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黃金和AI科技幾乎同時成為全球資金的主線。表面看,一個是避險,一個是成長;深一層看,它們對應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觀:買黃金,是押注秩序繼續松動、美元信用繼續被質疑;買AI,是押注技術會重新抬高美國經濟的效率和回報率。
國投證券策略分析師鄒卓青在7月13日的策略專題中寫道:“步入2026年,投資者正在迎來黃金與AI科技的終極決勝,在AI全面提速及不斷滲透的當下,從微觀證據到宏觀效率的轉化,顯然我們的觀點站在了AI科技這一側,也顯然天平已經正在向AI科技逐漸傾斜。”
這不是說黃金會馬上崩盤。更準確的說法是,黃金可能已經走到類似2021年“茅指數”的位置:高點或許已經出現,但真正讓市場徹底放棄的證據,還需要時間。2021年春節后“茅指數”見頂,但消費邏輯被證偽,要等到2022年下半年疫情放開后才逐漸清楚。黃金現在也類似,先出現的是“松動證據”,不是“崩盤證據”。
最關鍵的松動,來自美元。過去黃金上漲很大一部分建立在弱美元、央行購金、去美元化敘事上;現在弱美元正在變成“美元不弱”。如果再疊加AI資本開支和生產率改善帶來的美元信用修復,黃金此前享受的貨幣屬性溢價,就會被系統性壓縮。所謂“M頂”,核心不在圖形,而在交易邏輯的反轉先后:政策頂先來,數據頂后到。
黃金現在像2021年的“茅指數”:信仰先松,證據后到
2021年的“茅指數”并不是在所有人都看清基本面惡化之后才見頂。恰恰相反,頂點出現時,能找到的只是松動跡象:部分白酒批價提不上去,免稅銷售數據往下走,海外加息預期升溫。真正讓機構大規模減倉的,是更晚之后的現實驗證。
黃金現在的相似之處在于,過去支撐它的中短期矛盾依然存在:央行購金、美元信用爭議、地緣沖突、財政赤字。但這些因素已經被充分定價,甚至被放大。新的變量是,美元沒有繼續沿著弱勢方向走。
油價中樞上移,是美元不弱的重要原因之一。高油價推高通脹預期,減少降息空間,甚至強化加息預期;頁巖油革命之后,美國作為主要能源生產國,高油價對其經常賬戶也有支撐。對黃金來說,這意味著金融屬性開始被約束,商品屬性重新抬頭。
這就是“一頂已經明確”的含義:不是說黃金沒有反彈,而是此前單邊強化的敘事開始松動。真正決定黃金是否進入大級別熊市的證據,可能要等未來1到2年AI生產率和美元信用的驗證。
M頂不是簡單形態,而是“政策頂”和“數據頂”的時間差
歷史上,黃金熊市大多來自兩類力量:美聯儲加息,或者科技崛起。前者是黃金最直接的對手,后者帶來的資金虹吸,往往造成更大的回撤。
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之后,黃金經歷過多輪牛市。除少數特殊階段外,大部分牛熊切換是尖頂,只有1975-1981年、2010-2013年更接近M頂。M頂的共同點是:政策先轉向,但市場不完全相信;隨后黃金二次沖高,直到經濟和通脹數據確認政策有效,右側頂部才成立。
1979-1980年,沃爾克強力加息后,黃金先見第一個頂,但市場仍擔心通脹反復。直到實際利率轉正、通脹確認下行、失業率上升帶來經濟降溫,黃金的右頂才被確認。
2009-2012年也類似。QE帶來的貨幣超發擔憂推升黃金,2011年QE3落空、扭轉操作推出后,黃金先形成左頂;2012年QE3真正落地時,黃金反而沖出右頂。隨后美國失業率跌破8%、消費者信心修復,市場確認美元信用沒有崩,黃金熊市才開啟。
當前黃金更像M頂,而不是尖頂。政策端已經出現壓力:6月FOMC釋放偏鷹信號,點陣圖中有一半票委預計年內至少加息一次,政策利率中值上修;前瞻性指引被弱化。數據端還在驗證,如果后續通脹粘性和就業韌性持續,右頂確認會更快。
美元從“弱”變成“不弱”,黃金最舒服的環境沒了
美元框架可以拆成四種狀態:
- 降息 + 長期通脹不下行:弱美元;
- 不降息 + 長期通脹不下行:美元不弱;
- 降息 + 長期通脹下行:美元不強;
- 不降息 + 長期通脹下行:美元強。
黃金最舒服的是第一種:利率下行,通脹預期還在,實際利率被壓低,美元承壓。過去一段時間,黃金享受的正是這類環境。
現在更接近第二種:不降息,長期通脹不下行,美元不弱。油價、地緣沖突、美國經濟韌性,都在壓縮降息空間。與此同時,歐洲面臨增長疲弱、能源依賴、通脹壓力和財政空間受限,日本也有低增長和高債務壓力。美元走強不一定因為美國沒有問題,而是其他主要經濟體的問題更多。
