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的達達,是湖南人,
當過大學老師,做過記者、攝影師,
曾滿世界地跑。
2016年,他來到深圳,
創業做設計公司,
也安家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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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深圳的家,落地窗外便是香港
他的家在羅湖,高層中的100㎡;
樓下是深圳河,
窗外是香港的米埔濕地,
室內卻像是一個原始“洞穴”,
全屋赤裸的清水泥。
他常蝸居家中10平的小茶屋,
邊喝茶,邊案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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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磡村的工作室,脫胎自工業廠房
2023年,他在40分鐘車程外的麻磡村,
尋到一片開闊的舊廠房,
盤下來改造,
在一片村里的老工業廠房區,
開出一家關注民藝和手藝的藝廊。
每兩三個月換一次展覽,
來的人都需專程前往。
室內,赤裸的清水泥的背景下,
用與傳統、工藝、時間相關聯的物件,
搭建出一個個生活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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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廊與生活
5月末,一條到深圳探訪達達,
如今他每天家和藝廊兩點一線,
他稱自己“雖然生活在城市,
但你的心是一個寺廟的和尚的心態。
每天工作、閱讀,
端茶倒水、買菜炒菜的過程,
就已經有豐富的體驗。”
自述:達達
編 輯:夏爾
責編:陳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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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末尾的深圳,嶺南的暑意已至,呼嘯的電車穿過小葉欖仁枝葉間漏下的熱氣,沿著深南大道東行,幾個轉角后,穿過社區碼頭,我們就到了達達在羅湖的家。
房子位于一棟30多層的高樓里,約100平。原本是三室兩廳,改造時,他拆除了大部分非承重墻,將公共區域完整地打開,改成了一室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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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層的“高空洞穴”
室內保留了大量原有建筑材料的清水墻面,“直接的、赤裸裸的材料,才有最原始的力量。”
新客廳變成了一支直筒狀的“望遠鏡”——朝向城市的一面,是密集的社區和商業;而另一面的落地窗,視野越過深圳河,正對著香港的米埔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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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地與城市,家中的一體兩面
窗外的景象隨著天氣改變,晴天時,水面和植被層次分明;下雨天,云霧升起,“就像是宋畫的感覺。”一邊是都市,一邊是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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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臺是家里的視覺中心,既是廚房,也是工作臺
一條5米多長的不銹鋼吧臺,幾乎貫穿整個客廳,也成為家里的視覺中心。
它的一邊連接著廚房的灶臺,做飯時,菜從廚房直接端上桌;餐盤撤走,它便成了茶幾,可以看書、處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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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內景,壓低的窗檐營造出了“穴居”的氣氛
用來睡覺的臥室,尺度很小,進入其中,像躲進城市高處的一處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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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同時也是工作區,是達達自處的空間
臥室旁邊,還藏著一個10平米的茶室,一個小工作臺,再加上一臺電腦,就成了他最日常的“蝸居”之所。“畢竟我們去看寺廟方丈的禪室,也不過兩疊半(約4.5m2)而已。”達達說。
家中的家具和器物也別出心裁,玄關處,擺著一塊太湖石桌,淺灰色的桌臺與清水混凝土的墻面相互照映,讓人想到蘇州園林中假山洞穴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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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的南官帽椅,還帶著使用的痕跡
吧臺旁的兩把南官帽椅,是達達從山東淘來的雜木舊物。買到時,椅子已經破損嚴重,他送到一家家具工廠修復,最后僅在表面刷一層清漆,保留歲月的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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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上方的金屬板,銜接起家與工作室的風格
臥室的床頭,掛著一塊漸變色的金屬板,它原本是佛山一家不銹鋼廠的廢料,因在生產中的隨機沉積,表面留下了無法復制的色彩。達達請金工師傅簡單處理,一塊工業邊角料就成了家中的藝術品。
而另一塊相同的廢料,則留在了他的工作室。工作室,正是他“兩點一線”的另一端,從羅湖驅車40分鐘,城市退后,便到了郊外的麻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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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磡村郊外,日光掩映
這是一個“很不深圳”的地方,周圍是荔枝山、徒步道和米粉店。閑暇時達達常在村子里閑逛,在路邊小吃攤買兩個當地的米粽。
