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導讀:在問津書院風檐下,品悟“明道、崇德、向善”的時代價值,教化人性,收斂功利,看似迂腐,實則是在尋找人類過河的渡口,看似不緊迫,卻尤為緊迫。
(一)
問津書院坐落于武漢市新洲區孔子河畔。問津二字源自典故“孔子使子路問津”。傳說孔子周游列國時路過此地,面對橫亙眼前的河流,一時不知所措。
不遠處,兩個農夫正在田里耕種,孔子派子路前去打聽渡口(津)在哪,這兩個農夫正是長沮、桀溺兩位隱士。
當得知是孔子路過時,長沮略帶嘲諷地跟子路說,孔子不是生而知之嗎,他應該知道渡口在哪呀。桀溺則勸誡子路:“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
大意是,當今天下大亂,猶如滔滔洪水,誰能改變這世道呢?與其跟著孔子四處游學,不如和我一樣,退隱田園。
“孔子使子路問津”典故表面寫的是孔子師徒打聽過河的渡口,實質隱喻身處亂世,如何選擇人生方向,要么回避退讓,要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孔子不為長沮、桀溺言行所左右,始終矢志不渝周游列國,傳播自己的思想,可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圣人之志,堪稱“萬世師表”。
問津書院的出現,是后人對孔子的一種惦懷,同時帶有釋疑解惑的意蘊,今重溫舊典,不是為了“指點迷津”,而是想寫一寫這所年歲已高的書院,能帶給后人怎樣的啟迪。
![]()
問津書院。
(二)
西漢時,楚人于河岸山丘掘地耕種,挖出刻有“孔子使子路問津處”石碑一塊,淮南王劉安得知后,命人悉心保護,并以官府名義,在問津碑發掘處建亭立碑,設置孔廟,以示禮尊。
從此,楚地之上有了問津河、孔子山。唐會昌二年(842年),黃州刺史杜牧改修孔廟,新增文宣殿,作為布道講學之地,昔日孔廟中,首次傳出了瑯瑯讀書聲。
宋末元初,江西大儒龍仁夫隱居于此,帶徒授業,主講儒家經典,被后人稱為“孔子書院”,亦曰“龍仁夫書院”,直到此時,尚未有問津書院的名字。
明萬歷年間,黃州郡守王世德循書院規制,將孔廟與書院整體規劃,移遷至現址。湖廣督學熊尚文飽讀經書,通悉西漢淮南王劉安立碑建廟一事,遂取“問津”二字作為書院名稱,同時,也有“指點迷津”釋疑解惑的意思。
(三)
宋、明兩朝,問津書院講學活躍,宋代孟珙、朱熹,元代龍仁夫、吳澄,明代王陽明、耿天臺、耿叔臺、彭好古等都曾來此布道講學。清康熙、嘉慶皇帝御賜“萬世師表”“圣集大成”匾額。
按理說,鴻儒云集,暢敘有懷,問津書院應該和岳麓書院、嵩陽書院等一樣,位列中國古代書院前榜。然而,問津書院命途多舛,屢遭兵燹。明末張獻忠征戰湖廣。同治年間,太平軍與湘軍激戰新州,還有從前未曾記載的劫難不計其數。
戰火導致講學布道中斷,文脈割痕明顯。書院的典籍文獻在戰火中散失殆盡,禮器蕩然無存,由此帶來了學術上的斷層。
相較于問津書院,岳麓書院、嵩陽書院、白鹿洞書院、應天書院則幸運得多,或隱逸于名山懷抱,或坐落于洛邑古都,戰亂鮮有殃及,典藏碑刻甚多,學規學理明晰,文缽傳承有序,文獻記載詳實。
岳麓書院為南宋理學沿襲之地;嵩陽書院為程朱理學發源地;應天書院從民間精舍升格為南京國子監;白鹿洞書院是宋明理學的主要傳播場所。四所書院在宋代時就已聲名遠揚。
![]()
