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全公司都知道這是老板千金的一場戲。
只有我不知道。
我默默交接工作,談好離職補償,簽完競業協議,做了公證。
第二天,老板千金踩著高跟鞋來找我:那個名單是哄我前男友的,你別當真。
我把公證書翻到最后一頁。
簽字人:她爸。
違約金:兩千萬。
她愣了三秒,然后開始打電話:爸,你簽了個什么東西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后掛斷了。
周五下午三點半。
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改到第十七版。
甲方說要年輕態,又要有質感,還得接地氣但不能low。
我已經準備把年輕態三個字紋在甲方臉上了。
林遠舟從隔壁探過頭來。
北哥,你看公告欄了沒?
沒。
你……要不去看看?
忙。
真不去?
十七版。我頭都沒抬。
林遠舟縮回去了。
過了五分鐘,又探過來。
北哥。
說。
那個……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么人?
我終于抬頭看他。
你要借錢就直說。
不是——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便秘和中獎同時發作,你真的去看看公告欄。
我看了他三秒,起身。
公告欄在茶水間旁邊。
走過去的時候,我注意到好幾個同事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怎么說呢。
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上刑場的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劊子手拿的是充氣錘。
只有我不知道。
公告欄上貼著一張A4紙。
白底黑字,公司紅章。
關于公司組織架構優化的通知。
我掃了一眼名單。
第三個。
顧北,項目三部,項目經理。
哦。
裁了。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大概十秒鐘。
腦子里首先浮現的不是憤怒,不是委屈。
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社保斷繳的話,我看的那套房,購房資格就要重新算。
然后是第二個問題——
離職補償,N+1還是N?
第三個問題——
這個月績效獎還發不發?
我轉身回工位。
路過前臺的時候,小周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最終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顧哥……加油。
嗯。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離職交接清單。
林遠舟又探過來了。
這次他整個人都擠過來了,壓低聲音:北哥,你這是——
交接。
不是,你聽我說——
有什么要說的等我交接完再說。我手上三個項目,方案還有兩版沒改完。
但是——
你要是閑就幫我把會議室的投影儀還了。上周借的,一直沒還。
林遠舟張著嘴,那個但是在他嘴里轉了三圈,最后變成一聲嘆氣。
行吧。投影儀我還。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
后來我才知道——
是你這個傻子,那是假的啊的意思。
但當時我只覺得他在可憐我。
我討厭被可憐。
所以我交接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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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我給項目三部所有成員發了郵件。
標題:工作交接通知。
正文很簡潔:因公司架構調整,本人即日起進入離職交接期。以下項目請對接人確認接收。附件為各項目當前進度、待辦事項及客戶聯系方式。
發完的那一刻,我聽到辦公區一陣窸窣聲響。
好幾個人同時掏出手機。
我猜他們在群里討論我。
無所謂。
被裁又不丟人。
又不是我業務能力不行。
架構調整嘛,懂的都懂。
我把文件柜里的私人物品歸攏了一下——一個馬克杯,一盒沒拆的茶葉,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裝進帆布袋。
坐回椅子上,打開HR系統,點進離職申請。
這玩意兒我以前從來沒打開過。
界面挺簡潔的,流程也不復雜。
填完離職原因:組織架構優化(被動離職)。
提交。
系統提示:您的申請已提交,請等待HR確認。
我關掉頁面,繼續改方案。
第十七版。
就算要走,這活兒我也得干完。
職業素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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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半,HR那邊來消息了。
張姐,人力三部的老員工,在公司干了八年。
她發的企業微信:
小顧,方便來一趟HR辦公室嗎?
好的。
我起身。
路過林遠舟工位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你們到底誰去跟他說?我說不出口啊……什么叫他自己會知道?他現在已經在走流程了!離職系統都提交了你知道嗎——
看見我,他噎住了。
手機幾乎懟進了耳朵里。
北哥。
去HR。
哦……哦。
他沖著手機說了句我掛了,然后追上來,我、我送你過去?
十米路,不用送。
那你……談的時候注意……別太那什么……
太什么?
太……太認真。
我停下來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眨得飛快,像是在發什么摩斯密碼。
就是……你懂的嘛。有些事它……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
你到底想說什么?
他吞了口口水。嘴唇張張合合。
我想說——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趙副經理。
林遠舟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
我先接個電話——北哥你先去。記住,別、別太認真。
他轉身接電話去了。
別太認真。
什么意思?
嫌我矯情?
