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我站在病房門口，手剛碰到冰涼的金屬門把手，就聽見我媽的聲音從門縫里飄出來：“您放心，那傻丫頭肯定馬上就到。”
緊接著是奶奶的嘆氣聲：“這一趟她要不拿出三萬塊錢來，以后就別進(jìn)這個家門了?！?/p>
我的手指僵在門把手上。
手機(jī)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弟弟凌晨發(fā)來的那條視頻——奶奶戴著呼吸機(jī)，身上插滿管子，配文寫著“姐，奶奶快不行了”。
可現(xiàn)在，病房里的對話聲清晰得很，中氣十足。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jī)揣進(jìn)口袋，推開了門。
01
三天前。
我正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機(jī)突然震得桌子都在響。
接起來，是我媽的哭聲。
“梓琳啊，你奶奶腦溢血了，醫(yī)生說可能過不去了。”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現(xiàn)在在省城醫(yī)院搶救，你趕緊回來。我這邊實(shí)在忙不過來，你弟弟也要上班?！?/p>
我媽的聲音又急又怕，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她在發(fā)抖。
“媽，你別急，我馬上買票。”
“對了，”她頓了頓，“你請假回來的誤工費(fèi)，媽一天給你1500，這段時問算我借你的，等奶奶好了再還?！?/p>
我愣了一下。
“不用，媽，奶奶生病了我肯定要回來。”
“拿著拿著，”我媽的語氣突然硬了幾分，“不拿錢你哪來的路費(fèi)？總不能讓你老公出吧？”
我握著手機(jī)，沒再說話。
掛了電話，我打開購票軟件，最近一趟火車是凌晨一點(diǎn)四十五分。
我訂了票，開始收拾東西。
三年前我嫁到外省，說是嫁，其實(shí)就是跟著在工地干活的老公租了個城中村的隔間。
婚禮那天下著雨，我穿著一件兩百塊的婚紗，我爸塞給我一個紅包，里面是兩千塊錢。我媽氣得臉都綠了，說我丟人現(xiàn)眼。
婚后我再沒回過娘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打電話，我媽都要念叨一遍：別人家女兒逢年過節(jié)給娘家買什么，別人家女兒的老公一個月掙多少。
我聽著，聽著，就學(xué)會了沉默。
最后出門前，我給老公發(fā)了條消息：“奶奶住院了，我回去幾天?！?/p>
他很快回了一個字：“嗯?！?/p>
我看著那個“嗯”字，鼻子有點(diǎn)酸。
但也沒辦法。
這三年我們掙的錢，大半都還了他爸生病欠下的債，剩下的還要交房租、吃飯。
我連買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更別提給娘家買什么好東西了。
凌晨的火車站人不多，我坐在候車室的硬椅子上，把手機(jī)翻來覆去地看。
弟弟又發(fā)了一條朋友圈，配文是“好擔(dān)心奶奶”，下面是一張醫(yī)院走廊的照片。
但奇怪的是，照片里窗外的天是亮的，可我明明記得奶奶是昨天晚上才發(fā)病的。
可能是光線問題吧。
我心里閃過一個念頭，但很快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火車啟動的時候，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黑漆漆的田野。
腦子里亂糟糟的。
奶奶從小就不喜歡我。
我還在很小的時候就記得，每次吃好東西，奶奶總是先給弟弟，然后才輪到我。
過年給壓歲錢，弟弟是兩百，我是五十。
我說奶奶為什么偏心，奶奶瞪我一眼說，女孩子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以后都是別人家的人。
可是她生病了，我還是得回去。
不為那1500一天，就因?yàn)樗悄棠獭?/p>
火車搖搖晃晃地開著，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又被報站的聲音驚醒。
“省城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準(zhǔn)備好行李?！?/p>
我拎起包，跟著人流走出車站。
天剛蒙蒙亮，街上還沒什么人。
我打了個車，往醫(yī)院的方向去。
一路上，我給弟弟發(fā)了條消息：“我到了，奶奶在哪個病房？”
他隔了好一會兒才回：“你直接來住院部7樓，715。”
我沒多想，付了車錢就下了車。
住院部大樓很高，早晨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大樓的玻璃反射著灰蒙蒙的光。
我拎著兩袋子水果和營養(yǎng)品，進(jìn)了電梯。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715。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
手碰到門把手，剛要推開。
然后我聽見了那句話。
“您放心，那傻丫頭肯定馬上就到。”
是我媽的聲音。
“這一趟她要不拿出三萬塊錢來，以后就別進(jìn)這個家門了。”
緊接著是奶奶的嘆氣。
“她要是敢不給，我就躺地上不起來。”
我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手機(jī)屏幕還亮著，弟弟凌晨發(fā)來的那條視頻還在播放。
視頻里，奶奶的床頭上，放著一束花。
花上的卡片寫著：祝早日康復(fù)，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可弟弟說奶奶是昨晚才發(fā)病的。
我的腦子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軒兒那房子裝修還差十幾萬呢，她不拿誰拿？”
我媽的聲音又飄了出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要不拿錢，以后就別認(rèn)我這個媽。”
我的手指慢慢從門把手上滑下來。
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一樣。
可我沒走。
我靠在墻上，把呼吸放輕，又往里走了兩步。
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能看見我媽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
奶奶半靠在床上，頭上纏著繃帶，但臉色紅潤得很，根本不像是剛搶救過來的人。
“她答應(yīng)了？”奶奶問。
“答應(yīng)了，”我媽笑著說，“我說一天給她1500誤工費(fèi)，她立馬就買了票。那傻丫頭，跟她爸一個樣，好騙得很。”
“那就行，”奶奶點(diǎn)點(diǎn)頭，“等她來了，讓她伺候幾天，然后我再裝個病，讓她掏錢?！?/p>
“您就放心吧，”我媽拍拍奶奶的手，“她要是敢不拿錢，我就把她的行李扔出去。”
我在門外聽到這兒，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心里有個聲音在喊：走吧，現(xiàn)在就走，別進(jìn)去了。
可我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我該怎么辦？
走，就當(dāng)沒來過？
