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帥：歐洲對華新能源政策正經歷“現實矯正”

來源：環球時報

當前，歐洲在新能源領域呈現出一幅鮮明而矛盾的景象，凸顯出政治敘事與經濟現實之間的張力。

在歐盟總部布魯塞爾，一些官員和機構仍在高調討論如何通過“去風險”策略降低所謂“對中國關鍵礦產、新能源供應鏈以及核心技術的依賴”，以增強戰略自主性。然而，與此同時，在馬德里、布達佩斯、貝爾格萊德及德國巴伐利亞州和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等工業重鎮，當地政府、企業界乃至工會組織卻在積極行動，推出稅收優惠、土地劃撥、基礎設施配套和財政補貼等政策，大力吸引中國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和儲能企業的本土化投資。

近期，多家中國新能源龍頭企業宣布擴大歐洲布局，如遠景動力、國軒高科等企業在法國、德國、斯洛伐克等地投資建廠。德國汽車產業鏈企業公開呼吁維持與中國市場的深度合作，避免供應鏈斷裂。西班牙政府明確將中國新能源投資視為推動本國工業復興、創造就業和實現綠色轉型的關鍵機遇。

這種戲劇性反差，折射出歐洲對華新能源政策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現實矯正”。一邊是部分政客和歐盟層面推動的“去風險”敘事，強調供應鏈安全與戰略自主；另一邊則是歐洲綠色轉型對中國完整產業鏈和成本優勢的迫切現實需求。中歐新能源關系已進入競爭與合作并存的新階段：競爭在加劇，但務實合作仍是雙方共同利益所在。

歐洲綠色轉型的嚴峻現實考驗

過去幾年，歐盟雄心勃勃地推進綠色轉型戰略。從《歐洲綠色協議》（European Green Deal）到2035年全面停售燃油車的目標看，歐盟希望借新能源革命重塑產業競爭力、實現碳中和，并引領全球氣候治理。然而，現實發展遠未如規劃般順利。

俄烏沖突爆發后，歐洲能源價格持續高企，嚴重削弱了制造業的全球競爭力。疊加美國《通脹削減法案》通過巨額補貼吸引歐洲企業赴美投資建廠，全球新能源產業競爭加速，進一步暴露了歐洲在動力電池、儲能設備、光伏組件及關鍵礦產加工等領域的產業鏈短板。歐洲至今難以獨立構建起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完整新能源產業生態。

這意味著，短期內歐洲實現2030年可再生能源占比大幅提升和碳減排目標，仍離不開中國制造和中國供應鏈的支持。新能源轉型絕非單純的環境議題，更是關乎經濟增長、就業穩定和產業安全的重大經濟議題。如果出于政治考量強行推動產業鏈“脫鉤”或過度“去風險”，最終將顯著增加歐洲企業生產成本，并轉嫁給消費者，拖累綠色轉型進程本身。

正因如此，歐洲工商界——包括德國汽車巨頭、法國能源企業和眾多中小企業——對部分激進“去風險”政策的質疑聲越來越大。他們更傾向于通過本土化合作來平衡風險，而非簡單排斥。

中國企業成為歐洲工業投資的關鍵增量

與過去以產品出口為主不同，中國新能源企業近年來加速實施“本地生產、本地銷售、本地服務”的國際化戰略。這一轉變契合了歐洲的迫切需求。

對不少歐洲國家政府而言，吸引外資的核心考量并非資本來源，而是能否給本國創造高質量就業、帶動上下游產業發展、提升本地制造能力和技術水平。中國企業帶來的不僅是雄厚資本和先進技術，更是相對完整的產業鏈資源和高效的供應鏈管理經驗。

