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導語:當下中國車市日均3.6款新車的投放密度,無疑是一場宏大的“催熟實驗”——它加速了產品的更替,也必然前置了產能出清的陣痛。
7月的車企半年報預告,像約好了一樣“集體失速”。
7月13日,廣汽集團發2026半年度業績預告——歸母凈利潤預虧40.6億-45.7億,扣非虧48億-56億。去年同期虧25.38億,不到一年虧損規模幾乎翻倍。次日,長城汽車跟上——上半年歸母23.5億-26億,同比降58.97%-62.92%。銷量還在漲,海外、新能源數據都不難看,但利潤端直接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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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推兩天,7月12日賽力斯那份更刺眼——由去年同期的賺29.41億,變成預虧15億-18億,A股跳空跌停,10個月市值蒸發超1900億。
表面觀之,三家企業的“變臉”邏輯各異:廣汽呈現出典型的“增量不增利”特征,折射出傳統央企在燃油車遺產與新能源投入之間的撕裂;長城雖堅守長期主義,卻難抵海外政策變動與匯率波動的沖擊;賽力斯則受縛于“華為技術時鐘”,即便擁有28.8%的高毛利率,仍難以消化高頻迭代帶來的資產減值壓力。
但剝開表象,其虧損根源均指向同一病灶——“汽車手機化”浪潮席卷之下,行業為極致“快節奏”所支付的巨額隱性成本,正從潛藏的水下浮出水面。
“快”迭代的隱形賬單
先看廣汽這份,廣汽這次是“銷量增長、海外攀升、整車毛利率同比改善”前提下虧的——埃安+昊鉑上半年合計3.7萬輛,同比+88.5%;傳祺16.4萬輛,同比+12.36%;廣豐35.6萬輛勉強+3.29%。
規模在漲,利潤在跌,過去燃油車時代“規模攤成本”的邏輯失效了。
失效在哪?一邊自主在燒——新能源轉型投研發、投渠道、投用戶運營、投終端促銷,昊鉑廠商庫存指數3月沖到15.04(意味著工廠停產也夠賣15個月);另一邊合資在縮——廣本上半年6.8萬輛,同比-55.8%,庫存指數進4.0以上危機區間,廣豐6月單月也開始-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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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廣汽半年預虧45億里,還有一筆更隱蔽的賬——轉型迭代成本。作為覆蓋燃油、混動、純電全品類的頭部車企,“研發迭代、渠道運維、終端營銷、產能適配成本”比單一賽道玩家繁雜得多,在存量內卷階段,“龐大的體系規模不再是盈利優勢,反而變成持續消耗資金的經營包袱”。這意味著,燃油舊盈利體系塌了,新能源新盈利體系還沒成型,中間空窗期里,每一輪“手機式迭代”都在額外失血。
再看長城,魏建軍7月14日夜里在個人微博把利潤下滑歸結為“海外稅收政策補貼收益收回延期+匯率波動”,同時強調“賣得多、發得少”,國內庫銷比優于行業均值,要搞H股回購。但我們來看賬面數據,上半年累計銷量58.39萬輛、+2.48%,海外累計29.14萬輛,歐拉+229.15%——但魏牌-29.48%、坦克-2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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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是這幾家里最“反手機化”的那個——魏建軍曾在接受采訪時反復講“堅持長期主義,反對短期逐利”“汽車產業關乎生命安全,絕非一日之功”,魏牌直營擴店、安全試驗室投5.1億、坦克300(參數丨圖片)送南極測極端工況,都是慢功夫。
但慢派也擋不住兩件事:一是行業整體迭代節奏被手機邏輯帶快之后,“不跟”就會丟份額(魏牌、坦克上半年雙降就是信號);二是海外政策+匯率這種外部變量,在“快出海、快鋪渠道”的擴張期會被放大。
最后是賽力斯,它的虧法最“純粹”——公告里那句“對部分因技術迭代、車型換代導致適配性有限的存量資產調整賬面價值”,幾乎是“汽車手機化”的標準注腳:華為技術時鐘12-18個月一擺,上一代激光雷達、智駕芯片、模具、專用件還沒攤完,下一代已經來了。