可我要是走了，她們還會用別的辦法騙我。
不走，那我該怎么辦？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
最后還是伸出手，推開了門。
“媽，我來了?！?/p>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我媽轉(zhuǎn)過頭，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換上笑臉。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早就到了？也不打個電話讓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找到?！?/p>
我把水果放到床頭柜上，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也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點(diǎn)心虛，但很快就變成了笑意。
“梓琳來了啊，奶奶可想你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奶奶頭上的繃帶纏得很緊，但額頭附近一點(diǎn)血跡都沒有。
我看著那繃帶，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媽，奶奶到底是什么病？”
我媽頓了頓，臉上的笑有點(diǎn)勉強(qiáng)。
“醫(yī)生說是輕微腦溢血，已經(jīng)搶救過來了。”
“那片子呢？我想看看。”
“片子……”我媽愣了一下，“片子在你弟弟那，他拿去找醫(yī)生看了。”
“那我待會兒給弟弟打個電話?！?/p>
我說得很隨意，但我媽的臉色變了變。
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水?！?/p>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奶奶看著我，眼神有點(diǎn)躲閃。
“梓琳啊，你來照顧奶奶，奶奶心里高興?！?/p>
“應(yīng)該的，”我坐在床邊，“奶奶你好好養(yǎng)病?！?/p>
嘴上這么說著，我卻在心里想，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02
我媽倒水回來的時候，手里還拎著一袋包子。
“早點(diǎn)買好了，你快吃?！?/p>
她把袋子遞給我，眼神閃了一下，好像怕我看穿什么。
我接過來，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
包子是冷的，肉餡膩得慌。
但我還是咽了下去。
“媽，我弟呢？”
“他在上班，”我媽趕緊說，“公司最近忙得很，請不了假?！?/p>
“那他什么時候過來？”
“有空就過來了，”我媽的語氣有點(diǎn)不耐煩，“你先別管他，先把奶奶伺候好。”
我沒再追問。
吃完早飯，我媽說要去繳費(fèi)，拎著包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奶奶。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
我站起來，走到床頭柜前，拿起手機(jī)假裝看消息。
實(shí)際上，我在看奶奶的病歷卡。
上面寫得很清楚：入院日期，三天前。
不是昨天。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奶奶？”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奶奶沒動。
我又喊了一聲，她還是沒動。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的眼皮動了動，但沒睜開。
“奶奶，你肚子餓不餓？”
“不餓?！?/p>
聲音有點(diǎn)啞，但精神足得很。
“那你要不要喝水？”
“不要?！?/p>
“那你先躺著，”我坐在床邊，“有事你叫我?！?/p>
她沒再說話。
房間里安靜極了，只能聽見窗外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
我看著病房的窗戶，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在門口聽到的對話。
“那傻丫頭肯定馬上就到?！?/p>
“她要不拿三萬塊錢出來，以后就別進(jìn)這個家門了。”
她們拿我當(dāng)傻子。
還每天1500的誤工費(fèi)，原來都是騙人的。
可是，我要是現(xiàn)在走了，她們肯定還會想辦法騙我。
我得留下來，看看她們到底要干什么。
中午的時候，我媽回來了。
她手里拎著盒飯，還有一碗雞湯。
“奶奶喝點(diǎn)湯，”她把雞湯放在床頭柜上，“梓琳你也吃，別餓著?！?/p>
我沒說話，打開盒飯吃了起來。
飯是涼的，菜也沒什么味道，但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顧不上那么多了。
我一邊吃，一邊觀察我媽。
她坐在奶奶床邊，翻著手機(jī)，時不時笑一下。
我掃了一眼她的手機(jī)屏幕，好像是弟弟發(fā)來的消息。
“媽，你在看什么？”
“哦，沒什么，”我媽趕緊把手機(jī)翻過去，“就是刷會兒視頻?！?/p>
我沒追問。
吃完飯，我媽說我晚上得在這里守著，她要回家睡。
我說行。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奶奶。
晚上九點(diǎn)，護(hù)士來查房。
她看了一眼奶奶床頭的心電監(jiān)護(hù)儀，又看了看奶奶的臉色。
“病人情況不錯，今晚好好休息?！?/p>
“謝謝護(hù)士，”我站起來，“護(hù)士，我想問一下，我奶奶的病很嚴(yán)重嗎？”
護(hù)士一愣，看了我一眼。
“這個你得問主治醫(yī)生?！?/p>
“主治醫(yī)生明天在嗎？”
“明天早上查房的時候在。”
“好的，謝謝。”
護(hù)士走后，我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點(diǎn)半。
醫(yī)生來查房了。
主治醫(y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醫(yī)生，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看起來挺溫和的。
他仔細(xì)看了奶奶的片子，又問了幾個問題。
“病人最近有頭暈、惡心的癥狀嗎？”
奶奶搖頭。
“沒有。”
“那有沒有走路不穩(wěn)、視力模糊的情況？”
“也沒有。”
醫(yī)生皺了下眉頭。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醫(yī)生，”我開口問，“我奶奶的病嚴(yán)重嗎？”
醫(yī)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媽，猶豫了一下。
“病人在入院前的CT掃描顯示，腦部確實(shí)有一些異常影像，但經(jīng)過治療后，血腫吸收得非常好，目前各項指標(biāo)都恢復(fù)正常，明天就可以出院了?！?/p>
“明天就出院？”
我媽和我?guī)缀跬瑫r開口。
“對，”醫(yī)生點(diǎn)點(diǎn)頭，“各項指標(biāo)都正常，沒有必要繼續(xù)住院了?！?/p>
“可是……”
