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為什么要讀奧登的詩？

談到20世紀的英語詩歌，W.H.奧登無疑是個繞不開的名字。他憑借長詩《焦慮的年代》（The Age of Anxiety）獲得1948年的普利策獎，也曾數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在他之前，從來沒有哪個詩人及其詩作能將智性與情感二者如此完美地結合。哲學家阿倫特贊嘆他“對智性的堅定信念令所有人欽佩”，而多數國內讀者則因為一首廣為流傳的《葬禮布魯斯》（Funeral Blues）記住了這位深情的詩人。

*《葬禮布魯斯》在1994年的電影《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

中被誦讀后，成為廣為流傳的經典。

這首由日常意象串聯而成的短詩，以一種天真而絕望的姿態將失去戀人的痛苦昭示于眾，其中凝聚的超乎尋常的情感張力，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類直抒胸臆的表達、強烈涌動的情感，在奧登的詩作中其實并不常見。更多時候，他的愛情詩呈現的是一種挫敗感，以及對轉瞬即逝的愛戀的不信任。

W.H.Auden

這與奧登早年的經歷密切相關。這位日后被《紐約書評》稱贊為“擁有我們這個時代所有詩人中的最為偉大的天賦”的早慧男孩，是個自信與自卑的矛盾體：他在學業上表現優異，早早地在智識上展露出了傲人的天才，幾乎每個結識他的人都被他的聰慧所折服；他反對法西斯式的校園集體生活，常常違反校規，甚至有些目空一切；但暗地里，他卻悄悄羨慕著學校里備受歡迎的運動系同學，覺得自己“低能、無趣”，注定“要過充滿失敗和嫉妒的生活”。

奧登本科時期的肖像照，1926年

?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1925年秋天，奧登進入牛津大學求學。自由的大學生活，不僅在智識探索上給予他更大的空間，而且還解放了他在中學受到壓抑的本能。他一方面坦然接受自己的愛欲，甚至還鼓勵身邊的友伴大膽探索性取向，一方面又因為自己屢屢愛上不可能的人而大受挫敗。

“因為時間是寸寸光陰/ 和心的變易，/ 那里曾有幽靈出沒，/ 迷失而被渴望。”盡管奧登不愿承認，某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以及“一種隱然的負罪感”始終困擾著他，他將這種隱蔽的、無法言說的情感經驗，輔以智性的反思，寫進詩歌中。

[ 愛得更多的人 ] .

一種隱然的負罪感的蠕蟲，

或一種惡性的懷疑

將我俘為獵物，

當你突然不帶一絲羞恥，

做了讓我始料不及的事：

坦白另一場戀情；

而我，如此卑微，只覺得

不再被需要，起身離去。

——《親愛的，夜晚雖已過去》（節選）

奧登的詩歌時常給人一種晦澀難懂的印象，即使是情詩也是如此，這不僅源于他對各個學科的生僻詞匯、神話、典故（例如盎格魯-撒克遜語民間故事）的廣泛吸收和靈活運用，還因為他寫詩時經常融入一些純粹私人性質的事件。例如1928年3月的這首《如今長大》（Taller Today），詩歌寫了兩個少年時期的好友若干年后重逢、回顧往昔的場景。其中，“泯然眾人”的“弗格森船長”是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曾受雇于英格蘭北部的賽德伯公學——一個奧登本人極為憧憬的、開明有趣的學校。類似的私人元素為詩歌增添了幾分神秘夢幻的色彩，而奧登則鼓勵讀者運用直覺去閱讀這些詩歌，“因為沒有兩個人的經驗完全一致”，完美的閱讀應建立在個人的目的與感受之上。

