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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3日,中國人民大學發布通報,撤銷蔣方舟碩士學位。
兩天后,7月15日,西北大學發布通報,撤銷賈淺淺碩士學位、副教授職稱、教師崗位任職資格,同意其辭職,解除聘用關系,撤銷教師資格。
兩則通報,相隔四十八小時。措辭不同,指向同一個事實:她們的學位,是假的。不是水平高低的問題,不是學術爭議,是抄襲,是造假,是白紙黑字寫在那里、被一頁一頁翻出來、再也遮不住的學術不端。
這可不是簡單的兩個作家翻車,而是久遠的意味深長的文化神話,終于在它最脆弱的地方,裂開了。
多年來,在文化領域里運行著一套隱形的規則。它沒有成文,但人人看得見;它從未被公開承認,但每一次起作用。這套規則就是:如果你的父親是文壇泰斗,你的文章就更容易發表在核心期刊上;如果你在少年時期被媒體冠以“天才”之名,名校的門檻就可以為你降低六十分;如果你的導師是知名學者,你的論文即使注釋全為虛構也能順利通過答辯。這哪里是什么才華的競爭,不過是血統的復刻。這里沒有文學的傳承,只有學術資源在血緣、師承和圈子內部的閉環再分配。這就是我說的“文化血統”論。
它不承認自己的存在,但它的每一次運作都在傳遞同一個信息:你不是出身這個圈子,你就別想進來。該清算了。
賈淺淺的案例,是文化血統論赤裸裸的標本
她的父親是賈平凹,文壇巨擘。她自己在西北大學文學院任教,副教授。研究方向是什么?賈平凹的書法,賈平凹的繪畫,賈平凹的文學作品。一個學者,整個學術生涯圍繞著自己的父親展開。這本身就是對學術獨立性的諷刺了。更致命的是,即使是這個最不具備難度的研究對象,她也無法用誠實的方式完成。西北大學最終調查認定了她的碩士學位論文存在抄襲,認定她以第一作者身份發表的16篇學術論文中,有9篇與他人已發表作品存在多處段落及語句重復且未注明來源,其中1篇屬于重復發表,6篇存在個別文字重復或引用標注不規范,僅有1篇未發現規范問題。
看看,看看,9篇抄襲,1篇重復發表,6篇不規范。16篇論文,只有一篇是干凈的。再看看那些抄襲的具體內容,每一樁都是文化血統論如何實際運轉的注腳。她的論文《文學視閾下賈平凹繪畫藝術研究》,將學者朱良志關于中國畫的核心觀點移用于評價父親的作品——拿別人的理論包裝自己的父親。對賈平凹畫作的描述,與學者曾令存1998年的論文大面積重疊。論述中國畫“筆墨與空白”關系的關鍵章節,與畫家季酉辰2010年的文章高度相似。開篇關于中國繪畫“三階段論”的論述,與作家韓羽2008年發表于《美文》的文章高度一致。而《美文》這本雜志的創辦人、主編,正是賈平凹。女兒在父親主編的雜志上,抄了別人發表在父親雜志上的文章,來寫關于父親的論文。這個閉環,嚴密得令人窒息。
她還把“米芾拜石”寫成“米蒂拜石”。一個文學院副教授,不知道米芾。她研究賈平凹書法的那篇論文,被指直接復制了父親1994年評價他人書法作品的文字,僅做個別詞語修改。父親評價別人的文字,被女兒復制過來,用來評價父親本人。這已經不是學術不端,這是學術領域的內部笑話。
蔣方舟,是文化血統論的另一張面孔
她7歲寫作,9歲出書,12歲在多家知名媒體開設專欄,19歲被清華大學降60分破格錄取,23歲成為《新周刊》最年輕副主編。“天才少女”的光環,一路亮到她碩士畢業。她自己后來在自述里寫過一句話:“小時候成為所謂天才少年,很多時候不是我自己主動選擇的,全程像是被媒體、輿論推著往前走。媒體需要一個低齡寫作的神童樣本,不斷放大‘天才’標簽,我幾乎沒有停下來、做普通人的選擇權。”這段話大概是真誠的,但它繞過了問題的核心:媒體需要神童,這沒錯。但清華的六十分降分,是誰批準的?碩士論文的答辯,是誰通過的?“天才”這個標簽不是她自己貼的,但這套規則給了她實實在在的好處——學歷、學位、職位、話語權。她享受了文化血統論的果實。
中國人民大學第一次通報時,結論還是“不規范但不存在學術不端”,處理的措施是導師暫停招生一年。從7月5日到7月13日,只過了八天。新的線索出現,校方重新組織調查組,第二次通報的結論從“不規范”變成了“學術不端”,處理方式則從“約談導師”變成了“撤銷學位”。指控材料列出了23項核心疑點,其中一項是:論文20個注釋全為虛構,5處《弗蘭肯斯坦》中譯本頁碼在原書中根本不存在。虛構注釋,連頁碼都是假的。摘要與《安徽文學》2008年的某篇文章高度雷同。正文存在“洗稿”,甚至把原著情節都弄錯了——研究《弗蘭肯斯坦》,把弗蘭肯斯坦的情節寫錯了。這不是學術水平的問題。這是虛構了一篇論文。
為什么必須清算文化血統論?
不是跟這兩個作家過不去,只是這套規則在傷害每一個人。傷害那個考了高分卻被降分錄取者擠掉名額的高中生。傷害那個寫了扎實論文卻因為導師不是大牛而發不出核心期刊的青年學者。傷害那個靠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作家,發現某些人不用寫、直接抄、發表了、評職稱了、當副教授了。更根本的傷害在于它讓“才華可以跨越出身”這個信念破產了。如果一個社會里,連文學和學術——這兩個最應該只看東西不看背景的領域——都在搞父子相傳、師門互保、圈子內循環,普通人憑什么相信自己的努力是值得的?
這不是賈淺淺和蔣方舟兩個人的問題。她們只是這套規則最容易被看見的產物。真正需要清算的,是讓她們一路通行的每一道門禁:發表她們抄襲論文的期刊,通過她們虛假論文的答辯委員會,聘用她們的高校人事部門,追捧她們“天才”的媒體機構。
為什么現在才被引爆?
不是以前沒有人質疑,是以前質疑了沒用。
2021年就有人指出賈淺淺的詩是回車鍵分行寫作,2022年她入中國作協引發抵制。蔣方舟被清華降六十分錄取時就有異議。但那時,這些東西被擋回去了。現在,撤銷學位的紅頭文件下來了。風向變了。7月中旬,國家科技大會強調“嚴肅懲處學術不端”。緊接著,兩個“文二代”的學位相繼被撤銷。這不是巧合。這是公眾對文化血統論的長期不滿,終于等到了制度層面的回應。從“和稀泥”到“動真格”,從“不規范”到“撤銷學位”。用血統和圈子筑起來的墻,終于出現了裂縫。
開頭那兩份通報,極其冷靜,是公文的語言,沒有任何情緒。但正是這種冷靜,才讓人相信這一次是真的。西北大學那份通報里有一句話:“同意其辭職申請并解除聘用關系。”
這不是什么勝利,只是一次遲到的糾錯,早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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