西班牙將中國投資視為工業復興的重要引擎。寧德時代與Stellantis合資在薩拉戈薩建設價值41億歐元的電池工廠，計劃2026年底投產，年產能達50GWh，可滿足數十萬輛電動車需求。該項目獲得西班牙政府大力支持，被視為重振當地汽車產業、填補產業鏈空白的關鍵舉措。此外，上汽旗下的品牌名爵（MG）計劃在加利西亞投資建廠，初期投資2億歐元，預計創造超過2000個就業崗位。

德國作為歐洲汽車工業核心，盡管在歐盟層面態度謹慎，但地方和企業層面合作意愿強烈。寧德時代在埃爾福特的工廠已投產，并為寶馬、大眾等巨頭供貨。德國聯邦外貿與投資署（GTAI）發布的報告顯示，2025年中國企業在德投資項目達228個，同比增長14.6%，自2017年以來首次超過美國，成為德國最大外資項目來源國。其中國軒高科、理想汽車和小米汽車等企業的新項目進一步深化合作，幫助德國車企維持全球新能源汽車競爭力。

在塞爾維亞、匈牙利等中東歐國家，中國項目同樣帶來顯著經濟拉動；在法國，遠景動力的電池工廠也獲得政府補貼支持。這些案例表明，中國新能源企業正日益成為歐洲工業轉型的重要合作伙伴。

盡管歐盟層面存在反補貼關稅等政治與貿易爭議，但成員國和地方政府層面的合作熱情卻持續高漲。地方政府更加務實，將中國新能源企業視為工業轉型和經濟復蘇的重要伙伴。這種“歐盟談風險、各國抓機遇”的格局，正在成為歐洲對華新能源政策的鮮明特征。

歐洲內部的對華認知分化日益明顯

歐洲內部在對華產業合作態度上已出現顯著分化，這也是政策轉向的深層原因。

歐盟機構層面更加強調供應鏈安全、戰略自主和公平競爭，傾向于運用外資審查、反補貼調查和貿易防御工具降低對華依賴。產業界和各國地方政府則優先關注經濟利益、就業數據和轉型實效，采取更為務實的立場。

具體而言，德國汽車企業擔憂失去中國這一全球最大新能源汽車市場；法國能源企業希望通過合作擴大在儲能和氫能領域的技術協同；西班牙等南歐國家急需外部投資刺激經濟增長和工業復興；匈牙利等中東歐國家則將中國投資視為推動工業化升級、縮小與西歐差距的重要抓手。

這種結構性分化意味著，歐洲短期內難以形成高度統一、長期持續的強硬對華產業限制政策。經濟規律和地方利益正在對政治決策施加越來越強的約束。對眾多歐洲國家來說，中國不僅是強勁的競爭者，更是重要的投資者、消費市場和技術合作伙伴。

新能源革命本質上是一場全球性的產業變革和技術迭代。面對氣候變化這一共同挑戰，任何國家或地區都無法依靠封閉市場或單邊壁壘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

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新能源產業體系、超大規模應用市場和高效制造能力；歐洲則擁有深厚的工業基礎、先進的研發創新能力和全球知名品牌影響力。雙方既存在市場競爭，也具備廣泛而互補的合作空間。

合作潛力體現在多個維度。動力電池與智能網聯汽車的聯合研發、儲能系統的技術標準對接、綠色金融的跨境支持、第三方市場（如非洲、拉美）的共同開發，以及國際氣候治理規則的協調制定等。過去幾十年的全球化實踐已經充分證明，開放合作能夠顯著降低轉型成本、加速技術擴散、創造更多就業與發展機會。

在全球綠色轉型已成為共識的今天，人為制造產業壁壘、挑起補貼競賽或技術封鎖，并不能真正提升競爭力，反而可能拖慢全球整體轉型進程，損害各方利益。

中歐新能源產業的未來，不在于誰最終“取代”誰，而在于如何在競爭中實現更高水平的合作、在合作中共同引領發展。這既符合中歐雙方的根本利益，也符合全球應對氣候變化、推動可持續發展的長遠大方向。（作者是賽迪研究院研究室主任、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