我媽還想說什么，醫(yī)生已經(jīng)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站在病房門口喊住他。
“醫(yī)生，等一下?！?/p>
醫(yī)生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有什么事嗎？”
“我想問問，我奶奶片子上的異常影像，到底是什么？”
醫(yī)生看了我?guī)酌腌姟?/strong>
“這個你還是跟你家屬溝通吧，我不方便多說?！?/p>
他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醫(yī)生的背影，心里又懷疑又不安。
醫(yī)生那句話，明顯是在避著我。
什么問題要背著我媽和奶奶？
我的心里，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回到病房，我媽和奶奶正在說話。
看見我進(jìn)來，她們立刻停住，臉上露出笑容。
“怎么了？”我媽問，“醫(yī)生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坐下來，“就說奶奶身體恢復(fù)得不錯。”
“那就好，”我媽笑了笑，“明天出院了，你也該回去了?！?/p>
“回去？”
“是啊，”我媽說得云淡風(fēng)輕，“你不是請假回來的嗎？公司那邊不能耽誤太久。”
“可是奶奶……”
“奶奶沒事了，”我媽打斷我，“你自己回家吧，路上小心點(diǎn)?！?/p>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一聲。
她們想讓我走了。
但我不能走。
“我不急，”我說，“我陪奶奶出院?！?/p>
我媽愣了一下。
“你……”
“我不是回來照顧奶奶的嗎？”我看著她，“奶奶出院了，我肯定要送她回家?！?/p>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話。
奶奶躺在床上，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自己的事要緊，奶奶這邊沒事?！?/p>
“我沒事，”我笑了笑，“我請了半個月的假，夠用?！?/p>
這句話一出來，我媽和奶奶都愣住了。
她們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意外和不安。
“你請了半個月？”我媽的聲音都變了，“你瘋了？請假不要錢??？”
“請假不要錢，”我看著她，“我老公說了，讓我好好照顧奶奶，錢的事不用操心?！?/p>
這話是我編的。
但看著她們倆驚慌的樣子，我心里有點(diǎn)痛快。
03
下午我抽空去了一趟護(hù)士站。
護(hù)士站里只有一個值班的小姑娘，正在低頭玩手機(jī)。
我走過去，輕輕敲了敲臺面。
“你好，我想問一下，我奶奶的病歷能不能讓我看看？”
“你是病人的家屬？”護(hù)士抬起頭，“病歷原則上不能外借。”
“我就看一下入院記錄，不拿走。”
護(hù)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打開了電腦。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薛秀蓉?！?/p>
護(hù)士敲了幾下鍵盤。
“入院時間是四天前，診斷是疑似腦梗死?！?/p>
“疑似？”我追問，“不是腦溢血嗎？”
護(hù)士愣了一下。
“病歷上寫的是疑似腦梗死，”她看了我一眼，“但具體的診斷，你要問主治醫(yī)生。”
護(hù)士又說了一句：“我們這邊的病歷記錄顯示，病人在入院時就沒有明顯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癥狀，而且各項檢查都顯示正常，所以醫(yī)生才讓她出院的?！?/p>
“那她頭上的繃帶呢？”
“繃帶？”護(hù)士愣了一下，“什么繃帶？”
“奶奶額頭上纏著繃帶?！?/p>
“哦，那個，”護(hù)士笑了笑，“那是她自己要求纏的，說額頭疼，但醫(yī)生看過，沒問題。”
我心里的那個猜測，又清晰了幾分。
“謝謝，”我沖護(hù)士笑了笑，“我知道了?！?/p>
回到病房，我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坐在床邊繼續(xù)照顧奶奶。
晚上的時候，我媽說她要回去給奶奶拿換洗衣服，讓我一個人守著。
我說好。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只剩下奶奶和我。
奶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我知道她沒睡。
我拿出手機(jī)，假裝在看小說，實(shí)際上在看弟弟發(fā)來的那條視頻。
視頻里，奶奶的床頭柜上放著那束花。
花上的卡片寫著：祝早日康復(fù)。
落款是三天前。
可是，奶奶是昨天才“突發(fā)腦溢血”的。
那束花，是哪來的？
我的腦海里跳出來一個念頭：那條視頻，可能是假的。
不是假視頻，而是視頻拍攝的時間，根本就不是昨天。
而是在更早之前。
也許，奶奶根本就沒有生病。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的心臟就跳得厲害。
如果是真的，那我媽和奶奶，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奶奶還在睡。
我輕輕下了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亮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天亮”，還在后面。
上午九點(diǎn)多，主治醫(yī)生又來查房了。
他看了看奶奶的情況，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各項指標(biāo)都正常，今天下午可以辦出院手續(xù)了?！?/p>
“謝謝醫(yī)生，”我媽連忙站起來，“那我們什么時候去辦手續(xù)？”
“下午兩點(diǎn)到四點(diǎn)之間都可以，去一樓收費(fèi)處?！?/p>
醫(yī)生走后，我媽開始收拾東西。
奶奶也坐了起來，精神頭好得很，一點(diǎn)都不像個病人。
我看著她們，沒有說話。
下午，我媽去辦出院手續(xù)。
我留在病房里，陪著奶奶。
“奶奶，”我開口，“你這次生病，住院花了多少錢？”
奶奶一愣，然后嘆了一口氣。
“不多，一萬多吧?！?/p>
“那還挺多的，”我說，“不過病好了就好，錢的事不用擔(dān)心?！?/p>
“怎么能不擔(dān)心？”奶奶嘆了口氣，“你媽一個人掙錢不容易，你弟弟也還沒結(jié)婚，到處都要花錢。”
“我弟弟不是有工作嗎？”
“他那點(diǎn)工資，夠他自己花的就不錯了，”奶奶看了我一眼，“倒是你，嫁了個好人家，不用操心這些?！?/p>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聲。
“奶奶，”我又問，“那這次的住院費(fèi)，你們打算怎么出？”
“你媽說了，她先墊著，以后再慢慢還。”
“那要不要我出一點(diǎn)？”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擺擺手。
“不用不用，你哪有錢?！?/p>
她這句話，讓我的心里又涼了一截。
明明在門口說要讓我出三萬塊錢，現(xiàn)在又說不要我出。
她們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下午兩點(diǎn)，我媽拿著出院手續(xù)回來了。
