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原蔣方舟論文風波：“新線索”到底是什么？

澎湃新聞記者 吳怡

近期，蔣方舟碩士論文風波持續發酵。

2026年7月5日，中國人民大學（簡稱“人大”）發布首份通報，認定蔣方舟碩士論文部分注釋等存在學術不規范，但未發現學術不端。然而僅隔一周，校方于7月13日再發通報，稱根據新線索認定蔣方舟學術不端，撤銷其碩士學位。

與此相應，蔣方舟的態度也發生轉變——此前她曾兩次發文回擊清華大學教授肖鷹，指責其為“污蔑式舉報”，但在校方最終通報發出后，她直接致歉。

短短一周內，“新線索”究竟是什么？蔣方舟態度因何逆轉？澎湃新聞聯系到相關發帖當事人“ilad”和“抒情的森林”，力圖還原事件原貌。

“一年前就收到線索”

人大在7月13日的通報中說，經核查，蔣方舟碩士學位論文有9處與境外某篇期刊論文存在文字重合，且相關內容未標注引用、未列明參考文獻。依據《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學術不端行為辦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的相關規定，學校認定蔣方舟構成學術不端行為，并研究決定，撤銷其碩士學位。

澎湃新聞了解到，通報所說的境外某篇期刊論文，指的是臺灣大學文學院外國語文學系暨研究所教授陳重仁于2012年發表在《中外文學》期刊上的文章《〈別讓我走〉與生命政治的美麗新世界》，刊文時陳重仁的身份是臺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助理教授。

發現這一線索的是，博主“ilad”和“抒情的森林”。這兩位博主長期以來關注文章抄襲和論文造假的線索，多次把自己的發現發到網絡上。

7月14日，“抒情的森林”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說，一年多前，他在網上披露過蔣方舟出版作品中存在跟他人作品“異曲同工”的情況。而早在2025年8月1日，就有人將蔣方舟的碩士論文文件發給他，對方懷疑有抄襲。他當時禮貌地回復，“不感興趣”。他真正開始關注蔣方舟論文造假問題，是2026年7月5日蔣方舟發布那篇《關于肖鷹教授指控我論文“全面造假”的逐項說明》之后。

2025年，有人將蔣方舟的碩士論文文件發給“抒情的森林”請求做查重。除特殊標注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在此之前，清華大學教授肖鷹實名舉報蔣方舟人大碩士論文系統性造假。肖鷹列出表格稱，蔣方舟的碩士論文20個注釋全假，5處《弗蘭肯斯坦》中譯本頁碼標注根本不存在；摘要與《安徽文學》2008年文章高度雷同；正文“洗稿”明顯，情節出現原著錯誤等等。

輿論發酵后，蔣方舟7月5日在其個人微信公眾號上發布《關于肖鷹教授指控我論文“全面造假”的逐項說明》（簡稱“《逐項說明》”），對論文引注不規范、二階引用表述不充分等問題不作回避，表示愿意接受相應的調查與學術懲罰。

“抒情的森林”說，剛開始他跟大家接觸到的信息源差不多，都是公開的新聞媒體報道。一開始他也是旁觀者，此事有檢舉者、有正面回應、有高校介入調查，涉事方又是著名學者、青年作家和我們國家最好的大學之一，“我完全相信這一次會公開透明地解決問題，所以也在關注事情的發展”。

7月5日，人大就此事發布了第一份通報。“抒情的森林”認為，盡管通報中忽略了一些信息，但是至少在正視問題，是明確說明情況和處理意見。

2026年7月5日，人大發布第一份通報。

“偶然發現論文重合”

7月10日，這場風波出現了轉折。這一天，“抒情的森林”看到豆瓣博主ilad率先發帖，指出蔣方舟碩士論文與臺灣學者陳重仁的期刊論文《〈別讓我走〉與生命政治的美麗新世界》存在多處重合部分。

“抒情的森林”隨即轉發。他開始認真看蔣方舟的整篇論文，并扒出更多問題，發現多處蔣方舟聲稱自己對照英文原文翻譯的譯文實際上來自他人。發現這些線索后，他沒有主動聯系人大，但每條帖子都會艾特人大在小紅書的官方賬號。

他告訴記者，自己發帖，是因為實在看不下去蔣方舟在回應中一再對公眾說謊，比如她在《逐項說明》一文中五次將他人翻譯說成自己翻譯，說明她還認為可以蒙混過關，沒有自知之明。

ilad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透露，她本來并沒有注意到清華教授對蔣方舟的舉報，直到7月9日蔣方舟發布的《逐項說明》通過新聞推送的形式突然出現在她的微信公眾號消息首頁，“其中‘凡體泥胎’四個字讓我的眼睛絆了一跤，我一心想要找到這四個字的出處，這才開始慢慢關注蔣方舟的碩士論文”。

