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把那杯茶推到我面前時,我剛燒完父母頭七的紙錢。
“曉雯,姐跟你商量個事。”
肖曉雪抹了抹眼角,像是還沒從悲痛里出來。
“家里那輛破車實在沒法開了,我想換輛新的,手頭差點,就一萬,周轉一下,下個月還你。”
我剛要答應。
鄧明輝突然從口袋里摸出一張舊存折,啪地拍在桌上。
“曉雯,這是以前欠你的。”
他笑著遞過來。
我接過一看,笑臉僵了。
那張存折上的數字,和我記憶中某筆錢一模一樣。
我抬頭看了看姑父唐光亮,他正低頭喝茶,眼皮都沒抬。
我笑了笑,轉身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哥,你先看看這個。”
鄧明輝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張戶口遷出記錄。
簽字日期是三年前。
簽字人是我爸。
和這張存折上的日期,是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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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
我爸媽是在一個雨天走的。
那天我接到電話時,正在店里理貨。電話那頭是交警,說國道上一輛大貨車側翻,我媽的電動車正好在盲區里。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媽已經沒了。
我爸是第二天凌晨走的,心肌梗塞。
醫生說,是受不了刺激。
那幾天我腦子都是空的。
辦喪事、整遺物、注銷戶口,一個人跑了十幾個窗口。
村里親戚都說我命苦。
我也覺得。
但我沒時間哭。
等所有事情都忙完,我才發現,我已經瘦了十斤。
這天下午,我從店里回來,正打算關門歇會兒。
手機響了。
是肖曉雪。
“曉雯啊,晚上有空嗎?姐請你吃飯。”
我說不用了,最近沒胃口。
她聲音很熱情:“那怎么行?你一個人也不能總餓著。來吧,姐訂好位置了,就在鎮上的‘老味道’。”
我本想拒絕。
但她說:“你姐夫也在,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我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肖曉雪是我堂姐,我爸的親侄女。
她比我大四歲,嫁到鄰鎮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家庭,老公叫鄧明輝。
表面上,她對我還算照顧。
逢年過節會叫我去家里吃飯,我媽生病那陣子,她也會去醫院看看。
但說不上來為什么,我總覺得跟她中間隔著什么。
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晚上六點,我到“老味道”的時候,他們已經坐下了。
肖曉雪穿著一件新買的紅色大衣,頭發燙了卷,看起來挺精神。
鄧明輝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看手機。
見我進來,肖曉雪趕緊站起來拉我。
“曉雯,你瘦了。”
她上下打量我,語氣里帶著心疼。
“一個人照顧自己,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
我說知道了。
她給我倒了杯茶,又招呼服務員點菜。
一桌子的菜,全是油大的、辣的。
我沒什么胃口,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肖曉雪看了看我,嘆了口氣。
“曉雯啊,姐知道你心里難受。可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得往前看。”
我點點頭。
她又說:“你爸媽那間小超市,你打算怎么辦?自己經營還是盤出去?”
我說還沒想好。
其實我也在猶豫。
那家超市是我爸一輩子的心血,雖然不大,但養活我們一家沒問題。
可我又不會做生意,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肖曉雪說:“慢慢來,不急。”
氣氛還算融洽。
飯吃了一半,鄧明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曉雯,哥跟你說個事。”
我看他一眼。
“我跟你姐想換輛車,手頭差了一萬塊錢。你先借我們用用,下個月周轉開了就還你。”
我愣了一下。
他們兩口子住的是鎮上最好的小區,開的也是十幾萬的車。
怎么換輛車,還差一萬?
肖曉雪趕緊接過話:“這不是看上一輛新車嘛,你姐夫想換,錢都準備好了,就差那么一點。姐知道你現在手頭緊,但也就是周轉個把月的事。”
我沒說話。
說實話,我心里不太舒服。
我爸媽剛走,喪事花的錢還沒緩過來。
他們倒好,張口就是借錢換車。
可我又不好意思拒絕。
畢竟肖曉雪是親戚,這些年也沒少照顧我們。
“行吧。”我說,“一萬塊錢,我明天去銀行取。”
肖曉雪笑了,拍拍我的手。
“還是咱曉雯懂事。”
鄧明輝也笑了。
但下一秒,他的動作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存折,啪地拍在桌上。
“曉雯,這張存折你拿著。”
他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這是以前欠你的。”
我看著那張存折,封面有些舊了,邊角都磨白了。
我拿起來,打開一看。
腦子嗡一聲。
存折上的金額是八萬塊。
存入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號。
那是一個我永遠忘不掉的日子。
那一天,我爸突然沖我發了很大的火。
他把我所有行李扔出門外,說讓我滾,別再回來。
我哭了一整夜,在鎮上的小旅館住了三天。
后來是我媽偷偷打電話,說讓我先回來住。
我爸那幾天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我一直不知道他為什么發那么大的火。
可現在,這張存折告訴我——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號,我爸往這張存折里存了八萬塊錢。
這是留給我的錢。
可這張存折,怎么會在鄧明輝手里?