“走吧，可以走了?！?/p>
她拎著包，扶著奶奶站起來。
我拿著東西，跟在她們后面，走出了病房。
一路上，我都沒有說話。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diǎn)。
奶奶的房子是老式的三居室，墻皮有些脫落，家具也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我媽把奶奶扶到床上，讓我去倒水。
我倒了一杯水端過去，奶奶接過去喝了一口。
“梓琳啊，你這趟回來辛苦了，明天就回去吧?！?/p>
“我不急，”我說，“我再住幾天?！?/p>
“反正是請假，又不扣錢，”我打斷她，“而且奶奶剛出院，需要人照顧。”
我媽沒再說話。
晚上七點(diǎn)多，我媽把晚飯端到桌上，喊我吃飯。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我夾了一口菜放進(jìn)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媽，”我放下筷子，“我想問一個問題?！?/p>
“什么問題？”
“奶奶的病，到底是什么?。俊?/p>
我媽的手一僵。
“輕微腦溢血，不是跟你說了嗎？”
“可醫(yī)生說是疑似腦梗死。”
我媽的臉色變了。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看著她，“我就是奇怪，為什么奶奶的病，病歷上寫的和你們說的不一樣?！?/p>
“病歷寫錯了唄，”我媽的語氣變得很沖，“你懂什么？”
“那我明天去醫(yī)院問問。”
“你敢！”
我媽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是不是非要跟家里人過不去？”
我看著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要跟家里過不去，”我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p>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亂得很。
我知道，這個家已經(jīng)沒有我的位置了。
她們算計的不是那點(diǎn)住院費(fèi)。
她們算計的是我這個人。
我在這個家，連個外人都不如。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就聽見客廳里傳來弟弟的聲音。
“媽，姐回來了？”
“回來了，”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小點(diǎn)聲，她還在睡?！?/p>
“奶奶沒事吧？”
“沒事，出院了，壯得很?！?/p>
“那就好，”弟弟說，“那她什么時候走？”
“不知道，她說要多住幾天。”
“多住幾天？”弟弟的聲音變大了，“她住這兒干什么？”
“你小點(diǎn)聲！”
我不睡了，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客廳里，弟弟坐在沙發(fā)上，正在喝豆?jié){。
看見我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個假笑。
“姐，你醒了？”
“嗯，”我走到茶幾邊，拿起一個包子，“你幾點(diǎn)過來的？”
“早上沒事，過來看看奶奶?！?/p>
“奶奶在房間里，你去看看吧。”
弟弟站起來，走進(jìn)奶奶的房間。
我坐在沙發(fā)上，拿起手機(jī)，假裝在看消息。
沒過多久，弟弟從奶奶的房間出來了。
“姐，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p>
“嗯?！?/p>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姐，你什么時候走？”
“走？”
“就是……你請假也請不了太久吧？”
“我請了半個月，”我說，“不急。”
弟弟的臉色變了變。
“半個月？你這是要把家里當(dāng)賓館？”
“當(dāng)賓館？”
我笑了一下，“賓館還收錢呢，我不收費(fèi)。”
“我怎么了？”我看著他，“我回來看奶奶，有什么問題？”
弟弟被我說得說不出話來，轉(zhuǎn)頭就走了。
門“哐”的一聲關(guān)上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喝著豆?jié){，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才從廚房走了出來。
“你弟走了？”
“走了?！?/p>
“這孩子，工作忙，”我媽嘆了口氣，“你就別跟他計較了?！?/p>
我沒說話。
當(dāng)天晚上，我媽又把弟弟叫回來了。
這次他帶著他女朋友，一個打扮很時髦的女孩，笑起來很張揚(yáng)。
“媽，這是我女朋友小麗。”
“阿姨好，”女孩嘴很甜，“早就聽梓軒提起您了。”
“好好好，”我媽笑得合不攏嘴，“快坐快坐。”
我從房間里走出來，看見他們?nèi)齻€圍坐在客廳里，有說有笑。
“姐，”弟弟看見我，招呼我過來，“來，認(rèn)識一下，我女朋友小麗。”
“你好，”我沖女孩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叫趙梓琳?！?/p>
“姐好，”女孩笑著說，“梓軒總說起你。”
“是嗎？”我看了弟弟一眼，“說我什么？”
“說你人好，懂事。”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晚飯的時候，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奶奶也從房間里出來了，坐在桌邊，精神頭特別好。
“梓琳啊，”我媽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你弟弟明年準(zhǔn)備結(jié)婚，房子已經(jīng)看了，下個月裝修?！?/p>
“那挺好的?！?/p>
“就是……”我媽頓了頓，“裝修費(fèi)還差十幾萬?！?/p>
“梓琳，你這幾年在外面也掙了不少錢吧？”
“我沒掙到錢，”我看著她說，“房子還要交房租，吃飯也要錢，根本存不下來?！?/p>
“那你老公呢？”
“他一個月掙的錢還不夠還債的，哪來的存款？”
我媽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那你回來看奶奶，就是空著手回來的？”
“不是，”我說，“我?guī)Я藘上渑Ｄ?，一袋水果，還有一盒營養(yǎng)品?！?/p>
“那些能值多少錢？”
“那是我能買得起的?！?/p>
我媽氣得說不出話來。
奶奶在一邊嘆了口氣：“梓琳啊，你媽也是為你好，怕你在外面吃苦。”
“我吃不吃苦，我自己的事，”我站起來，“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說完我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身后傳來我媽壓低的聲音：“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p>
晚上八點(diǎn)多，弟弟帶著女朋友走了。
我媽去送他們，家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我坐在客廳里，奶奶躺在沙發(fā)上，在看電視。
“梓琳，”奶奶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在怪奶奶？”