工作室由一座舊工業廠房改造而成,占地約800m2。戶外庭院約200平,用黑砂鋪就,幾塊石頭、一只水缸錯落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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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庭院到展廳
室內分為展廳與茶室。整個空間里,沒有昂貴的、顯得高級的材料,跟家一樣,最大限度地保留廠房本身的肌理,清水墻,南方傳統的水磨石,鍍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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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廊展廳內部,天花板尚保留著工廠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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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廊之內
走廊右手邊的展廳,以最簡單的白墻分隔,沒有固定動線,而是用生活器皿、中古家具、年輕設計師的家具,搭建出一個個生活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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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廊的對面,便是茶室的空間
一旁的茶室,地上鋪一塊毯子,擺上炭火小爐,幾個杯盞,便是一方茶席,朋友來了席地而坐,喝茶暢聊。抬頭透過玻璃,看到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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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內屋的不銹鋼吧臺,拉近了主人與客人之間的距離
再往里,是一間內屋茶屋,環形的吧臺,靈感脫胎自廣東傳統的紅木茶桌,“我們希望更加輕松契合,就用簡單的、基本的、現代的材料,把它做成一個吧臺的形式,大家也能更好地去分享。”
以下是達達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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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983年生的湖南人,準確地說是湘西北人,出生在一個小縣城。
作為一個湘西人,在成長的過程當中,我會去看沈從文、去看黃永玉,他們那種坦蕩的、真誠的、赤裸裸的湖南人底層的性格,對我來說是一種喚醒和確認。
大學畢業后,我得到一個機會留校任教。那幾年,每一年的寒暑假,我都會集中地出去走走看看。后來《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進入中國,我成了他們的合作作者。慢慢形成一個習慣,花三個月的時間集中研究某一個地方,花一到兩個月的時間,真正深入當地去體驗和感受。那六七年我滿世界地跑,過程中你拍照寫字,寄給媒體,當時是可以賺取到一筆不菲的費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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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攝影記者,在緬甸蒲甘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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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挪威特羅姆瑟
這段經歷對我的影響很大。你慢慢形成一個習慣,你到某一個目的地,就像某一種意義上的商業考察,比如當地五星級酒店的米其林餐廳和一個市場檔口的食物,到底有什么本質區別,差異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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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作為喜茶跨越十年的品牌顧問,參與了諸多品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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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工作室的材料間辦公
回到深圳后,偶然的機會我開始給一些初創企業做商業咨詢,你發現自己理解的“內容”,也是會有商業的意義和價值的。然后創業,開出自己的設計公司,也做出了一些成績。
很多人對深圳的印象,可能就是高樓大廈、極致的高效率,大家都在拼命地往前奔跑。當你做出一個商業項目,市場快速有反饋,大家好像也不太希望有更深層次的內容,或者市場也不需要。
大概這樣高速運轉了7、8年后,好像人生到了一個節點,該回到更“正常”的節奏中,走到一些更深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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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達達在威尼斯
2013年的時候,我去威尼斯看維伍德的一個展覽,觸動非常大。他做了大量的學術性的整理,最后呈現出了一個安靜的空間,介乎于東方和西方,過去和現在之間的一個平衡點。
突然點醒我,在深圳這樣一個1800萬人口的城市,大家卻覺得這里是一片文化沙漠,它的根在哪里?高速的黃金時代過去之后,大家在怎么樣過生活?一切的歷史的源流又會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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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學習期間
我先報考了北大的考古專業培訓,想了解這些源頭性的問題。也去拜訪很多手藝人的工作室,去美術館、博物館,去了解年輕的手作者、匠人,他們正在做的事情。這些經歷激發我,給了我一個新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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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匠人、工作室
2023年,我希望有一個空間,能夠呈現這個階段人生的一些想法。開始在地圖上去尋找一個合適的場地,它要足夠的開闊,租金范圍也一定要合理,找到了麻磡村,一個相對偏遠的廠房。
