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計兵的電瓶車開得飛快。系統里的送達時間像無形的鞭子趕著他。他風馳電掣趕到小區,爬上6樓,發現顧客留下的地址是錯的。他聯系顧客,重新定位后,來到第二個小區,依舊碰壁。第三次,換一棟樓,再爬6層,外賣才終于送到。
“這么大年齡還在送外賣,你這人真夠蠢的。”打開門,年輕的顧客非但沒有道歉,反而惡意嘲諷,啪地一聲,把門關上。
又一次惡意差評,又一次被系統罰錢。彼時,王計兵已年滿50,在江蘇昆山送外賣。回程路上,等紅綠燈,他內心憤懣,無處發泄,突然念頭閃過,寫下這樣的句子:從空氣里趕出風,從風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2022年7月,這首送外賣路上的詩被詩友發到網上,迅速上了熱搜,引起千萬網友關注。
“其實生命更大的使命在于扎根……當我們開始扎根,像一棵棵草,有著生命的韌勁;當我們連成一片,形成草原,這就叫遼闊。我們因普通而不凡。文學應該帶給我們的是這樣的感受,而不是指望靠它一夜暴富或功成名就。”
半生打零工,擺過攤、送過快遞、撿過破爛、住過水上棚屋的王計兵,曾在低谷中安慰自己,即使埋進塵埃里,也別放棄文學夢。
如今,他終于成為“外賣詩人”王計兵。
今年7月12日,中國作家網發布《第九屆魯迅文學獎評獎辦公室公告》,公布本屆提名作品名單,王計兵的作品《低處飛行》入圍詩歌獎。
時間是天藍色
回望3年前的自己,56歲的王計兵會把2023年2月10日上午,標記為“人生的魔盒被打開”。
走紅以后的王計兵,很快接到出版社的邀約。2023年初,他的首部詩集《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出版。
接到新書送到的電話,王計兵還在送外賣途中,下一單限時10分鐘內送達。但他毫不猶豫取上新書,回到自家開的商店里拆書。
對于一個送外賣的人來說,時間永遠位于瀕臨紅色預警的那個點。而此刻,新書的封面上,時間是天藍色。兩根代表鐘表的指針鑲嵌在書封上。這時間,捆綁著他,也驅動著他。“10分鐘我都等不了。非常亢奮,拆塑封的手止不住地抖,害怕美工刀把里面的書劃壞了。把書拿在手里仔細掂了掂,感受它的質感,然后趕緊去送外賣。”王計兵回憶。
如果不是《趕時間的人》這首小詩的爆火,王計兵恐怕還會雷打不動地維持他的作息——每天早上5點半,準時打開自家超市的大門。零零散散的學生,會在六七點鐘來買火腿腸或面包。等時間走到10點半,妻子來接手,外賣工作就此開始,王計兵化身“趕時間的人”。
在他看來,送外賣不僅賺得比以前多,還可以觀察沿途的路人和風景,便于記錄靈感。“有一次,送外賣爬到6樓,突然有了靈感,就跑到樓下記,可怎么也想不起來了。”王計兵說。
棲在白枝上的麻雀,涌出工地的農民工,在火車站廣場上席地而臥的旅客……翻開《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里面就是這樣一首首被具象化的靈感。
他找到送外賣的訣竅——定期檢查電瓶車電量,避免突然壞在路上;抓午高峰,午高峰收入占一天的三分之一;喜歡下雨天,下雨天騎手少了,賺得更多。
他也收獲酸甜苦辣的體驗——有一次,他索要送錯的外賣,被對方揪住領子;有一次,一位醉漢在他送餐途中拉扯他,讓他經歷“驚魂一刻”;還有一次,送餐路上發生意外,4杯奶茶全打翻,顧客卻溫言謝絕了他的賠付。
一次次貼地前行,化作“我遭受的白眼,像白云一樣多,賠出的笑臉,像星星一樣璀璨”“生活之重從不重于生命本身”等詩句和6000多首詩作,最終拼湊出“外賣詩人”王計兵的樣子。
“文學拯救了我。”王計兵在《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自序中說。