“你就別騙我了，”奶奶嘆了口氣，“奶奶知道，你心里有氣。”
“奶奶從小就偏心你弟弟，是奶奶不對，”奶奶的聲音有點(diǎn)哽咽，“可是你也知道，你弟弟是男孩，以后要給趙家傳宗接代的，你不一樣。”
“我哪里不一樣？”
“你是女孩，以后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算給娘家再多，那也是別人家的人?！?/p>
“我不是別人家的人，”我看著她，“我姓趙，我是趙家的人。”
“那又怎么樣？”奶奶看著我，“你已經(jīng)嫁出去了，這個家跟你沒關(guān)系了。”
“那我這次回來，就不該回來嗎？”
“你當(dāng)然應(yīng)該回來，”奶奶說，“但你回來，就要懂家里的規(guī)矩?！?/p>
“我懂，”我站起來，“我懂你們的規(guī)矩：出錢出力的時候，我是趙家的人；分錢分財產(chǎn)的時候，我是別人家的女兒?！?/p>
奶奶被我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我轉(zhuǎn)頭回了房間，躺在床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原來我在這個家的位置，從來就沒有變過。
無論我怎么做，無論我怎么努力，我永遠(yuǎn)是那個多余的、不值錢的、隨時可以犧牲的女兒。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就聽見手機(jī)在響。
我迷迷糊糊地接起來：“喂？”
“梓琳，”是我老公的聲音，“你什么時候回來？”
“怎么了？”
“沒什么，”他一頓，“我就是想你了?！?/p>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
“沒事，我過幾天就回去，”我說，“你別擔(dān)心?！?/p>
“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看著天花板發(fā)了很久的呆。
05
住院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著。
第五天傍晚，我正在給奶奶削蘋果，主治醫(yī)生突然來查房了。
他拿著CT片子，眉頭皺得很緊。
“趙梓琳？你們是病人的家屬？”
“對，”我站起來，“醫(yī)生，怎么了？”
“你們來看看這個。”
我媽也湊了過來。
醫(yī)生把片子舉起來，指著上面的陰影。
“這個位置，我們之前懷疑有問題，但復(fù)查后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任何異常?！?/p>
“什么意思？”我媽的聲音有點(diǎn)發(fā)緊。
“意思就是，”醫(yī)生看著她，“病人的腦部沒有任何病變。”
“醫(yī)生，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沒有搞錯，”醫(yī)生把片子放下來，“我建議你們帶病人去精神科看一下?！?/p>
“精神科？”
“你母親這個癥狀，很像是癔癥，就是心理原因?qū)е碌能|體化障礙。她表現(xiàn)出的癥狀，和腦溢血的癥狀非常相似，但身體本身沒有問題。”
醫(yī)生的聲音不響，但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耳朵里。
“你明白了？檢查結(jié)果顯示，一切正常?！?/p>
我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回頭有事，可以來門診找我?！贬t(yī)生說完，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
房間里很安靜。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媽，”我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媽，“你告訴我，奶奶到底有沒有生病？”
我媽的臉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fù)正常。
“她當(dāng)然生病了，沒生病我們干嘛要住院？”
“可是醫(yī)生說了，一切正常?！?/p>
“那醫(yī)生肯定是誤診了?！?/p>
“誤診？那為什么要去精神科？”
“行了，”奶奶突然在病床上坐起來，臉色很難看，“梓琳，這事你別問了?！?/p>
“為什么不能問？”
“你非要把天捅個窟窿才甘心？”奶奶看著我，“我們費(fèi)了這么大勁把你騙回來，你以為是真的讓你回來照顧我？”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把你騙回來，是為了讓你掏錢?！?/p>
奶奶的聲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樣扎在我的心上。
“你弟弟要結(jié)婚，買房子還差十幾萬裝修費(fèi)。我們沒辦法，才想出這個主意?！?/p>
我聽著奶奶的話，只覺得渾身發(fā)涼。
“所以，你根本沒生病？”
“沒生病。”
“視頻也是假的？”
奶奶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你頭上的繃帶呢？也是假的？”
“我讓護(hù)士給我纏的，說不纏的話怕露餡?！?/p>
我的手在發(fā)抖。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媽。
“媽，你也是幫兇？”
我媽的臉漲得通紅。
“梓琳，你別怪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我的聲音都在抖，“你們?yōu)榱隋X，連這種事都能干出來？”
“你弟弟也是趙家的人，他的事就是家里的事?！蔽彝馄诺目跉?，突然變得嚴(yán)厲起來。
“那我呢？我就不是趙家的人？”
“你嫁出去了，就不是了?！?/p>
我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我拼命忍住了。
“那你們想要我出多少錢？”
我媽看了奶奶一眼。
“十五萬。”
“十五萬？”我?guī)缀跣Τ雎晛?，“我上哪兒去弄十五萬？”
“你老公不是在工地上嗎？他應(yīng)該存了不少錢吧？”
“他存的錢，都用來還債了?！?/p>
“那你去找他借。”
“借？借了之后我還得起嗎？”
我媽沉默了。
奶奶嘆了口氣：“梓琳，奶奶也知道為難你了，但這錢你得出。你弟弟的事情，總不能不管。”
“管，”我看著她們，“我管。”
“真的？”
“真的?！?/p>
我深吸一口氣：“把你們的銀行卡號給我，我回就把錢轉(zhuǎn)給你們?！?/p>
“真的？”我媽的眼睛亮了起來，“那你什么時候轉(zhuǎn)？”
“等我回。”
“好，好，奶奶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奶奶拉著我的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我媽也笑了。
她們笑得那么開心，好像我答應(yīng)出這十五萬，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隆?/strong>
只有我一個人，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06
第二天早上，醫(yī)生來查房的時候，又確認(rèn)了一遍。
