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們小區機動車出口的抬桿最近出了點問題
之前每次開車經過那里
機器就會自動說：
“祝您一路平安”
最近不知道系統哪里出了問題
現在每天開車經過那里
它只會說：
“祝您一路平”
“安”字的發音突然消失了
習慣的節奏少了一拍
我就會生出些莫名其妙的焦慮
祝我一路平什么？
平常心？
憑運氣？
萍水相逢？
平平淡淡才是真……？
這種話沒說完
空白的部分會平添幾分煩惱
小時候聽評書
最受不了劇情到了最緊張的時候
說書人說：“欲知后事如何，我們下回分解”
這一晚上我的大腦
就會開始進行山路十八彎式的組合分解
“林妹妹是不是嫁給了賈寶玉
生了一個石頭
里面蹦出來一只猴子”
“在梁山被攔住路
聽了一段空城計
七個小矮人走出來說：‘阿庫拉瑪塔塔’
然后變成兩只蝴蝶飛遠了……”
話只說一半突然結束
就猶如沒有井蓋的洞
沒有籬笆的墻
沒有巴浦洛夫的狗
沒有東郭先生的狼
上次在電梯里遇見兩個人聊八卦
說到最關鍵的地方
電梯到了
她們出去了
我差點也跟出去
為了讓對話完整結束
在手機聊天軟件里和人聊天
我一般是那個負責收尾善后的人
有一種菜已炒熟
最后收汁的感覺
所以對話中
如果一句話有人說沒人管
那這句話就只能
獨自懸在空中等死
成了一句“懸空寺（死）”
這時候哪怕有人回一句“嗯”
也能讓這句話懸空不死
所以我覺得“嗯嗯”就很好
讓第一個“嗯”也不孤單了
我羨慕那些關系里清爽灑脫大步飛揚的人
有一次和人在手機里熱絡地聊天
我隨口接了一句
自認為很好笑的話
但對方突然沒有了回音
氣氛隨著時間的推移
變得越來越不好笑了
我痛恨微信的撤回功能只有兩分鐘
它完全高估了人類后悔的速度
更加低估了我內耗的濃度
半小時后
我開始思考
我這句話是不是有問題
一個小時后
我開始思考
我們的關系是不是有問題
兩個小時后
我開始思考
這個世界是不是有問題
半夜
她回了一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結束了我對宇宙毀滅的思考
是不是這種打字五分鐘
后悔一整天的溝通方式
能被列進十大酷刑
是不是上帝造人的時候
就是為了說話有來有回
才創造兩個人
是不是三體人發完消息
因為地球人已讀不回
也會感到孤獨寂寞冷
我打電話時會等對方先掛
告別時會等對方先轉身
絕交時也會等先被遺忘
我堅守在自己焊死的括號里
期待著所有的故事
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但我是不是應該
多一半清醒少一半淚
話少半句也無所謂
因為真實的世界
并不會所有的事情都有下半句兜底
有的話說著說著就停了
有的朋友走著走著就散了
有的故事講著講著就沒了
但也正因為這樣
才有了下一次想象的空間
那么
祝您一路平
作者/愚公子
編輯/王銘博
校對/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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