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高亦可“和眾” 浙江昆曲何以唱響青春戲曲？

來源：中國新聞網

中新網杭州7月14日電(林波 孫琳茹)杭州蝴蝶劇場，大幕開啟，盛唐宮闕徐徐鋪展，水磨腔婉轉回蕩。青年演員將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千年前的知己情誼，一展于昆曲舞臺之上。臺下觀眾凝神入戲，散場后“婉平之交”留言墻前人頭攢動，寫滿感慨與寄語。

這是昆劇《盛世紅妝》2.0版本在杭州首演時的場景。

當600多歲的昆曲開始在“Z世代”的社交網絡里“刷屏”，一個問題隨之浮現：傳統藝術與年輕一代的“雙向奔赴”，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我們所謂的‘青春’，不僅是指演員的青春，更是審美的青春、表達的青春。”近日，浙江京昆藝術中心(以下簡稱“浙江京昆”)黨委書記、主任張靈接受專訪時表示，青春戲曲是從創作樣式、題材、表演到舞臺呈現的全方位迭代。“舞臺要呈現青春的氣質，故事要回應當代的審美。”

曲高亦可“和眾”：昆曲的青春何以必要

2001年5月，昆曲入選第一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昆曲以典雅念白、婉轉水磨調聞名，卻也曾面臨“曲高和寡”的困境。如何讓古老昆曲“唱響青春”？

張靈坦言，傳統戲曲的觀眾以中老年為主，“藝術的傳承需要年輕人接班”，這是浙江省文化廣電和旅游廳提出“青春戲曲”最樸素的初衷。

近年來，浙江積極探索戲曲藝術“青春化”轉型的新路徑——讓高雅藝術走出專業劇場，融入城市公共空間，以親民的方式對話大眾。

但讓昆曲走向年輕人，并非簡單地把演員換成年輕面孔。

張靈認為，“青春戲曲”的本質，是讓傳統戲曲鏈接時代審美。當代年輕觀眾追捧傳統文化，既是文化自信提升帶來的審美回歸，也離不開新媒體傳播的催化。“如果沒有新媒體的助推，沒有宣傳思維上的更新迭代，受眾一定沒有這么廣。”

《盛世紅妝》正是這一理念的實踐之作。這部專為浙江京昆“代”字輩演員打造的原創新劇，靈感源于陜西咸陽出土的一方墓志銘——太平公主為摯友上官婉兒寫下“千年萬歲，椒花頌聲”八字。一段塵封千年的知己情誼由此被搬上昆曲舞臺。

“我就是被這段故事吸引。”“00后”戲曲愛好者晨明說，“以前覺得昆曲‘慢’，但這出戲的宮廷權謀、人物糾葛等，讓我覺得一點也不慢，精彩遠超想象。”

晨明的觀感，恰恰印證了張靈對當代觀眾需求的理解。

“當代觀眾的賞劇需求是綜合的，他們喜歡的作品是既有藝術性、思想性，又有專業表演和舞臺藝術的綜合呈現。”張靈說，從演員、舞美、服裝到音樂、燈光，《盛世紅妝》都做了全方位的迭代呈現，故事節奏明快、服化道時尚精致、音樂配器交響化等。“希望以多種創作手段推動昆曲這門向來以‘雅’著稱的藝術，在時代浪潮中找到自己的青春表達。”

守正與創新：在傳統根脈上生長出新枝

原創與傳統，是每一家戲曲院團都必須面對的命題。張靈用“兩條腿走路”來概括浙江京昆的路徑，一邊是傳統經典的傳承打磨，一邊是原創劇目的創作開拓。

“原創作品想象創作的空間更大，不像傳統戲有了固定模式。”張靈直言，但空間大，挑戰也大，沒有現成的模板可循。

以《盛世紅妝》為例，演員們很難找到角色的程式參照。創作團隊沒有直接沿用傳統戲曲的既有表演范式，而是深入挖掘歷史資料，融入現代藝術元素，在堅守昆曲本體的前提下進行合理編創。

飾演太平公主的“代”字輩演員倪潤志，2013年學習昆曲，專攻武旦。從1.0版本到2.0版本，她坦言表演從“外化”走向“走心”，“可以把太平公主在宮廷朝堂中的隱忍和權勢壓迫感盡可能體現出來”。

與此同時，傳統經典的傳承從未停歇。1956年，昆劇《十五貫》進京演出，被譽為“一出戲救活一個劇種”，這部作品也成為昆曲薪火相傳的見證——從“傳”字輩到“世”“盛”“秀”“萬”“代”，六代昆曲人接力傳承。

《牡丹亭》《西園記》等昆曲經典劇目同樣持續上演。2025年底，浙江京昆藝術中心(昆劇團)與江蘇省演藝集團昆劇院合演青春版《牡丹亭》，兩地新生代演員同臺，讓古老昆曲在青春演繹中煥發“新聲”。

“傳統的表演基礎一定要打扎實，這是根基。根基扎實了，創作才能兩條腿走路。”在張靈看來，演員的培養同樣如此，既要守住傳統的根脈，又要有開拓創新的意識。“不是說傳統戲演好了，演員就完整了，一定要有新的創作思維。”

正是這種“守正”與“創新”的辯證，為浙江京昆面向未來的探索提供了方向。而如何將這種探索轉化為更大范圍的共鳴，則是一場從劇場延伸到更廣闊空間的傳播命題。

叫好與叫座：讓昆曲抵達更遠的地方

酒香也怕巷子深。讓好作品被看見，同樣是青春戲曲的必修課。

從社交平臺的短視頻傳播到武林廣場的觀眾見面會，再到邀請國風博主沉浸式觀演，浙江京昆近年來在宣推上下了前所未有的功夫。

“作品再好，沒有一個好的企劃宣推，輻射面很難真正擴大。”張靈說，比“破圈”更難的，是如何讓“破圈”之后的劇目、人才能夠真正被大家認可且留下來。他觀察到，許多年輕觀眾從短視頻“刷到”昆曲，因為一段水袖、一句唱腔而走進劇場。“他們可能并不懂專業的表演技法，更在意的是舞臺呈現能否真正打動自己。”

這意味著，昆曲要面對的不僅是藝術傳承的問題，更是一場關于“如何被重新認識”的傳播革命。

張靈強調：“創作與市場接軌，倒逼著作品、人才、宣發理念同步提升——只有綜合發力，才能實現觀眾群體的有效拓展。”

2026年是浙江京昆藝術中心(昆劇團)成立70周年。站在這個節點上，張靈的思考不止于眼前的票房與流量。“每一代人終將淡出舞臺，但劇種與劇團會長久存續，50年、100年，依然要有生命力。”

而“長久”二字，從來不是時間的自然流淌，而是一代代人接續傳承的結果。“沒有優秀的演員，就不可能有站得住的作品。”張靈表示，人才培養需要“搭建創作平臺，讓演員在持續的創作歷練與舞臺實踐中不斷精進”。

他給演員的成長設定了一個清晰坐標：夯實傳統根基、提升原創思維。“這不是折中，而是昆曲走向下一個50年的必經之路，只演傳統戲，昆曲難免故步自封；只談創新而丟了根基，昆曲便不再是昆曲。”

當600多年的昆曲與“Z世代”對話，這場“雙向奔赴”才剛剛開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