“病人身體確實(shí)沒問題，可以出院了。”
我媽和奶奶的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fù)的表情。
辦出院手續(xù)的時候，我媽拿出了一份賬單。
“住院費(fèi)兩萬三，檢查費(fèi)五千，藥費(fèi)兩千，總共三萬。”
她把賬單遞給我：“你說一天1500，七天是一萬零五百，扣掉之后，你出兩萬。”
我看著賬單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把錢給我，剩下的十一萬，等你回再轉(zhuǎn)也行。”
“我現(xiàn)在拿不出兩萬。”
“拿不出？”我媽的臉色變了，“你剛才不是說好了嗎？”
我說的是回再給，不是現(xiàn)在給。
“那你現(xiàn)在有多少？”
“我身上只有兩千塊。”
“兩千塊？你回來就帶了這么點(diǎn)錢？”
“我說了，我沒錢?！?/p>
“趙梓琳，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故意，”我看著她，“我只是沒有錢?！?/p>
“那你還答應(yīng)出十五萬？你耍我們玩呢？”
“我沒耍你們，”我說，“我只是沒錢?！?/p>
“那你老公呢？讓他打錢過來！”
“他不會打的?！?/p>
“夠了！”奶奶突然拍了一下床板，“梓琳，你再這樣，就別認(rèn)我這個奶奶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到底出不出錢？”
“我不出。”
“好，好！”我媽氣得渾身發(fā)抖，“你給我滾，現(xiàn)在就滾，永遠(yuǎn)別回來！”
她沖上來，抓起我的行李箱就往門外扔。
箱子撞在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你給我滾！”
我站在病房里，看著我媽憤怒的臉，看著奶奶鐵青的臉色，心里突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我可以走，”我說，“但在走之前，我要弄清楚一件事?！?/p>
“什么事？”
我走到病床邊，伸手去解奶奶頭上的繃帶。
“你干什么！”
我媽沖上來拉我，但被我甩開了。
我三下兩下就把繃帶解了下來。
奶奶的頭，干干凈凈。
額頭上，別說傷口，連一道紅印子都沒有。
“奶奶根本沒生病，”我看著她們，“那這些繃帶，纏在這里干什么？”
我媽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們騙我回來，是想要我的錢。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也許根本沒有錢？”
“我沒錢，我也不會出這個錢，”我看著她們，“這件事，到此為止?！?/p>
我撿起地上的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我媽的聲音追了出來。
“趙梓琳！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沒有回頭。
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突然碰見了一個人。
是那個護(hù)士。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還沒走？”
“馬上就走，”我說，“對了，護(hù)士，我奶奶頭上的繃帶，是你纏的嗎？”
護(hù)士猶豫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讓我纏的，說是額頭疼?！?/p>
“那她來醫(yī)院的時候，頭上的繃帶就已經(jīng)纏了嗎？”
“不是，是住了兩天之后才讓我纏的。”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了聲謝，走進(jìn)了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終于忍不住，靠在了墻上。
我沒有哭，但我渾身都在發(fā)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醫(yī)院的。
天很藍(lán)，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車來車往，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jī)響了。
是我老公打來的。
“喂？”
“梓琳，你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p>
“沒事吧？”
“沒事?！?/p>
“好。”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馬路邊上，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掏出手機(jī)，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律師嗎？我想咨詢一個事?！?/p>
“關(guān)于家庭財產(chǎn)繼承的事?！?/p>
07
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了。
房間不大，三十塊錢一晚，連窗戶都打不開。
但我沒地方去。
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機(jī)，打開了錄音。
這里面，有我偷偷錄下的，這五天來所有和奶奶、我媽的對話。
有她們商量怎么騙錢的對話。
有她們商量怎么讓我掏錢的對話。
有奶奶承認(rèn)自己沒生病的對話。
我把那些錄音聽了一遍又一遍。
每聽一遍，我的心就涼一分。
可越聽，我就越冷靜。
冷靜到，我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拆遷辦。
我找到負(fù)責(zé)老宅拆遷的工作人員，問清楚拆遷補(bǔ)償?shù)木唧w情況。
那工作人員翻了翻資料，很客氣地告訴我：奶奶名下的老宅符合拆遷條件，拆遷補(bǔ)償款一共是六十萬。
按照政策，款項會打入產(chǎn)權(quán)人賬戶，然后按家庭成員分配。
“那我是家庭成員嗎？”
“你是法定繼承人之一，”他說，“按照繼承法，孫子輩的繼承人有權(quán)分得相應(yīng)的份額。”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他給我的文件收好，走出了大門。
我一路走，一路想。
六十萬。
我媽和奶奶，肯定早就知道這件事。
她們把我騙回來，逼我出錢，就是怕我分這筆錢。
她們想讓我背上債務(wù)，然后自動放棄繼承權(quán)。
想得美。
我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客廳里開著燈，我媽、奶奶、弟弟三個人坐在沙發(fā)上，正在看電視。
看見我進(jìn)來，他們都愣住了。
“你怎么又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嗎？”
“你不是說走了嗎？”
“我說走，可沒說不回來。”
我把包放在茶幾上，坐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
“我來，是要跟你們說一件事?！?/p>
“老宅的拆遷款，我已經(jīng)問清楚了。”
他們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