我抬起頭,看著鄧明輝。
他笑著,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哥,這張存折怎么會在你這?”
我問得很慢。
鄧明輝撓了撓頭,說:“你爸當年讓我保管的。說等你需要用錢的時候再給你。”
“那為什么現在給我?”
“這不是你爸媽走了嘛,我想著這錢也該還給你了。”
聽起來合情合理。
可我心里總覺得不對。
我爸要把存折給我,為什么不直接給我?
為什么讓鄧明輝保管?
我爸跟鄧明輝的關系并不算好。
每年過年打麻將,兩人還因為幾塊錢吵過架。
我爸怎么可能會把八萬塊錢,交給一個跟他吵過架的人保管?
我壓下心里的疑問,把存折收起來。
“謝謝哥。”
鄧明輝擺擺手:“一家人,說這些干什么。”
肖曉雪在旁邊打圓場:“那明天那一萬……”
“行,我明天轉給你。”
吃完飯,我回到家,把存折放在桌上。
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號。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取了錢。
轉給肖曉雪后,我關上了店門,騎著我媽留下的那輛電動車,回了老屋。
老屋在鎮子東頭,是一棟三層的小樓。
樓下的超市我已經關了,里頭的貨堆在墻角,落了一層灰。
我上樓,進了父母的臥室。
我媽走得太突然,很多東西還保持著原樣。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她的老花鏡。
窗臺上還擺著她種的吊蘭,已經蔫了。
我把房間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總覺得,那張存折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柜子里,抽屜里,床底下。
翻了個底朝天,什么也沒找到。
我坐在床邊,有點泄氣。
爸媽生前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
超市、這棟老屋、還有幾萬塊的存款。
可這些加起來,也不到二十萬。
我爸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勤勤懇懇。
我媽也省吃儉用。
按理說,不可能就只有這點錢。
我想到那張存折上的八萬塊。
那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爸要是有八萬塊,為什么不直接存到自己的卡里?
為什么要單獨用一張存折?
又為什么讓鄧明輝保管?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我沒有答案。
我起身,打開了母親的衣柜。
她的衣服不多,都洗得發白了。
我一件件翻,翻到最底層時,手碰到了什么東西。
硬硬的。
我把衣服扒開,看到一個鐵盒子。
盒子不大,普通的餅干盒,蓋子上的漆都磨掉了。
我拿起盒子,掂了掂。
有點沉。
打開一看,里面有幾樣東西:
幾張老照片、一個信封、還有一盤磁帶。
我拿出照片,是一張合影。
照片上,我媽坐在中間,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燙著短發,穿著白大褂。
兩人的眉眼有點像,親姐妹似的。
照片背后,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秀蘭,老肖,這是我最后的心愿。”
字跡很潦草,像是沒什么力氣寫的。
我翻到另一張照片。
上面是一男一女,男的穿著軍裝,女的穿著花裙子。
兩人站在省城火車站門口,笑得燦爛。
照片背后沒有字。
我放下照片,拿起信封。
信封有些年頭了,紙都發黃了。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脆了,折疊處都裂開了。
信的開頭是:“老肖、愛珍,我怕是撐不住了。”
我繼續往下看。
“這個孩子,是我欠你們的。生下來那天,醫生說她活不過三個月。我沒法養,只能托付給你們。”
“你們答應我,把她當親生的養大。不管她將來怎么樣,都別告訴她身世。”
“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們一定要替我辦到。”
信的下半部分,字跡越來越潦草,最后幾個字幾乎看不清了。
署名是“秀蘭”。
日期是三十年前。
我拿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三十年前。
那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我爸媽親生的。
那個叫“秀蘭”的女人,是我親生母親。
而她把我送給了我的養父母。
我坐在床邊,把信看了三遍。
心情很復雜,但沒有想象中那么崩潰。
說不難過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我想起我媽生前的種種。
她從來不讓我做重活,每次從學校回來都做好吃的。
我生病時,她整夜整夜地守著。
我爸也一樣,雖然他話少,但每次回家都會給我帶好吃的。
他們對我,真的沒得說。
就算是親生的,也不過如此了。
我把信小心地收起來,又拿起那盤磁帶。
磁帶盒子上貼著一張白膠布,寫著兩個字:“遺言。”
我心里一緊。
這應該是我媽留下的。
我把磁帶放進口袋里,鎖好鐵盒,下了樓。
回到店里,我翻出家里那臺舊的錄音機。
插上電,把磁帶放進去。
按下播放鍵。
磁帶有雜音,呲呲啦啦的。
先是我媽的聲音,很虛弱。
“曉雯,媽知道,你大概這輩子都不會聽到這盤磁帶。但媽還是想錄下來,萬一呢。”
我鼻子一酸。
“媽這輩子沒什么本事,沒能給你留下多少錢。但媽從來沒后悔過,把你養這么大。”
“你是個好閨女,懂事、孝順。”
“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里面沉默了一陣子。
然后,我媽又說:“還有一件事,媽一直沒跟你說。”
“你堂姐肖曉雪,她……”
話說到一半,磁帶里傳來一陣嘈雜聲。
像是有人推門進來了。
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嬸,你在家呢?”