“偉大的文學家”
相比送外賣,文學陪伴他久得多。論起王計兵和文學之間的淵源,時間的指針指向他19歲生日前的那個秋天。
那時,著名作家余華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剛發表不久。年滿18歲的王計兵,跟著老家江蘇省邳州市同村的一位包工頭,遠赴沈陽打工。
上工地點位于沈陽市蘇家屯區的沈陽第四水泵站。每天一早,工長會給他一把羊角錘,指給他工地上的一片廢木料。從木料的海洋里找釘子,拔出來,再把它們重新敲直。
王計兵從小喜歡讀書、喜歡思考。他算了算,一天有86400秒,其中約有一半時間,自己都在敲釘子,一根一根,如此而已。在這樣的“死循環”中,他的腦海里冒出一個終極問題——活著,到底為了什么?每天晚飯后,他會沿著水泵站旁一條廢舊的河道跑10公里,思索這個問題。
一天跑步時,他突然在路燈下發現一個舊書攤。“就像是童話故事里寫的那種,某一天突然變出來的。我跌跌撞撞撲過去,厚著臉皮拿起書就看。”王計兵說。
這是一部關于草帽大俠的武俠小說,讀到大俠前去解救一對母女的情節時,他不得不趕在工廠關門前棄書返回。
“在回工地路上,我就在想后續的故事。我有兩年武校的學習經驗,所以設計了一些武打招式的情節,第二天一看,發現原著和我寫的差不多嘛!”王計兵說,從這一小段故事出發,他以老家的故事為底本,開啟寫作之路。
1991年的一天,回到老家村里打工的王計兵,偶然發現一本雜志上印著投稿地址。一團小火苗倏地燃燒起來。他投出第一篇小小說《小車進村》。沒想到,一投即中。
王計兵先后發表10多篇小小說。小火苗越燒越旺。他摩拳擦掌,開始創作一部長篇小說,叫《夕陽緣》。那時候,王計兵喜歡的是瓊瑤的《窗外》和《翦翦風》,他喜歡故土大地上綻放的傷痕。
黑蝴蝶的余燼
王計兵有一雙黝黑的粗手,這是被半生命運一次次捶打過的手。
1992年冬天,村里突然炸開了鍋:王丙現家有人中邪了!
這天一早,王計兵和往常一樣,在村邊的沂河中撈沙裝車。誰知,撈著撈著,突然暈倒,父親王丙現趕緊把他送醫。鄉里的醫生給他輸液后,他再次回去撈沙。可正撈著沙,又暈倒,又送醫,如此反復三次。
聯想那段時間王計兵說話語無倫次、夢游的表現,大哥和二哥斷定,弟弟精神出了問題。幾天后,王丙現趁兒子在干苦力,摸到他在地里用玉米秸稈給自己搭起的“工作室”,拆了個稀巴爛,又一把火將20多萬字的《夕陽緣》燒成了灰。
火舌瘋狂吞噬著紙。同樣憤怒的火焰也在王丙現臉上灼燒。王計兵目睹一頁頁紙變成一只只無助的黑蝴蝶,扇動著燃燒的翅膀。父親并不知道,昏厥三次,是因為處于創作高峰期的王計兵徹夜在小屋里忘情寫稿,體力透支。就這樣,“做一個偉大的文學家”的夢想碎成了灰燼。
幾個月后,經人介紹,王計兵和鄰村的郭依云結婚。兩人輾轉新疆、邳州和昆山,始終被貧窮的命運推著走。王計兵開過翻斗車、擺過地攤、賣過水果,后來開了個小書攤,結果因無證經營被查封。走投無路之際,他曾以撿破爛為生。
起初,王計兵還會和郭依云分享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他又興致勃勃地念出自己的得意詩句,妻子突然把手里的盆摔到老遠,奪門而出。
王計兵原本想證明,這雙手不僅可以撿破爛,還可以寫出自己的夢。但此刻,他突然明白,這是不被需要的愛好。他默默在心里挖了一個洞,很深很深,把夢藏在里面。
紙飛機的回旋鏢
在沒有投稿的日子里,王計兵仍在默默堅持。他不惜步行18里路,只為一睹《收獲》雜志上余華的《活著》;一部《七劍下天山》,王計兵舍不得買,幾番借還,花了7年時間才看到結局。
獨自看店的時候,是王計兵僅有的寫作時間。他會警覺地盯著監視器。一旦里面出現妻子的身影,他就關閉電腦,扎進現實。
