不同的價值觀。

我的一個朋友，退休前在一所著名的大學任教，那一年他擔任某一新生班的班主任，他一向反對這種無處不在的競爭，大學新生第一課，他給新生的演講題目就叫《削減可能削減的競爭》，他推薦一種“沒有競爭的教育”，他在演講中極力淡化大學教育的競爭性，明確否認大學同學之間的競爭性關系。他說：新生們經過競爭激烈的高考進入名牌大學，他們都是競爭的勝利者。應試教育那種緊張激烈的競爭節奏和競爭的“慣性”，仍然在他們體內興奮地活躍著。這對他們是危險的。他認為，學習比競爭美好得多，對知識的求索和思考，應該是非競爭性的。

他的基本觀點是，現在過于激烈的競爭，可能給社會，給人格的發生，帶來了許多非常負面的影響，加劇了社會的沖突。他覺得，我們應該淡化競爭的壓力，創造一種寬松自由的發展氛圍。我相信，朋友在作這番演說時，可能也缺乏底氣，這種“無競爭的教育”可能只是一種理想，一個烏托邦，如今整個社會都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時鐘，競爭無處不在，我們真的很難進行這種沒有競爭的教育。學生們很快就會進入殘酷的競爭，獎學金，實習機會，保研機會等等。但是，我很欣賞朋友提出的這個觀點，它應該是我們努力的一個方向。不要處處都是充滿狼性的領教、見識、爭氣。

你不必聽說，我就在這里。你聽不聽說，我都在這里。這首詩，我每年結課時，都會分享給學生，魯藜的《泥土》：

老是把自己當作珍珠，

就時時有怕被埋沒的痛苦。

把自己當作泥土吧，

讓眾人把你踩成一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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