“一共六十萬。按照繼承法，作為奶奶的法定繼承人，我、我爸、我媽、我弟，四個人，每人十五萬?！?/p>
“你胡說八道什么？”我媽猛地站了起來。
“我沒胡說八道，”我把文件拍在桌子上，“這是拆遷辦的文件，你們自己看?！?/p>
我媽沒拿文件，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出賣了她。
“梓琳，”奶奶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非要這樣嗎？一家人，為了一點(diǎn)錢鬧成這樣，值嗎？”
“是我鬧的嗎？”我看著她，“你們騙我回來的時候，想過是一家人嗎？你們逼我出錢的時候，想過是一家人嗎？”
“姐，”弟弟站了起來，“你消消氣。這件事，是媽和奶奶不對，但你也別做得太過分?！?/p>
“過分？”我看著他，“我過分，還是你們過分？”
“行了，”奶奶打斷他，“梓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說，“我只是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p>
“拿回屬于你的東西？”我媽冷笑一聲，“你憑什么？你嫁出去了，這個家就沒你的份了?！?/p>
“法律不是這么說的。”
“法律是法律，家里的事，法律管不著?！?/p>
“那可不一定，”我看著她，“你們要是不給我，那我就走法律途徑。”
“你看我敢不敢?！?/p>
我媽氣得渾身發(fā)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奶奶坐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桌上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我拿起來一看，是銀行轉(zhuǎn)賬的記錄。
上面寫著：十萬，轉(zhuǎn)給趙梓軒，裝修費(fèi)。
我看著那幾個字，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來她們連這筆錢，都已經(jīng)花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媽，奶奶，我只說一遍：屬于我的那份，一分都不能少。如果你們不愿意給我，那我們法庭上見?！?/p>
說完，我站起來，拖著箱子走出了家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看了一眼客廳里的那三個人。
他們坐在那里，就像三座冰雕。
我在馬路邊等車的時候，手機(jī)響了。
是我爸打來的。
“梓琳，你還好嗎？”
“我沒事?！?/p>
“你媽那事，爸知道了，”他頓了頓，“是她們做得不對?！?/p>
“那你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爸也沒辦法，這個家，爸說了不算?！?/p>
我握著手機(jī)，沒有說話。
“梓琳，你……”他的聲音有點(diǎn)哽咽，“你一定要好好的。”
“那筆錢，爸會想辦法幫你爭取的。你別跟你媽她們吵，自己安全要緊?！?/p>
我聽著他的話，眼眶突然有點(diǎn)熱。
“爸……”
“別說了，”他打斷我，“去吧，別再回來了?！?/p>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馬路邊上，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08
我回到了車站。
買票回程的時候，我座位靠窗，一路上什么都沒想。
車子開過一座一座山，穿過一個一個隧道。
窗外的景色，變換著，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
山是綠的，天是灰蒙蒙的。
我想到奶奶說的那些話。
想到我媽那理直氣壯的眼睛。
想到弟弟那理所當(dāng)然的態(tài)度。
心口是疼的，但疼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
第一次，沒有人在出站口等我。
我站在燈光下，抬頭看著這個城市。
沒有奶奶，沒有媽，沒有那個家。
我一個人，也沒什么。
我坐公交，回到出租屋。
開門的時候，屋里黑漆漆的。
老公還沒回來。
我打開燈，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邊。
屋里很安靜，只聽見窗外的車聲。
過了很久，我聽見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
門開了，老公走了進(jìn)來。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回來了？”
“吃飯了嗎？”
“還沒。”
他沒再問，轉(zhuǎn)身去廚房，給我下了碗面。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突然一熱。
他端著面放到桌上，把筷子遞給我：“吃吧。”
我接過筷子，夾了一口面條放進(jìn)嘴里。
面有點(diǎn)咸了，但我什么都沒說。
“還回去嗎？”
“不回了?！?/p>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把面吃完，洗了碗，回到房間里。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我突然開口：“老公，我跟你說個事。”
“我把這段日子發(fā)生的事，都錄下來了?！?/p>
“錄下來了？”
“嗯，”我說，“她們說什么，我都錄了。”
我沒再往下說。
過了一會兒，我又聽見他翻了個身。
“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閉著眼睛，“但我不想就這么算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里，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
奶奶坐在葡萄架下，我媽在洗衣服，弟弟在院子里追著狗跑。
我走過去，想喊她們。
可我一張嘴，她們就不見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
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枕頭是濕的。
我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來。
窗外的天已經(jīng)亮了，太陽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jìn)來，落在我的床頭柜上。
那里放著一份文件。
是拆遷辦給我的文件。
還有我的手機(jī)。
手機(jī)里，存著全部的錄音。
我看著那兩樣?xùn)|西，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拿起手機(jī)，撥了一個號碼。
“是律師嗎？”
“對。”
“我上次咨詢的那個問題，我想好了。”
“你想怎么做？”
“我要起訴?！?/p>
“起訴？”
“對，”我深吸一口氣，“我要起訴我媽和奶奶，要求分割拆遷補(bǔ)償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p>
“那好，你把材料準(zhǔn)備好，我來幫你擬起訴狀?！?/p>
掛了電話，我呆呆地坐在床邊。