我聽得出來,那是肖曉雪的聲音。
我媽的聲音變了,有點緊張:“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唄。”肖曉雪的語氣很隨意,“聽說你病了,你這臉色不太好呀。”
“沒事,老毛病了。”
“嬸,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那筆錢,你打算什么時候給曉雯?”
磁帶里沉默了幾秒。
我媽的聲音很輕:“那筆錢要給她留著,她將來要用。”
肖曉雪笑了:“你留給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你親生的。”
這幾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嬸,你把那錢給我,我保證不告訴曉雯她是抱養的。”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只好親自去告訴她了。”
我媽的聲音在發抖:“肖曉雪,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肖曉雪打斷她,“反正你也不是她親媽,留著錢有什么用?”
磁帶里傳來一陣椅子拖動的聲音。
然后是我媽的咳嗽聲。
“你把存折給我。”
“不給。”肖曉雪說,“你不給我,我就去找曉雯。”
“你……”
“嬸,你想清楚。你是想讓我把錢帶走,還是想把這事捅開?”
磁帶里安靜了很久。
然后,我媽的聲音,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好,你拿去吧。”
“別告訴曉雯,求你了。”
我按下暫停鍵。
手指在發抖。
原來這么多年,肖曉雪一直用我的身世威脅我媽。
那八萬塊錢,根本不是鄧明輝“替我爸保管”。
是被他們截胡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磁帶倒回去,重新聽了一遍。
然后我關了錄音機。
我想起了很多事。
這些年,肖曉雪對我確實不錯。
逢年過節叫我去吃飯,時不時給我買點小禮物。
可現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好心”。
那是封口費。
她們生怕我爸媽把實情告訴我。
現在,我爸媽走了。
沒人再能威脅她們了。
鄧明輝卻把那八萬塊錢還了回來。
為什么?
是因為良心不安?
還是因為,他們有更大的企圖?
我攥緊了拳頭。
指甲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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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去找了姑父唐光亮。
他是我媽的親弟弟,在村里當會計,鎮上村上兩頭跑。
算是個有點人脈的人。
我爸生前跟他關系不錯,經常一起喝酒。
我以為他會知道點什么。
結果一進門,看見他坐在院子里抽煙,臉色不太好看。
“姑父。”
他抬頭看我:“曉雯來了?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
“姑父,我有個事想問你。”
“你說。”
“我爸三年前那筆八萬塊錢的事,你知道嗎?”
唐光亮手里的煙抖了一下。
“什么八萬塊錢?”
“肖曉雪她老公給我的那張存折,八萬塊。”
我盯著他的眼睛。
“我爸為什么把存折給鄧明輝保管?”
唐光亮沒說話,狠狠吸了口煙。
“姑父,你是看著我長大的。”
我放緩了語氣。
“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訴我。”
唐光亮彈了彈煙灰,沉默了很久。
“你爸當年確實找過我。”
“他說,他手里有點錢,想找個穩妥的人保管。”
“我說行,讓他放在信用社的保險柜里。”
“可后來……”
“后來怎么了?”
“后來肖曉雪不知道從哪知道了這件事。”
“她來找我,說你爸的錢她幫你保管。”
“我說那不行。”
“她就威脅我,說要告訴村里人,說你不是親生的。”
唐光亮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知道的,這種事要是傳開了,你爸媽臉往哪擱?”
“我沒法子,只好把存折給她了。”
“密碼你爸寫在存折背面,她自己取的。”
“那我爸不知道這事?”
“后來知道了。”
唐光亮說。
“你爸來找我,問存折去哪了。”
“我說了實話。”
“你爸氣得不得了,要去找肖曉雪算賬。”
“我攔住了他。”
“我說,你去找她,她把曉雯的事說出來,以后曉雯怎么在村里做人?”
