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勛跑到日本干什么去了？

昨晚上（7月15日），東京秋葉原比往常熱鬧，一個穿著標志性黑色皮衣的身影出現在這片電器街上，很快就被舉著手機的路人團團圍住——他就是英偉達的首席執行官黃仁勛。這是他今年里第三次踏上亞洲的土地，卻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來到日本。

說起來，這次日本之行來得并不算早。今年5月到6月間，黃仁勛接連造訪了中國大陸、臺灣和韓國，唯獨繞開了日本。當時不少日本媒體都在追問一個問題：“黃仁勛為什么不來日本？”答案其實并不復雜——在半導體產業鏈上，日本雖然擁有東京電子、愛德萬測試這樣的設備巨頭，也有信越化學這樣的材料供應商，但真正直接與英偉達打交道、能夠稱得上“合作伙伴”的日本企業卻寥寥無幾。對于許多日本半導體設備廠商來說，英偉達不過是“客戶的客戶”。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讓日本在這一輪AI浪潮里，多少顯得有些邊緣。

但7月15日這一天，情況似乎有些變化。

黃仁勛這次到訪日本，不是為了應酬式的禮節性訪問。他在秋葉原的活動現場對媒體直言，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因為“日本政府和英偉達即將宣布一項非常重大的合作”。他還預告，第二天，也就是今天，英偉達會同多家日本大型產業企業一起，就機器人和“物理AI領域的合作發布正式聲明。用他自己的話說，這一天將成為“日本AI元年”的開端。

黃仁勛的這個說法并非隨口一說的場面話。今天下午，日本經濟產業省將舉辦一場面向海外的宣傳活動，主題正是日本的物理AI政策，黃仁勛已受邀出席并發表演講。

所謂“物理AI”，指的是讓人工智能不再局限于屏幕里的對話和圖像生成，而是真正驅動機器人、自動化設備去感知和操作現實世界。對于勞動力持續萎縮、老齡化問題日益嚴峻的日本來說，這恰恰是一個極具想象空間的方向——用機器人和AI去填補制造業、護理、物流等領域越來越大的用工缺口。黃仁勛也在采訪中提到，日本借助AI和機器人實現經濟復蘇，是他所看好的一種可能性。

黃仁勛手持新款電腦在秋葉原與粉絲們合影

除了政策層面的呼應，英偉達與日本產業界的具體合作也在同步推進。就在幾個月前，富士通已經和英偉達宣布擴大戰略合作，雙方計劃把富士通獨自研發的Arm架構處理器“MONAKA”與英偉達的GPU通過NVLink Fusion技術緊密結合，打造新一代的AI計算基礎設施。這次黃仁勛訪日，外界普遍猜測，類似的產業合作還會進一步擴容，日本的制造業巨頭很可能會陸續加入到英偉達的“物理AI”朋友圈里來。至于日本政府大力扶持、被寄予厚望的下一代芯片項目公司Rapidus（拉皮達斯），黃仁勛在被記者問及是否有合作可能時，黃仁勛雖然沒有給出直接明確的承諾，但語氣頗為友善，他說自己”非常期待聽到Rapidus芯片的研發進展”，并認為這家公司未來的機會“令人興奮、前景可期”。

不過，如果我們只把黃仁勛的這次日本之行看作一次純粹的商業布局，多少會漏掉一些更有人情味的部分。真正讓秋葉原這場活動顯得特別的，其實是黃仁勛和日本電子游戲公司世嘉（SEGA/セガ）之間那段延續了三十年的舊交情。

時間要撥回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后半段。剛剛成立不久的英偉達，當年承接了世嘉的一個項目——為家用游戲機“Dreamcast”開發圖形芯片。這次合作最終沒能成功，雙方轉而聯合研發新一代芯片“NV2”，但英偉達當時堅持自己的一套圖形渲染技術路線，而市場卻在朝著微軟DirectX所支持的三角形多邊形渲染標準靠攏。技術路線選錯了方向，合作也就此擱淺。對于當時成立才三年的英偉達來說，這幾乎是致命一擊：資金鏈斷裂，連員工工資都快發不出來。

危急關頭，黃仁勛找到了時任世嘉副社長的入交昭一郎，坦承了技術判斷上的失誤，同時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請求：能否把雙方合同里尚未支付的500萬美元違約金，轉換成對英偉達的股權投資，讓公司有機會喘氣重來。入交昭一郎是技術出身，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某種真誠和潛力，最終說服董事會拍板，拿出了這筆500萬美元的“救命錢”。

正是靠著這筆資金，英偉達重新設計了符合行業標準的芯片“RIVA 128”，1997年推出后四個月內賣出上百萬枚，公司這才從懸崖邊上緩過一口氣。兩年后，英偉達推出GeForce系列顯卡并成功上市，從此走上了如今這條通往全球市值之巔的道路。世嘉在英偉達上市后不久便出售了所持股份，套現約1500萬美元，賺了三倍。黃仁勛后來在接受采訪時也感慨過，如果世嘉當年一直持有這些股份，如今的市值恐怕要以萬億美元計。

昨晚，黃仁勛與世嘉的老朋友們在秋葉原相聚。

也正因為這樣一段淵源，這次東京之行，黃仁勛特意安排了一場紀念英偉達與世嘉合作三十周年的活動，地點就選在秋葉原。世嘉現任社長里見治紀等高管悉數到場，就連當年拍板救助英偉達的老社長入交昭一郎、“VR戰士”之父鈴木裕這些老一輩的關鍵人物，也一同登臺，共同回顧了這段跨越三十年的情誼。黃仁勛在現場感慨，如果沒有世嘉，或許就沒有今天的英偉達。日本，對他而言，始終是一位重要的老朋友，而英偉達那套改變了整個計算產業格局的CUDA技術，最早的客戶也正是在日本。

如今的黃仁勛，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為了500萬美元四處奔走的創業者。他的公司市值幾度刷新紀錄，個人身家排進全球富豪榜前十。但當他站在秋葉原的街頭，被日本市民舉著手機圍住拍照時，談起的卻依然是三十年前那段幾乎讓公司夭折的往事，以及那個愿意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日本老朋友。

生意場上的合縱連橫固然重要，但真正讓這次訪問顯得有分量的，或許恰恰是這份藏在商業邏輯背后的、不曾褪色的情義。

日本人的意識中，一生有兩個地方必須走一趟，一是富士山，二是熊野古道。因為那是創世神靈們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