比亞迪副總裁何志奇發表的言論更是將這些隱形的賬單攤到了明面上。他在社交媒體社交媒體上扔出一組數字,直接把人看愣了——今年1到5月,中國市場一共推出542款新車,平均每天3.6款。何總自己的原話是“徹底瘋了”,后面還補了一句更扎心的:一款新車動輒10億以上的投資,兩年以上的開發周期,結果熱度維持不了三個月,還沒捂熱就冷了。
“汽車手機化”的錯位與賬單
蔚來李斌曾發表和何志奇相似的言論“新車效應死亡谷”——“花無百日紅,現在很少有新車能熱銷一年”,一款車發布時訂單脈沖,等產能爬完、供應鏈磨合好,需求已經下去了。“一款車型浪費幾個億是很正常的事情。廠家沒賺到,供應鏈沒賺到,用戶也沒賺到。”
李斌把矛頭指向占智能電動車成本超50%的電池和芯片,呼吁“電芯標準化+芯片歸一化”,粗算全行業能省1000億——但沒人敢先停軍備競賽,因為小米已經把“汽車手機化”打到最明牌:SU7生命周期23個月,CTO胡崢楠說“至少每年兩次迭代”,兩年累計交付65.5萬輛,雷軍用手機圈的“快速迭代+小步快跑+OTA”把車圈節奏重寫了一遍。
可手機虧的是庫存和模具費,汽車虧的是產線、模具、專用件、無形資產,一虧幾個億起步。
蓮花跑車CEO馮擎峰說過一句更直的:“想在短短兩年時間里,開發出一輛經過充分驗證、各種復雜路況下都完成嚴苛測試的車,基本不可能。”魏建軍那句“反對為了營銷噱頭犧牲安全、增加故障率的過度炫技”,戳的也是同一件事——發布會要聲量、股價要話題、季度要交付,但A柱OTA不回來。
法拉利全球營銷總監馬努埃萊·卡蘭多今年7月把中國車企的開發方式比作快消品,話說得客氣——“性能和配置進步令人驚訝”,但“高頻迭代讓舊車迅速過時,難以形成長期駕駛情感”。人家一年賺16億歐元,有資本慢;中國車企慢一步份額就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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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快”成了沒人敢停的游戲。但在行業分析師王瑩看來,它本質上和汽車的重資產屬性有三個錯位:
第一,資產壽命 vs 產品壽命的錯位。 模具幾千萬、產線幾十億、用戶持有5-8年,12-18個月一改款,廣汽27億減值(2025年報口徑)、賽力斯“存量資產調整”,都是這道算術題的結果。
第二,營銷節奏 vs 驗證周期的錯位。 馮擎峰“兩年造不出真車”+魏建軍“反對過度炫技”,手機系統卡了重啟就行,車速120碼智駕宕機則是另一條故事。
第三,品牌溢價 vs 殘值預期的錯位。“配置新鮮度”這套手機打法能拉新,拉不住二手預期——二手車商對“一年兩改”車型收車價直接砍,最后買單的還是品牌自己。2026年1-5月汽車制造業利潤率僅3.4%,創近五年新低,就是這筆賬在宏觀表里顯形。
回望當年手機行業的盛況,2013年中國市場上活躍的智能手機品牌,一度多達數百個。華強北的柜臺里,貼牌機、山寨機堆積如山。一款手機從設計到上市只要三個月,價格戰打得連成本價都快守不住。
那一年,幾乎所有廠家都相信,自己是站在手機產業的浪潮之巔,擁有無限美好的未來。
但十年過去,那些曾經喧囂一時的品牌,波導、酷派、金立、錘子、樂視、360手機……絕大多數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水花都沒剩下。活下來的頭部品牌,兩只手數得過來。
而如今的汽車行業幾乎在重蹈手機業的覆轍,但需要警惕的是,良性的競爭固然是行業演進的催化劑,但繁榮亦有虛實之分。一種繁榮,是溫室里依靠激素催生的速生林,枝葉繁茂卻材質疏松,經不起市場的霜凍;另一種繁榮,是曠野中歷經風霜的自然生長,根系深扎巖隙,方能抵御周期的震蕩。
當下中國車市日均3.6款新車的投放密度,無疑是一場宏大的“催熟實驗”——它加速了產品的更替,也必然前置了產能出清的陣痛。然而,歷史經驗表明,大浪淘沙之后,最終的幸存者往往并非聲量最高、轉身最快的“跳梁者”,而是那些在喧囂浮躁中依然保有戰略定力,清晰認知自身邊界與航向的“掌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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