“你爸想了幾天,最后忍了。”
“他把肖曉雪的戶口遷出去了,算是斷了這門親。”
“可錢,是拿不回來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得發白。
我爸那幾天發那么大脾氣,原來不是因為討厭我。
是因為他知道錢被堂姐搶走了,卻沒法說出口。
他只能把氣撒在我身上。
不是氣我。
是氣自己沒本事。
氣自己被人拿捏了軟肋。
我低下頭,眼眶發熱。
“那后來呢?肖曉雪就沒動靜了?”
“怎么沒有?”唐光亮說,“你媽生病那陣子,她又去找過你媽。”
“說那八萬塊錢她花光了,要是再有別的錢,也得給她。”
“你媽給了沒?”
“應該是給了。”
“你媽那陣子身體垮了,沒錢治病。”
“你爸到處借錢,肖曉雪一分沒出。”
“你媽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沉默了很久。
“姑父,這些年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唐光亮低下頭。
“我不敢。”
“你媽走之前叮囑我,說別讓你知道這些事。”
“怕你去找肖曉雪,鬧大了不好看。”
“也怕你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心里難受。”
我笑了。
“你們都覺得,瞞著我就是為我好。”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連我媽臨終前是什么樣,都不知道。”
唐光亮沒說話。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姑父,我不怪你。”
“但這事,我得有個說法。”
唐光亮看著我:“曉雯,你別沖動。”
“我不沖動。”
我說。
“我就是想問問,她們憑什么。”
走出姑父家,我站在路口,深吸一口氣。
風有點涼,吹在臉上,生疼。
我拿出手機,翻到肖曉雪的號碼。
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行,我不能這樣去找她。
她手里還捏著我的身世。
她要是不認賬,我也沒辦法。
我得想個別的辦法。
我回到家,把那盤磁帶翻出來,又聽了一遍。
然后我翻出我媽留下的鐵盒子,把里面的東西都拿出來。
一樣一樣地看。
照片、信、磁帶。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照片上。
照片上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是我親生母親。
她叫陳秀蘭。
我媽信里說,她在省城醫院工作。
那她……
還活著嗎?
04
第二天,我去了省城。
縣醫院的老同事,有個叫李阿姨的,我媽生前跟她關系不錯。
我找到了她。
李阿姨聽說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
“你長這么大了。”
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你媽要是還在,看見你這樣,一定很高興。”
我開門見山地問:“李阿姨,我想問問我媽的事。”
“是養母?”
“不,是我親生母親。”
李阿姨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我媽留下的信。”
“她叫陳秀蘭,三十年前,在縣醫院生下了我。”
李阿姨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秀蘭是我的好姐妹。”
“她這人,命苦。”
“年輕時談了個對象,叫張強,是部隊上的。”
“兩人感情挺好,都準備結婚了。”
“結果張強出了任務,再也沒回來。”
“秀蘭那時候已經有了身子。”
“她沒舍得打掉,生了下來。”
“是個女孩,就是你。”
“可孩子生下來,身體不好。”
“醫生說活不過三個月。”
“秀蘭沒辦法,只好把孩子托付給了你媽。”
“你媽當時在縣醫院當護士,也是秀蘭的好朋友。”
“她答應把孩子養大。”
“秀蘭后來去了省城,在一家私人診所上班。”
“前幾年聽說她病得很重,后來就沒了消息。”
“再后來,秀蘭那孩子的親生父親,有個親戚找上門來。”
“說她還有個雙胞胎姐姐。”
“她被她爸那邊的親戚帶走了。”
我腦子里嗡一聲。
“雙胞胎姐姐?”
“對。”李阿姨看著我,“你們應該是雙胞胎。”
“可你的姐姐,是你爸那邊的親戚帶走的。”
“后來你媽又托人,把她找了回來。”
“你爸那邊有個親戚,說愿意養她。”
“就是肖曉雪。”
“她?”
“對。”李阿姨點點頭,“肖曉雪是你雙胞胎姐姐。”
“可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你堂姐。”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肖曉雪是我親姐姐?
我搖了搖頭。
“不可能,肖曉雪比我大四歲。”
“那是因為你生了那場病,耽誤了發育。”
“肖曉雪的父親把她送回來的時候,已經三歲了。”
“你媽為了瞞住這件事,才說她比你大四歲。”
難怪我總覺得跟肖曉雪之間隔著一層。
原來不是“堂姐”,是親姐姐。
可這些年來,她一直在威脅我媽。
拿我的身世威脅。
她明明知道我不是親生的。
她為什么還要這么做?
就因為我比她“幸福”?
