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老陳頭在村里看墳，今年六十二歲。
左腿有些瘸，是因為年輕時在碼頭上奔跑摔傷了。
簡單來說就是看墓的工作沒有人愿意去做，因為不吉利。
但是老陳頭不介意，單身一人，在哪里不是一樣。
你知道嗎？他認為很安靜、沒有人打擾。
每天天沒亮就起床，先燒一壺開水。
就著咸菜吃一個窩頭即使吃過了早餐。
再拿上鋤頭到墓園里走一遭。
看看到底是哪一座墳墓塌了、哪一棵樹被風吹歪了。
順便除掉雜草、培土，也是一份功德。
上個月端午節前后的時候，村里有個姑娘去世了。
叫阿繡，是外地人，來投奔親戚的。
沒想到親戚已經搬走了，人走房空。
她留在村子里，靠繡花為生。
人的相貌很秀麗，手藝也好，但是身體比較瘦小。
經常咳個不停，臉色蒼白如紙。
村里老中醫給號了下脈，說這是肺癆。
讓其好好休養，不要勞累也不要感冒。
但是她怎么敢休息呢？如果不繡花就沒有什么吃的了。
每天點燃油燈，在深夜的時候縫。
那天晚上下了點兒小雨，很冷。
第二天早晨，房東送粥的時候發現人已經死了。
說是咳嗽出血被憋死的，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手里還拿著一塊沒有繡好的帕子。
藍色底子上繡有一只白色的蝴蝶翅膀。
村里湊了一些錢買了一口薄皮棺材。
就埋在西坡那一片地里，老陳頭所轄之地。
下葬的日子是五月初八，天氣陰沉。
參加葬禮的人很少，都是附近住的人。
哭沒有用的，因為我們并不熟悉，所以只能嘆息一聲。
老陳頭幫忙挖坑的時候感覺有點不對勁。
這里的土壤要比其他地方的松一些，大概是以前有人在這里挖過土。
他不敢多說什么了，這種事情還是少一些為好。
埋好之后，在墳頭上面放了一塊石頭。
怕野狗聞著味兒來刨。
那天晚上老陳仍然按照習慣去巡邏。
你不是說新的墳墓要三天后才可以用土嗎？
手里拿著一盞馬燈，一只腳受傷了，所以走得比較慢。
馬燈在搖曳，影子很長。
來到阿繡的新墳前就停下來了。
墳頭上的白蝴蝶也飛走了。
說白了，這事兒邪性。
深夜時分怎么會飛來蝴蝶呢？
而且是白色的，好像是用紙做的，翅膀不動。
老陳頭揉了揉眼睛，覺得是自己的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
再看，在那里就像釘在墳頭一樣。
老陳頭沒敢靠近。
他守護著這座墳墓已經有很多年了，遇到過很多奇怪的事情。
鬼火、哭墳都是以前的老人們講過的。
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就第一次了。
他遠遠地站著，抽了一袋旱煙，吧嗒吧嗒地。
煙絲是我自己種的，很沖、很辣。
等我抽完了一支煙之后再去看，那只蝴蝶還在那里。
老陳頭心里想，這個女生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對墳頭行了一禮，對姑娘說了一句“放心去吧”。
說完之后便轉過身去，并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這一晚，老陳頭沒有睡安穩。
反復地想那只白色的蝴蝶。
天快亮了，但是還沒有到公雞打鳴的時候。
于是他就穿上了衣服向墳地跑去。
喘著氣到了跟前，那只白蝴蝶還在。
停了一整夜。
你覺得奇怪嗎？蝴蝶怎么會停留一夜呢？
老陳頭蹲在路旁，望著那只蝴蝶。
心里在想，這個姑娘是不是有放不下心的事。
大約有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
東方的天空已經漸漸變紅了，太陽快要出來的時候。
于是那蝴蝶就飛起來了，扇動著翅膀。
飛得較慢，慢慢地向西飛去。
老陳頭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西側有一片野葛花地里長著很多野葛花。
紫色的，香味很沖。
年輕時的老陳頭經常來這里割葛藤。
無論是編織筐還是簍子都可以用到它，很結實。
這幾年腿腳不靈便了，所以來的次數也少了。
蝴蝶飛入花叢中后就消失得無影了。
老陳頭找了半天，扒拉來扒拉去的。
露水把他的褲子弄濕了，非常冷。
在一堆葛藤下面發現了一件東西。
是一個老繡繃，木質的，已經磨得非常光滑了。
在繃面上繡了一只白蝴蝶。
和墳上的那只一模一樣。
繡到一半的時候，線還留在上面，是藍色的線。
好像是有人在繡了一半的時候，突然間丟開不做了。
老陳頭拿起繡繃的時候手上還沾著一些露水。
冷冰冰的，心里也感到一陣寒冷。
他會想到阿繡活著的時候常常會來這個地方。
村頭上的王婆說，在葛花叢旁邊有個人坐著。
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說話，只是看著花。
王婆認為她就是來散心的。
現在想來，大概率是有人在等。
后來老陳頭又從王婆那里聽到一些事情。
阿繡來的時候，身邊有一個藍色的包袱。
里面除了繡花的東西之外，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的是“阿葛親啟”，字體十分秀麗。
阿繡一直都在等這個人的，說過在這裡見面。
王婆還說，在阿繡臨死的前幾天里。
并且還特地詢問了她，西邊的野葛花什么時候開花。
她說那個人最喜歡的是野葛花的香味。
到了這個時候要采摘一些已經曬干可以用來泡茶的。
王婆當時還說，很快就要到了，也就是這幾天。
花開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其實老陳頭也不清楚阿葛是什么人。
貨物販子、手藝人都可以吧！那么其他的呢？
也無從知道他是真的來過還是沒來過。
說不定來過，又走了。
可能在路上耽誤了時間，在途中。
所以不一定是真的有這樣一個人。
阿繡自己想出來的，支撐著她活下來。
誰知道，這種事情是不能說清楚的。
老陳頭把那個繡繃又放回到葛花叢中。
用土塊壓住它，防止被風吹走。
他認為那個東西本來應該放在那里。
阿繡把這東西留在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
別人的想法，我們這些外來的人不要去打攪。
從此之后，老陳頭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只白蝴蝶了。
新墳上的土漸漸地下沉下來，生長出了一叢草。
夏天過后就是秋天，再然后就是冬天了，最后還會下起雪來。
誰也不提這事兒了。
就跟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老陳頭每次巡邏到西坡的時候會經過這里。
都要朝那一片野葛花叢的方向看一看。
也不知道瞅什么。
感覺有東西還留在那里沒有被帶走。
等一個人來不來還不知道呢。
你要是哪天路過西坡。
看到野葛花中有一只白蝴蝶在飛舞的時候不要追趕。
也不要碰到葛藤下面的東西。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著。
精怪有自己的規則，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就讓它在那兒待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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