其他的時候,他抽出打工時的零碎時間,把詩寫在煙盒外包裝或者瓦楞紙箱上,更多的時候寫在紙片上。選擇寫詩,單純是因為詩行短小,便于記錄。
在紙片上把詩句寫好,讀給自己聽,然后折成紙飛機,目送未曾被人讀到的千言萬語走向命運的遠征,并想象著它會在什么地方墜落,堆積,如山如海。這幾乎成為王計兵多年來隱秘的儀式。
終于,他曾放飛的無數個紙飛機,在2017年命中了心底夢想的靶心。一個偶然的機會,王計兵結識時任江蘇省邳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楊華,對方鼓勵他把詩作投稿。此時,王計兵家境好轉,夫妻在昆山貸款買房,開了商店,他也萌生了投稿發表的念頭。
緊接著,手寫字變成鉛字。詩作在《綠風》《詩潮》等國內頂級詩刊接連刊出。與此同時,王計兵偶然聽說送外賣賺錢,便轉行投身外賣大軍,一干就干到了現在。
“凍死迎風站”
在《趕時間的人》受到千萬網友關注后,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赴美國訪問、在2025年春晚直播中為歌手王菲報幕……王計兵經歷了許多個“人生第一次”。最新的幾個第一次,是他創作的詩歌《低處飛行》在美國紐約新潮文學詩刊《迷惑者》(The Baffler)的紙媒和官網同時發表。包含這首詩的詩集《低處飛行》,也將由美國查克斯出版社(Chax Press)于2026年12月在美國出版,并面向全球發行。
對于“外賣詩人”的標簽,王計兵的心情是復雜的。他會上網查看詩集評分、網友留言,也會查閱和自己有關的文章。
“我肯定會有被忘記的一天。以后哪怕大家給我換了標簽,或者撕掉標簽,我都接受。有助力的時候,就抓住機會向前飛,沒有助力了,就自己往前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用母親的話說,就是‘凍死迎風站’。”王計兵說。
見到王計兵,是在北京的一個早晨。王計兵從錄制節目的間隙中抽出時間接受采訪,并和我分享當天寫下的第一首詩。詩作主題是他夢到母親夜里入夢來找他。天亮時分,母親急著要走,他想伸出手把母親拉回來。
于是有了這樣的詩句:“可是今日凌晨,忍不住想拉住母親,我還是從床上摔了下來。”
父母是他最常書寫的對象。幼時父母雙亡的包成珍,嫁給了當時赤貧的王丙現。雖然生活極貧,但包成珍從來不占別人一分錢的便宜。她教育王計兵說,人要有志氣,有骨氣。你不要看人家,就按自己的做。
王計兵老家里的三間瓦房破舊不堪。王丙現去世后,偏癱的母親執意要守著那三間危房。問她為什么,她還是那句“凍死迎風站”。
這是母親包成珍的口頭禪。她在家里揭不開鍋時說,被王丙現痛打時說,偏癱不能自理了說。這句話,也是王計兵的口頭禪——他和郭依云欠下的大額貸款還沒還完。王計兵只咬定三個字:不敢松。
從北京回到昆山的這天晚上,王計兵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月光下奔跑,就像奔跑在銀子里。所有的夜色,都是他的襯托,所有的靈感,都在光中綻放。
如今,在一首首詩作中,王計兵早已與父親和解;曾經的夢碎時分,也成為一種延續創作生命的憑借。
“有人說,生命是短暫的,奔跑能讓它顯得長一點兒。我還想繼續做那個趕時間的人,把文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詩意地奔跑在接單送單的路上。”王計兵說,就像自己寫的《春天》這首詩中說的那樣:生活給了我多少積雪,我就能遇到多少個春天。
來源:陳聰/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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