《文史博覽·人物》2026年第6期 《問津書院的啟迪:道之不存,術之何往?》
(四)
清順治年間,問津書院被定為科舉考點,不再開壇講學,官府派員進駐,從而徹底演變為官方應試機構。
不過,這也造就了問津書院一時的聲威,典籍上387名登記在冊的秀才和舉人,大多出自這個時期。特別是康熙、嘉慶兩位皇帝賜匾褒獎,為書院賺足了面子。
到了近代,張之洞創辦兩湖書院,洋務思潮漸占主流,儒學一度被貶,有人認為是儒學奴役了國人思想,捆綁了國人手腳,導致了近代中國的衰落。對此,問津書院不敢吱聲,生怕一不小心,又被拆梁毀柱。如此一來,問津書院逐漸淡出人們視線,變成了一所“無人問津”的書院。
問津書院年歲怎么算,出過多少任山長,留存過哪些典籍,學理學規是什么,已無從考證。然而,探訪問津書院時,總感覺其背后隱逸的故事太多太沉。
有人依據西漢劉安在此立碑建廟的記載,將問津書院稱為中國最古老的大學,言辭懇切,不乏學理。不過,孔廟與書院雖有規制上的捆綁,但并非同一概念。
孔廟因祭祀而建,書院乃教化之所,劉安初立孔廟時,還沒有書院這一說。劉安建廟并非為了授業解惑,而是為了表達一份對圣人的禮尊。由此可見,以劉安建孔廟作為問津書院的發脈,有待推敲。
(五)
清末再建時,問津書院僅存講堂、正殿和東西二齋,且殘垣破壁,不堪入目。整修后的院落,規制未動,坐北朝南,合院式布局。中軸線上依次為照壁、儀門、講堂、大成殿,西側為東西二齋,另建有魁星樓、文昌閣、飽讀亭。其中,書院講堂為西方教堂式建筑。
清末,武漢已開埠通商,荊楚之地上,有了不少西方傳教士的身影。西方文化的滲入,讓問津書院的門庭中,多出了一道洋人的印痕。
近代以前,中國處于農耕文明時代,書院布道講學,以經書為主,重君子教育、講因果輪回、論尊卑有序。這種重道不重術、重理不重事的儒學思維,與工業文明時代所需的知識教育、技能教育格格不入,隨著西方工業文明的崛起,近代中國迅速走向衰落。
問津書院內洋式講堂的存在,是一道中國書院的分水嶺,寓示著新學的興起,從此,中國的書院教育正式邁入了洋為中用、學以致用的新階段。
AI時代,教育偏重于術,重事輕理,看似刀尖鋒銳,無所不能,但放眼長遠,似乎又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科技是把雙刃劍,在造福人類的同時,也在摧毀人類的未來。
(六)
“孔子使子路問津”,已過去了2300多年,孔子跨過的河流并非只有一條,“問津”的渡口處亦非一個。
徜徉于問津河畔,問津書院猶在,孔子山、孔子橋容顏未改,問津碑、孔子坐石、曬書場、講經壇、墨池、硯石、進步處、回車埠、長沮沖、桀溺畈、風亭等,依然在幽藍月光下,靜謐暢懷。
朱子祠前人頭攢動,長衫飛舞,禮樂軒昂,文脈傳承生生不息。然而,重溫“問津”典故,問津的不再是過河的渡口,而是砥礪奮進的力量。
探問謙謙君子:道之不存,術之何往?AI時代是一條橫亙在人類面前的新河流,無數人在觀望、遲疑,甚至茫然失措。
在問津書院風檐下,品悟“明道、崇德、向善”的時代價值,教化人性,收斂功利,看似迂腐,實則是在尋找人類過河的渡口,看似不緊迫,卻尤為緊迫。
文 | 駱志平(長沙市政協社會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員會主任、二級巡視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