我站起來,跟李阿姨道了謝。
走出醫院,我在路邊站了很久。
風有點涼,吹得人有點冷。
我想起我媽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你堂姐這人,心重。”
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來,我媽大概早就看穿了。
只是不愿說破。
我回到家,把那盤磁帶又聽了一遍。
然后我打了一個電話。
“哥,你晚上有空嗎?我有點事想找你聊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行,你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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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八點,我到了肖曉雪家。
這是鎮上最好的小區,她家住四樓,三室兩廳。
裝修得挺氣派。
鄧明輝給我開了門,笑嘻嘻的。
“曉雯來了?快進來,你姐做了幾個菜。”
我換鞋進了客廳。
肖曉雪穿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
“曉雯,你先坐,馬上就好。”
我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擺著幾樣水果,還有一碟瓜子。
鄧明輝給我倒了杯茶。
“曉雯,那一萬塊錢的事,你姐跟你說過了吧?”
“下個月一定還你。”
“不急。”我說。
肖曉雪端著菜出來,笑著招呼我。
“來,邊吃邊聊。”
飯桌上,肖曉雪不停地給我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別省著。”
我嗯了一聲,沒怎么動筷子。
鄧明輝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
“曉雯啊,你那間超市,打算什么時候盤出去?”
“還沒想好。”
“要我說,趁早盤了算了。”
“你一個女孩子,守著一家店,也不容易。”
“賣了錢,去省城找個工作,多好。”
我說:“我再想想。”
肖曉雪瞪了鄧明輝一眼:“人家曉雯自己有自己的打算,你別瞎操心。”
鄧明輝嘿嘿笑了兩聲,又倒了一杯酒。
飯吃了一半,我放下筷子。
“哥,姐,我今天來,是想問你們點事。”
肖曉雪看我一眼:“什么事?”
“三年前,我爸存了八萬塊錢到存折上。”
“你們知道這事嗎?”
肖曉雪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鄧明輝的臉色也變了。
“這個……”
“我知道存折是你給我的。”
我看著鄧明輝。
“可這錢,應該不是我爸讓你保管的吧?”
肖曉雪放下筷子。
“曉雯,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我從包里拿出那盤磁帶。
“我只是想請你們聽一樣東西。”
鄧明輝臉色發白:“這是什么?”
“我媽留下的遺言。”
肖曉雪看著我,眼神變了:“你……”
我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里,我媽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筆錢要給她留著,她將來要用。”
“你留給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你親生的。”
磁帶在寂靜中繼續播放。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錄音機里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看到肖曉雪的手在微微發抖。
鄧明輝的臉色,白得像紙。
磁帶播完了。
我按了暫停。
“姐,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肖曉雪沒說話。
鄧明輝站起來:“你哪來的這盤磁帶?”
“我媽留下的。”
我看著他。
“她把一切都錄了下來。”
“她知道你們不會放過她。”
“她留了一手。”
肖曉雪抬起頭,看著我。
“曉雯,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
我看著她。
“解釋你是怎么威脅我媽的?”
“解釋你是怎么把那筆錢搶走的?”
肖曉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鄧明輝在一旁急了:“曉雯,那個……”
“哥,你先聽我說完。”
我轉頭看他。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會知道這些事?”
“因為我媽走之前,都告訴我了。”
“包括我是抱養的。”
“包括肖曉雪是我親姐。”
肖曉雪的臉色一下變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是我的親姐姐。”
“我們是雙胞胎。”
“是我親生母親陳秀蘭的骨肉。”
肖曉雪愣在那里。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媽跟你爸那邊有親戚關系。”
“你被送回來的時候,她還小。”
“她知道你是我親姐姐。”
“所以她一直壓著這件事。”
“怕你知道了,跟我搶。”
我頓了一下。
“可她沒想到,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你拿我的身世威脅我媽。”
“從她手里搶走了八萬塊錢。”
“你讓我爸氣得大病一場。”
“你讓我媽在臨終前還得受你的氣。”
“姐,你告訴我。”
“我欠你什么了?”
肖曉雪的臉色從白到紅,又從紅到白。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鄧明輝在一旁急得坐不住了。
“曉雯,那不關你姐的事,是我……”
“哥,你不用背鍋。”
我打斷他。
“這盤磁帶里,是你老婆的聲音。”
“她的聲音,我能聽不出來?”
鄧明輝不說話了。
肖曉雪低下頭,過了很久才開口。
“曉雯,對不起。”
“對不起?”
“你跟我媽說‘你不給我,我就告訴她’的時候,怎么不說對不起?”
“你花那筆錢的時候,怎么不說對不起?”