之后，在朋友幫助下，ilad閱讀了蔣方舟的碩士論文全文。她發現，論文中“4.2.1《別讓我走》與生命本質的討論”部分出現了如“復制動物”、“社群締結”等不太符合大陸地區表達習慣的詞匯，尤其是在論文第32頁突然出現了“復制人”（在上下文中，這一詞都以“克隆人”指代），所以她懷疑這部分內容可能出自臺灣地區的論文。

ilad在“華藝線上圖書館”上的搜索結果。

ilad在“華藝線上圖書館”（臺灣期刊論文數據庫）輸入了“《別讓我走》”的書名，第一篇論文主題和蔣方舟論文中的主題不符，而第二篇論文是陳重仁的《 <別讓我走> 與生命政治的美麗新世界》，摘要內容恰好出現了蔣方舟論文中提到過的“生物公民權”“無處可逃（無人得以僥幸脫逃）”等內容，下載全文后發現兩篇文章里有大量重合的部分，這才做了對比圖并分享到豆瓣上。

ilad在豆瓣上發布對比蔣方舟論文跟他人文章重合部分。

在此之前，ilad對蔣方舟并不了解，沒有關注過她的其他作品或者言論。她是通過“抒情的森林”去年發的帖子才知道蔣方舟在人大讀過碩士。

蔣方舟碩士論文與陳重仁論文重合的部分內容。

最終，人大注意到了關于蔣方舟碩士論文涉嫌學術不端的新線索，并啟動新的調查核查，認定蔣方舟學術不端，撤銷其碩士學位。

“和第一份通報一樣，人大在做正確的事情。發現多少問題，就裁定多少責任，反應迅速，切實做到了通報里說的‘堅決維護學術規范’。”“抒情的森林”透露，人大第二份通報出來后，是ilad最早給他發的消息。

ilad說，“沒想到人大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第二次發布公告并撤銷蔣方舟的碩士學位。”

2026年7月13日，人大發布第二份通報。

7月14日，肖鷹在個人微信公眾號上回應說，中國人民大學7.13《情況通報》公告的新調查結論和處理決定是一次及時、果決的自我糾錯。對于中國人民大學的學風建設，這是一個具有歷史奠基意義的起點；對于全國高校“嚴懲學術不端”，建設并維護健康的教育-學術生態，是一個具有示范意義的舉措。

另一起名人抄襲也獲處理

值得關注的是，今年4月，“抒情的森林”還曾發帖披露另一名人涉嫌抄襲四位不同作者已發表的文章。

“抒情的森林”說，最早發現該名人論文問題，是因為在檢索相關散文時搜出來她的論文，所以才發帖揭露。平時發現的線索，很多都是始于偶然。

帖子發布后，其所就職的大學數日后宣布成立工作專班，啟動調查程序。目前，該名人已被認定存在抄襲行為，學術不端行為屬實。

“抒情的森林”解釋，自己并不喜歡用“舉報”這個詞，只是在互聯網公開把一些發現說出來，在自己的社交賬號貼出對比圖，“要說初衷的話，就當作是一種不吐不快吧”。

在發布一些造假抄襲線索之后，他收到過很多、持續不斷、不友善的言語攻擊，包括在社交平臺私信他或者在評論區留言。他覺得不理性的發言像漂在水上的墨點，理性的發言會匯成巨大的水流將它帶向遠方，并最終澄清。

從2024年10月開始，“抒情的森林”累計發帖提及多位名人。“事情在什么時候解決，以何種方式解決，不是我能掌控的，我負責把事情說出來就好，有什么說什么。”“抒情的森林”向澎湃新聞表示，“難就難在相關方對待事情的態度和對待事實的認定上。”

“抒情的森林”目前從事自由職業，他說自己的閱讀量不大，記憶力也不能算好，處于正常人水平。很早之前，他就在網上公開過自己做（文章重合）對比圖的方式，就是免費的查重軟件加上一點閱讀量和檢索能力。平時都是個人發帖，背后沒有團隊運作。

對于ilad來說，她在網上公開發布論文造假、文章抄襲線索的初衷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喜歡懸疑、推理類型的文學、影視和游戲作品，懸而未決的謎題會極大地刺激她的好奇心，因此她關注的是“失‘文’招領”、“親‘文’鑒定”、“原文回家”。與此同時，她還能結識許多良師益友。

她目前在廣告行業工作。她坦言，查詢論文出處確實會花費很多時間，有時一天會花費8小時以上，但就成果而言她還是很滿意的，因此不太計較花費的時間、精力的多與少。

“從準確度和效率方面，我并不推薦大家使用AI鑒抄。”ilad說，“抒情的森林”可以憑借他的閱讀量和記憶力判斷某些句子來自某篇文章，她頂多只能根據文風不符判斷某些句子不是某人寫的。一般都是“抒情的森林”或其他網友先發現某些“異曲同工之妙”，其中有些文本引起她的興趣，她才會加入到查詢原文出處的行列。目前主要用到的工具是微信讀書、paperyy、paperpass、谷歌圖書、讀秀、知網句子檢索、微信內置的搜索引擎，以及國內外的論文數據庫等等。

“抒情的森林”也說，因為現在AI還有技術缺陷，自己從未使用AI工具制作對比圖。不過，AI技術發展很快，相信以后會是更好的輔助工具。“（希望大家）遵守學術規范，不要抄就好，抄了有處理就好。”

本期編輯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