第一次來的時候,感覺它不太像是在深圳,生活的居民,滿是荔枝的山場,徒步的步道……它有自己的節奏,不慌不忙。我們就趕快地把這個地方盤下來,設計、改造,在這經營一家關注民窯和民藝的藝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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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北雪”考察,自深圳北上
2024年的春天,我們發起了中國民窯探尋計劃,考察了一片已經在中國的歷史和行政區劃上不存在的區域,叫燕云十六州。
我們去到大同,拜訪了云岡石窟,去到渾源,去到峰峰礦區,沿著黃河一直往上走,看到了很多遼金時期的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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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源窯附近的村落(上)、白釉碗(下)?丘
很多信息無法從史籍上得到,需要找尋蛛絲馬跡,有一點像探案——可能需要花半天的時間,開車到信號都沒有的山里,就為了找一個已經廢棄的窯址。
可這個窯址根本就是在5公里之外,你得問本地人,沿著廢墟穿越,接近絕望的時候,才會到達你想去到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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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考察
但這塊區域對于一個南方人來說,有著非常大的、北方的歷史震撼,和現場的氣息。像響堂山石窟上,我們看到石柱上的忍冬花紋,這就是北方那個區域該有的植物,它不會出現南方的萱草。你能夠明確地感受到這些材質,就是深深植根在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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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源窯遺址,殘留的窯具支釘?丘
我們再去找那些唐朝、宋朝時候的陶工的窯址,挖出一個碎的瓦片,在草堆里的窯工當時用來支撐燒窯的支釘,清晰留著那些手工匠人的痕跡,造型非常的隨意,但是在我眼中它就是最當代的、現代的、抽象的、極簡的雕塑作品。
我們再帶著我們的創作者在本地去重新燒制器皿,再去進行創作,再帶回到我們在麻磡村的展廳。我們辦了一個展覽,叫《雁北雪》,就是關于中國雁北地區的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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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地的創作,工匠屯之
當地的許多匠人們,可能現在的活計就只能是做古代器物的仿件,但當我們不把它們當成仿古品,而是一個個生活品去重新看待的時候,它們就會以更好的方式重新進入到現代。
一個吃早餐的碗,每天能提供你一些舒服的、安靜的能量,而不是扮演一個束之高閣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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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北雪》
但這件事以我們自己的微小力量,是遠遠不足以推動變革的,所以我們不叫它復興,而叫中國民窯探尋計劃。
在深圳這個地方什么都沒有,但反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在一片野路當中,在沒有答案的地方,先走出一條小路來。
民窯探尋,聽起來非常專業學術和枯燥,實際上也是借著某個由頭去“游山玩水”。中國各個地方有美食、有美景、有遺址,和在當地生活的創作者,也是用一個新的眼光去探索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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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做創意的人來說,生活和工作其實是緊密相連的。
在深圳時,我每天基本7點起床,通常上午會在家做一些案頭的工作,下午會到藝廊,再加上幾乎都是在家吃飯,基本上是兩點一線式。我覺得深圳的藍天白云就讓人自然地想要每天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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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達達家望向窗外,深圳的街景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就有點像:你生活在城市,但是你的心是一個寺廟的和尚的心態。工作、閱讀,端茶倒水、買菜炒菜的過程當中,就已經可以有豐富的體驗感知,這些事情就占據了我幾乎所有的時間。不管做飯、泡茶,對我來說都是一個非常好的休息。
我會去菜市場買菜,看看這個季節有怎樣的植物,思考用什么樣的器皿去呈現這道菜。收到了茶葉,會想經過退火之后它是什么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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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逛街、買菜里,找尋生活中的煙火氣
去年做展的時候,我們跟著創作者去了一趟貴州,發現貴州的這種地攤火鍋、發酵食物,黔靈山市場的各種小吃,都非常有本地特色。光在市場里就逛了整整一天。所以今年我們吃飯有很多的主題,就是貴州的發酵食物:豆豉、酸湯,簡單的炒制之后,再放入一些粉條或豬肉,深圳的天氣炎熱,就非常的爽口。
我也不會覺得累或者枯燥,生活本來就是不確定和未知,你只是去發現、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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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室生白”,自然生長
麻磡村里有一個舞獅舞龍隊,大家會在周圍訓練,傍晚的時候,居民會出來支小吃攤。每一次我們做展,植物都是從附近的山里采的,茶室用的點心,也是村民自己做的傳統糕餅。
這是一種種松散的、自然生長的狀態。莊子說過: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當我們把自己的內心打理成一個干凈的房間,這些能夠滋養我們的物件會自己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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