“你讓我爸氣得生病的時候,怎么不說對不起?”
肖曉雪哭了。
“我……我也沒辦法。”
“你知道嗎?我從小就知道我不是你爸媽親生的。”
“我知道你爸媽疼你,寵你。”
“可我呢?”
“我爸把我扔下跑了。”
“我媽也走了。”
“我就一個人。”
“憑什么?”
“憑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沒有?”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姐,你錯了。”
“我爸媽疼我,是因為他們答應了我親媽。”
“他們把我當親生的養。”
“可你呢?你有沒有想過。”
“你要是好好做人,好好生活。”
“我爸媽也不會不認你。”
“可你做了什么?”
“你拿著我的身世,威脅他們。”
“你讓我爸媽活得戰戰兢兢。”
“你現在跟我說憑什么?”
我站起來。
“憑你心太狠。”
肖曉雪哭得更兇了。
鄧明輝在一旁想勸,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拿起包。
“姐,從今往后,我們沒有關系了。”
“那八萬塊錢,我會去法院告你。”
“你自己掂量著辦。”
我轉身,往外走。
“曉雯!”
肖曉雪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等等!”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那筆錢……我還沒花完。”
“還剩三萬,我給你。”
“剩下的,我慢慢還。”
“你不要告我,求你了。”
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姐,你知道我媽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誰嗎?”
“是你。”
“她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讓我不要怪你。”
“她說你也不容易。”
“可姐,你有沒有想過。”
“你搶走的那筆錢,是我媽留著給我做手術的。”
“我那條命,是你搶走的。”
“現在你說還我?”
“你拿什么還?”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肖曉雪的哭聲。
我沒回頭。
06
回到家,我坐在床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那盤磁帶,我翻來覆去聽了七八遍。
每一遍,都能聽到我媽聲音里的顫抖。
那是我媽在求饒。
求她不要告訴我真相。
求她不要讓她女兒難過。
可肖曉雪沒有心軟。
她拿了錢,還繼續威脅。
直到我媽去世。
我閉上眼。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哭了一陣,我擦了擦臉。
不行,不能這么算了。
肖曉雪可以裝可憐,可以道歉。
但我媽的命,回不來了。
我爸的委屈,也回不來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是鎮上法律服務所的。
我咨詢了情況。
他們說,只要有證據,可以去法院起訴。
我掛了電話,又翻出一張紙。
是我媽留下的那張戶口遷出記錄。
我看了看日期,三年前的八月。
肖曉雪拿走存折后,我爸就把她的戶口遷走了。
那應該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可也沒能阻止肖曉雪繼續威脅我媽。
我把戶口本和存折復印件收好,鎖進柜子里。
“喂,是鄧明輝嗎?”
“曉雯?你……”
“哥,我想再見你一次。”
“你一個人來,別讓你老婆知道。”
鄧明輝猶豫了一下:“什么事?”
“見面再說。鎮上的‘緣來茶樓’,明天下午三點。”
說完,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我到茶樓的時候,鄧明輝已經坐在那里了。
他看起來有點緊張,一直在喝茶。
“曉雯,你找我……”
“哥,那盤磁帶的事,你老婆知道了吧?”
鄧明輝點點頭。
“她說你昨天去過了,說讓她還錢。”
“你打算怎么辦?”
“不怎么辦。”我說,“我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三年前,我爸媽的事,你知情多少?”
鄧明輝猶豫了一下。
“我知道她去找你媽要錢了。”
“但我不知道她威脅你媽的事。”
“我也勸過她,別這樣。”
“可她不聽。”
“她說你爸媽偏心,只疼你,不疼她。”
“她說她也姓肖,憑什么你什么都有。”
“她紅眼了。”
“哥,你跟我說實話。”
“這些年,她一共從我媽手里拿了多少錢?”
鄧明輝低了低頭。
“不止八萬。”
“還有別的。”
“什么?”
“你媽生病那陣子,她又去要過幾次錢。”
“加起來,大概二十多萬。”
“二十多萬?”
我愣住了。
“怎么可能?”
“你媽身體不好,要吃藥。”
“你爸的超市也賺不了幾個錢。”
“哪來的二十多萬?”
鄧明輝苦笑。
“你媽把超市抵押了。”
“借了高利貸。”
我腦子嗡一聲。
“我媽借了高利貸?”
“對。”鄧明輝點點頭。
“你媽不敢跟你說,怕你擔心。”
“她把超市抵押給了鎮上那個放貸的,借了十幾萬。”
“然后把錢給了你姐。”
“你姐說要去做生意,虧了。”
“你媽也還不上,利息越滾越多。”
“后來你爸發現了,氣病了一場。”
“你媽為了不讓你擔心,一直瞞著你。”
我坐在那里,手指掐進掌心。
我媽借高利貸,給肖曉雪還債。
她卻一分錢都不肯跟我說。
她怕我擔心。
她寧愿自己扛著。
“那后來呢?高利貸還上了嗎?”