更遠的風險在第四種:如果AI推動生產率改善,長期通脹中樞下移,而美國利率又不急于下行,美元會進入更強的狀態。那對黃金是更致命的組合,因為黃金既失去弱美元支撐,也失去美元信用崩塌敘事。
科技崛起對黃金的傷害,可能比加息更深
黃金最大的回撤,未必來自利率本身,而可能來自科技資產對資金的持續吸走。
1990年代就是范例。1980年代計算機大量進入美國企業,但宏觀生產率遲遲沒有顯著改善,這就是索洛悖論:計算機無處不在,唯獨沒有出現在生產率統計里。原因不是技術沒用,而是企業還沒完成流程、崗位和組織結構的重構。
1993年前后,美國信息技術進入關鍵分水嶺。企業不再只是買電腦,而是開始圍繞計算機重寫業務流程。1995年之后,生產率紅利集中釋放,納斯達克和美元同步走強,黃金被連續拋售。1995年至2000年互聯網繁榮期間,黃金下跌約25%。
這段歷史對今天的啟發很直接:AI如果只是聊天工具、搜索替代,難以撼動黃金;但如果AI進入客服、研發、代碼、銷售、法務、投研等工作流,改變企業組織方式,就會從“工具”變成“生產率變量”。一旦資金相信美國經濟會被AI重新抬高效率,黃金的貨幣屬性就會被削弱。
AI正在給美元搭一個新資本循環
AI對美元的支撐,不只是“美國科技公司更強”這么簡單。更重要的是,一個圍繞AI資本開支的新循環正在形成。
美國超大規模科技公司投入巨額資本支出,向亞洲尤其是韓國和中國臺灣地區購買AI算力基礎設施、服務器、存儲和網絡設備。亞洲算力產業鏈賺取出口盈余后,部分資金回流購買美元資產,再間接支持美國科技巨頭下一輪資本開支。
測算顯示,2025年微軟、亞馬遜、谷歌、Meta和甲骨文五大科技公司的資本支出合計約4490億美元,增速達到72%;2026年可能進一步升至約8050億美元。這個量級已經不是科技行業內部周期,而是宏觀級別的資本形成。
韓國和中國臺灣的AI相關出口占GDP比重也在快速抬升。出口盈余沒有完全轉化為本幣升值或本土貨幣供應擴張,而是以海外權益、海外存款、美元資產等形式留在離岸市場。只要美國AI資本開支不系統性崩盤,這個循環就會給美元提供下行緩沖。
這不意味著美元只會漲,但它削弱了“去美元化”敘事的單邊性。黃金最怕的不是某一次加息,而是市場重新相信美元資產的長期回報。
2026年的關鍵,不是AI好不好用,而是生產率能不能進賬
AI對黃金的真正威脅,不在股價已經漲了多少,而在生產率能否從微觀體驗進入宏觀數據。
現在已經能看到一些早期證據:企業AI使用率提升,65%的受訪者表示AI對工作效率有積極影響;客服、寫作、咨詢、代碼等可結構化任務的效率改善更明顯。BEA相關研究也顯示,2021年以來AI高使用強度行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年均增長2.01%,而非AI密集型行業為下降0.41%。
但這仍然不是終局。AI智能體部署還在早期,企業流程重構才剛開始。短期內,數據中心、電力、銅、服務器、芯片等需求反而會推高成本,帶來通脹壓力。AI的生產率紅利不是線性兌現,而是先資本開支、再流程重構、最后進入宏觀統計。
未來1到2年,真正要看的不是大模型發布會,而是幾個硬指標:非農商業勞動生產率、單位勞動成本、AI密集行業價格和TFP、企業AI工作流嵌入程度、數據中心和云資本開支。如果這些指標同時指向效率提升,美國可能復制90年代中后期那種組合:增長韌性強于預期,通脹壓力弱于傳統模型,美元信用被強化。
二頂仍可能出現,但黃金的勝率條件變窄了
M頂并不排除黃金再沖一次。第二個頂部可能來自美聯儲后續降息,也可能來自AI產業演進中的波折。如果AI資本開支被質疑、應用端兌現低于預期,或者美元重新走弱,黃金仍有反彈理由。
但反彈和主線是兩回事。過去黃金上漲依靠央行購金、去美元化、避險需求三條線;現在它必須同時面對美元不弱、實際利率不低、AI資金虹吸、美國生產率重估這幾股反向力量。
權益市場的含義也很清楚:在不降息、又處于加息預期搖擺的階段,黃金偏弱,高景氣資產更占優。歷史上政策觀望期內,納斯達克100多次跑贏標普500,成長風格相對價值風格更強。2026年的結構切換,可能對應的就是黃金這類“舊茅指數”見頂,科技和出海方向的“新寧組合”繼續崛起。
邊界也必須擺在這里:如果海外貨幣政策變化超預期,或者AI生產率遲遲不能進入宏觀數據,黃金的M頂驗證會被拉長。但如果AI數據持續證明美國經濟正在被技術重塑、美元信用正在被強化,黃金過去幾年最核心的貨幣屬性定價,就會被重新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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