窗外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吹在我的臉上。
我看著那兩樣?xùn)|西，慢慢地笑了。
09
我找了一個律師。
他姓張，四十出頭，看起來挺靠譜的。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說了。
錄音也給他聽了。
他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這事，在法律上倒不難，你確實(shí)是法定繼承人，有權(quán)利分這筆錢。”
“那我該怎么做？”
“先發(fā)律師函，讓她們主動解決。如果她們不同意，就起訴?！?/p>
“那我需要準(zhǔn)備什么？”
“你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證據(jù)整理好，包括錄音、文件、聊天記錄。特別是那段你奶奶承認(rèn)自己沒生病的錄音?！?/p>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律師函發(fā)出去后，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梓琳，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拆了才甘心？”
“我只是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你非要這樣？你就為了那么點(diǎn)錢，連媽和奶奶都不要了？”
“是你們先不要我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等著。”
她掛了電話。
我沒再說什么。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收到了十幾通電話。
先是我媽打來的，罵我沒良心。
然后是奶奶打來的，說我忘恩負(fù)義。
最后是弟弟打來的，說他結(jié)婚要我出席，說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聽著他們的話，一個字也沒說。
然后我把他們?nèi)祭诹恕?/p>
拉黑的那一刻，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覺得自己輕松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說：“那筆錢，我打算如果真的要到了，我自己存著?！?/p>
“應(yīng)該的?！?/p>
“你就不恨我這么狠？”
“你出事，我不能不在?！?/p>
我握著他的手，眼眶泛紅。
“可你跟她們不一樣?！?/p>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說話。
外面下起了雨。
雨聲滴滴答答的，敲打著窗戶。
我靠著老公，聽著雨聲，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很安穩(wěn)。
10
一個月后，法院開庭了。
開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襯衫，一條黑色的褲子，頭發(fā)扎得整整齊齊。
我站在法庭外面，等著律師。
等了沒多久，我看見了她們。
我媽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花哨的衣服，臉上畫著妝。
奶奶拄著拐杖，跟在她后面。
弟弟跟在最后面，一臉的不耐煩。
看見我的時候，她們停下腳步，看著我。
“梓琳，你非要這樣？”
“我沒有別的選擇?！?/p>
“你要那么多錢干嘛？你嫁出去了，又不缺錢。”
“我不缺錢，但我不愿意被人當(dāng)傻子。”
奶奶嘆了口氣：“梓琳，就當(dāng)奶奶求你了，別再鬧了。這件事傳出去，對誰都不好?！?/p>
“我不怕傳。”
“法官來了，進(jìn)去吧?！?/p>
我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法庭。
法庭里很安靜。
法官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yán)肅。
雙方代理人各自陳述了訴求和理由。
律師播放了那段錄音。
錄音里，奶奶的親口承認(rèn)，像一記耳光，打在被告席上的那三個人臉上。
我媽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奶奶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弟弟坐在那里，面無表情。
“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條的規(guī)定，被繼承人的配偶、子女、父母，為第一順序法定繼承人。本案中被繼承人趙薛秀蓉的法定繼承人，包括其子趙宏博、兒媳肖蘭英、孫女趙梓琳、孫子趙梓軒。四人均應(yīng)獲得等額的繼承份額，即每人應(yīng)分得拆遷補(bǔ)償款的四分之一，也就是十五萬元?！?/p>
法官的聲音很穩(wěn)。
“本庭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判決如下：被告趙薛秀蓉名下老宅拆遷補(bǔ)償款六十萬元中，原告趙梓琳應(yīng)分得十五萬元。限被告于判決生效后三十日內(nèi)，向原告支付該筆款項。”
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法庭里回蕩。
我站在原告席上，看著那三個人。
他們的臉色，像霜打的茄子。
我媽看著我，嘴唇在發(fā)抖。
“梓琳，你……”
“走吧?！?/p>
我拿起包，轉(zhuǎn)身走出了法庭。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奶奶坐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在發(fā)抖。
我媽趴在桌上，好像在哭。
弟弟站在一邊，一臉的煩悶。
我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明媚。
我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是老公發(fā)來的消息：“怎么樣？”
我打了兩個字：“贏了?！?/p>
他回了一個笑臉：“回來吃飯?！?/p>
我看著那個笑臉，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老公。”
“嗯？”
“我拿到錢后，我想在那個城市，用我的名字，買一套小房子。”
“那是我自己的家，一個人的家?！?/p>
他什么都沒問，只說了兩個“好”字。
我聽著他的聲音，心里突然覺得很踏實(shí)。
有些人，不需要說太多。
他們懂就夠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灑在床上。
我握著手機(jī)，感覺，這個世界，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至少，我還有自己。
還有屬于自己的，那十五萬。
還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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