“沒有。”鄧明輝搖搖頭。
“你媽去世前,已經還不上了。”
“是你姐托人還了一部分利息。”
“本金還在。”
“你爸走后,放貸的找過我幾次。”
“說再不還錢,就要收房子了。”
我沉默了。
原來,我媽瞞了我這么多。
我很難過,但更多的是生氣。
氣我媽。
氣她為什么什么事都自己扛。
氣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氣她臨走前,還想著替肖曉雪擦屁股。
鄧明輝看著我,欲言又止。
“曉雯,你姐她……”
“她不是故意的。”
“她也不容易。”
“哥,你覺得她不容易,那你替她還錢好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不想替肖曉雪背債。
他自己也是個自私的人。
“行了,你回去吧。”
“那高利貸的事,我會自己處理。”
“你老婆欠我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鄧明輝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曉雯,有個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媽生病那陣子,我去醫院看過她一次。”
“她說了一句話。”
“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她沒能給你留下什么。”
“她希望你能原諒她。”
鄧明輝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茶樓里,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流。
眼眶有點濕。
我媽,對不起我?
她有什么對不起我的?
她把我養大,給我吃穿。
她為了我,被肖曉雪拿捏了那么多年。
她為了我,借了高利貸,背了一屁股債。
她對不起我什么?
她對不起自己。
她這輩子,從來都是替別人想。
沒替自己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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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我去了法院。
遞交起訴狀,開庭,上庭。
肖曉雪沒來,是鄧明輝來的。
法院調解了一次,鄧明輝同意了。
還錢,加利息,一共十萬人。
鄧明輝當場簽了字。
肖曉雪從頭到尾沒露面。
我不怪她。
我知道她不敢見我。
她怕我打她,罵她。
她怕我把我媽的遺言放給她聽。
其實,我不恨她。
我只是覺得可憐。
同是一個媽生的,她活得這么累。
我走出法院,鄧明輝在外面等我。
“曉雯,那錢……我分三個月還清,行嗎?”
“行。”
“那你不會再來找我了吧?”
“不會了。”
“但有一件事,我要你答應我。”
“你回去告訴你老婆,從今往后,不要再說謊了。”
“她要是再騙人,我不會客氣。”
鄧明輝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回到家,我把那盤磁帶翻出來,放進了抽屜里。
又拿出了那個鐵盒子。
里面的照片,一張張地翻過去。
我媽年輕時的笑容,我親生母親的白大褂。
還有那張我出生時的小照片。
我把它們放回鐵盒,鎖上抽屜。
然后我拿起手機,打了另一個電話。
“喂,是省城福利院嗎?我想查一個人,她叫陳秀蘭。”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陳秀蘭?有。請問你是?”
“我是她女兒。”
“她……還活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們這里沒有她的信息了。”
“她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我愣在那里。
三年前。
正好是肖曉雪搶走存折的那一年。
我媽去省城借錢。
她找了陳秀蘭。
可陳秀蘭已經不在了。
她大概沒想到,她借來的是治命的錢。
可那筆錢,被肖曉雪拿走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
心情很平靜,又很復雜。
我媽走了。
我親生母親也走了。
這個世上,跟我有血緣關系的人,只剩下肖曉雪。
和那個從來沒見過的姐姐。
可我不敢去找她。
我怕又是一個肖曉雪。
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個鐵盒子。
里面的磁帶,我又聽了一遍。
我媽的聲音,很虛弱。
最后一句話是:“曉雯,你要好好的,媽愛你。”
我關上錄音機,把磁帶小心地收好。
然后我給鄧明輝發了一條短信。
“哥,欠條我收好了,還有一萬五,收到后我會發確認信息。”
鄧明輝回復得很快:“好的,收到。”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
我深吸一口氣,關上窗戶。
生活還得繼續。
08
第二天一早,鄧明輝轉了五千塊錢過來。
我看著手機銀行的到賬提醒,心里沒什么波瀾。
倒是肖曉雪,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不是不想理她,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罵她?
罵過了。
原諒她?