我又不是要去跟HR哭天抹淚。
我只是去談賠償方案而已。
這有什么好認真不認真的。
法律規定的東西,該拿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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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辦公室。
張姐坐在里面,桌上擺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茉莉花茶,用的是公司好杯子,不是一次性紙杯。
這個細節讓我稍微愣了一下。
平時來HR辦公室談事兒,都是紙杯加涼白開。
今天用好杯子,泡好茶。
送行茶?
也算有人情味了。
坐,小顧。張姐笑得很溫和,但眼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心虛?
嗯。我坐下。
看到通知了?
看到了。
那你……怎么想的?
我喝了一口茶。
挺燙。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唄。走流程。
張姐點點頭,手指在文件夾上敲了敲。
那我們先聊聊離職補償方案吧。公司這邊的意思是——
張姐。我放下杯子,我先說一下我的訴求。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行,你說。
第一,經濟補償按N+1,不按N。我在公司三年零四個月,滿三年按四年算,再加一個月,五個月工資。
嗯嗯。張姐點頭,飛快做筆記。
第二,上個季度的績效獎要正常發放。我負責的三個項目都在推進中,甲方滿意度評分都在90以上,沒有理由扣。
對對,肯定發。
第三,年假沒休完的,按雙倍工資折算。
沒問題。
第四——
我看著她。
張姐抬起頭,筆尖懸在半空。
競業協議。
她的筆尖頓了一下。
競業……協議?
對。我崗位是項目經理,接觸過核心客戶資源和商業數據。按勞動合同法第二十三條,如果公司要求我簽署競業限制協議,必須支付相應經濟補償。
張姐看著我,嘴角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然后——
又笑了。
比剛才還燦爛。
你說得對。競業協議是該談的。
她翻了翻文件夾:那你覺得……什么條件合適?
我已經查過了。
昨晚加班到十一點,不是在改方案——是在看勞動法案例。
競業期兩年。補償金按月發放,每月不低于離職前十二個月平均工資的百分之一百。
張姐的筆停了。
百分之一百?
對。行業慣例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但考慮到我手上的客戶資源和競品情況,我認為百分之一百是合理的。
一般來說,這個時候HR應該跟我拉扯半天。
但張姐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微妙。
像是在看一個較真到離譜的人。
然后她說——
行。
行?
就這么行了?
我愣了一秒。
這公司也太大方了。
不對。
是被裁的時候心虛?
管他呢。白紙黑字簽了就行。
那就這么定。我說,明天你把協議發我,我審完簽字。
好的好的。張姐笑著合上文件夾,小顧你真的……很專業。
謝謝。
還有什么要求盡管提。
我想了想。
最后一條。協議違約金條款,我要雙向對等。公司違反競業約定(比如不按時支付補償金),我可以解除競業限制。同樣,如果公司要求我遵守競業,但提前終止補償金發放,需支付違約金。
違約金多少呢?張姐問。
兩千萬。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張姐看著我。
我看著張姐。
空氣中茉莉花茶的香氣還在飄。
然后張姐笑了。
笑得特別真誠。
行,兩千萬。
她低頭寫字,嘴里嘟囔了一句。
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到了。
反正也不是真的……
什么?
沒什么。她抬頭,依然笑容滿面,我說反正公司誠意滿滿,都聽你的。
我點點頭。
出門的時候,張姐在背后說了句:小顧啊,演得真好。
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你去忙吧。
我帶著一肚子疑惑回了工位。
林遠舟不在。
他電腦屏幕亮著,微信聊天框還沒關。
我掃了一眼——
他跟HR談了快一個小時,績效獎、年假折算、競業協議都談了。張姐說他提了兩千萬違約金。
哈哈哈哈哈哈他認真的嗎?
這演技也太絕了,牛!
沈小姐那個計劃也太扯了,現在好了,連競業協議都整出來了。
反正是假的,簽就簽唄,哄著他唄。
就怕他回頭知道了面子上過不去。
那也是沈小姐的事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假的?
什么意思?
什么是假的?
裁員是假的?
我的手伸向鼠標——想往上翻聊天記錄。
北哥!
林遠舟回來了,手里拎著兩杯咖啡。
我迅速收回手。
請你喝咖啡。他把杯子遞過來,眼神像一只做了壞事的金毛,冰美式,你愛喝的。
嗯。
我接過咖啡,回到自己工位。
冰美式很苦。
我喝了一口,沒說話。
假的。
哼。
我不知道什么是假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白紙黑字,公章簽名,法律效力。
這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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