我做不到。
就這樣吧,兩清了。
我把超市重新開了起來。
一個人進貨、理貨、收銀。
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
隔壁的陳嬸看我可憐,經常端碗飯過來。
“曉雯,你這樣子不行,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阿姨知道你心里苦,但人活著總得往前看。”
我點點頭,吃了兩口。
我明白。
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我媽的賬本,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記著她欠誰的債。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有一筆是鎮上衛生院的,五百塊錢。
是我媽的醫療費,沒結清。
我拿著錢去衛生院,把錢還上了。
收款的大姐看了我一眼:“你媽生前還挺好的,怎么走得那么急。”
“意外嘛。”
“唉,也是命。”
我又去了一趟我媽的墓地。
給她買了一束花,擺在她墓碑前。
“媽,我來看你了。”
“那些債,我替你還了。”
“那八萬塊錢,肖曉雪也打算還了。”
“你放心,我不會跟她鬧。”
“你要是還在,估計也會這么說。”
“媽,我走了。”
“下次再來看你。”
我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省城打來的。
“請問,是肖曉雯嗎?”
“我是。”
“我是省城福利院的。”
“您之前打聽的陳秀蘭女士,我們這里找到了一些她的遺物。”
“您方便來取一下嗎?”
我愣了幾秒。
“好,我這周末過去。”
掛了電話,我心里五味雜陳。
陳秀蘭,我的親生母親。
她留下了什么?
我想知道。
又有點害怕。
萬一是更復雜的事呢?
可我還是決定去一趟。
就當是,替我媽完成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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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末,我坐了早班大巴去了省城。
福利院在城東,一棟老舊的樓。
接待我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姓王。
“肖曉雯?你來了。”
“你好。”
“陳秀蘭的遺物不多,都在這里了。”
她遞給我一個紙袋子。
里面有兩樣東西。
一張照片。
和一份出生證明。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
女人穿著白大褂,笑得很溫柔。
嬰兒裹著粉色的小被子。
照片背后寫著三個字:“我的寶貝。”
我認出那個筆跡。
和我媽留下的信,一模一樣。
“這是你媽年輕時的照片。”
王阿姨說。
“她生前一直放在枕頭底下。”
“走的時候,也沒舍得燒。”
我看著那張照片,眼睛有點發酸。
她笑得很開心。
大概,那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我翻開那張出生證明。
上面登記的名字是“陳曉雯”,出生日期是我生日。
母親:陳秀蘭。
父親:張強。
張強,我知道。
是我親生父親。
那個在執行任務時犧牲的軍人。
我合上出生證明,把照片小心地放進包里。
“謝謝。”
“不客氣,這是你應得的。”
王阿姨看著我,欲言又止。
“還有什么問題嗎?”
“你媽走之前,讓我替她跟你說一句話。”
“什么話?”
“對不起。”
“她說,當年不該把你送人。”
“如果時間能重來,她一定把你留在身邊。”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站在那里,哭了好久。
王阿姨沒打擾我。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媽這一輩子,不容易。”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過得好,她在那邊也安心。”
我點了點頭。
擦干眼淚,走出了福利院。
陽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心里忽然覺得,很平靜。
大概,這就是答案吧。
我的親生母親,從來沒有忘記過我。
她一直活在哪里?
在那些照片里,在那封信里。
在那一句“對不起”里。
而這,就足夠了。
10
從省城回來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超市盤了出去。
店面租給了一個外地人,他打算做早餐店。
我在店里收拾東西,把貨架、冰柜都清了。
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我把我媽的老花鏡、我爸的煙灰缸、還有那個鐵盒子,一起裝進紙箱。
準備帶回家。
最后一件事,是去銀行。
我把鄧明輝還的那筆錢,加上超市的轉讓費,一起存進了我媽的卡里。
卡里一共二十萬出頭。
夠我在省城租個小房子,找份工作了。
我拿著銀行卡,站在銀行門口。
陽光很亮。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肖曉雪的電話。
響了三聲,她接了。
“曉雯?”
“姐,是我。”
“我要去省城了。”我說。
“超市盤了,準備離開這里。”
“你以后……好好過日子。”
“別再騙人了。”
肖曉雪在電話那頭哭了。
“曉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媽走的時候,我對不起她。”
“你原諒我,好嗎?”
我沉默了幾秒。
“我原諒你了,姐。”
“但我沒法忘記。”
“我們以后,就當陌生人吧。”
只是哭。
哭得很傷心。
我沒再說什么,掛了電話。
然后,我坐上了開往省城的大巴車。
車子啟動了,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后退。
我打開手機。
里面還有我媽生前的最后一條微信語音。
“閨女,冰箱里有餃子,記得熱著吃。”
我點開,聽了一遍。
然后又聽了一遍。
我的眼眶又紅了。
但嘴角,還是往上翹了翹。
媽,我過得挺好的。
你別擔心我。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窗外的田野。
陽光灑進來,暖暖的。
我想,新生活,應該快開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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