如今長大

如今長大，我們仍記得那些相似的夜晚，

一起走在無風的果園里，

那里溪水漫過亂石，遠離冰川。

再次走進這個房間，沙發依舊擋著壁爐，

雨停后，俯瞰一河流水，

見他轉身臨窗，聽我們說起

弗格森船長往事的大結局。

于是明白，當年一條好漢今已泯然眾人。

人若瞭望太久，必在塔中失明；

人若賣地從戎，縱能突出重圍，也必蹣跚欲墜。

夜晚攜大雪而至，岬角下，

死者在他們透風的穴居里哀號，

只因魔鬼在獨行的路上提出了

太過簡單的問題。

但此刻開心的是，盡管彼此沒有走近，

卻看見谷中的農莊已燈火通明；

山下的磨坊里，槌聲止息，

男人們走在回家的路上。

黎明的響動會給有的人帶來

自由，卻不若這份鳥兒也無法拒斥的

寧靜：它正在飛逝，但足以面對

此刻成就的一切，不論愛過還是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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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的結尾以篤定的口吻對即將結束的大學生涯（以及未曾順利過的情感生活）做出了總結：它正在飛逝，但足以面對/ 此刻成就的一切，不論愛過還是捱過。

W.H.Auden

1930年，奧登的第一本公開發行的詩集

由T.S.艾略特收稿，在Faber&Faber出版

20世紀20年代末，剛剛走出象牙塔的奧登在柏林第一次注意到了世界局勢的動蕩，而在此之前，他對國際事務幾乎一無所知。他的創作，從根基上來講是向內挖掘的，關注自己及身邊人（多為知識分子）的心理困境——他的詩甚至可以說是當時流行的心理學學說或人格理論的一種變形。相比政治，他對心理學興趣更大。他熟讀弗洛伊德的作品，習慣從無意識角度分析自己的所作所為，還熱衷于“診斷”朋友的身心疾病。

心理學對他的巨大影響，在青年時期及中晚年的詩作中均有跡可循。《吉小姐》（Miss Gee，1937）以民謠的語調講述了一個令人悚然的故事，其中蘊藏著心身醫學關于疾病的思想。《出門透氣》（A change of air，1961）則充滿了對現代人的啟示：慢性疼痛往往暗示著意識人格的表里不一。

[ 愛得更多的人 ] .

雞眼、胃灼熱、竇性頭痛之類的小毛病

暴露了你的大名與你本人之間的隔閡，

建議你出門透透氣：要留心它們，但要允許

它們以輕微的不適提醒你，

慎防你夢想中那些虛榮的事情。

——《出門透氣》（節選）

不過，他的這一人格特質并沒有太得到朋友們的喜愛。根據“奧登一代”詩人斯蒂芬·斯彭德的說法：奧登慣于占據一個冷冰冰的、臨床式的觀察者位置，迫使每一個人都深度省察自我，雖有敏銳的洞察力，但那是咄咄逼人的，而非真正的心理咨詢師的那種循循善誘。

創作的轉向某種程度上發生在1937年奧登的西班牙之行之后。他的詩歌開始越來越多地具備一種歷史感，充滿對文明的反思、對人性的審視。西班牙內戰晦暗不明的政治局勢，以及無處不在的暴行，讓他感到驚恐。在著名的詩作《西班牙》（Spain）中，奧登寫道：“今天是蓄意增加的死亡概率，/ 在不得已的殺戮中對罪惡的自覺寬容；”

[ 愛得更多的人 ] .

眾星已死。牲口們不再仰望。

只剩下我們自己面對日子，而時光短暫，

歷史對失敗者

或許會有一聲嗟嘆，但絕不相助，也絕不寬恕。

——《西班牙》（節選）

而隔年的中國之行，再一次讓他感受到了戰爭的荒誕，“我們連命運也沒有著落”。他創作了中國組詩《戰爭時期》（In Time of War），當時的《大公報》幾乎是實時刊登了其中的一首，詩作描寫了一位死去的中國士兵，“他在一床墊被里被凍成了冰塊，/ 然后消逝。沒有人會細讀他的故事”。

[ 愛得更多的人 ] .

我們說謊時，大山無法審判我們：

我們棲居于大地上；大地屈從于

多智的惡人，直到他們滅亡。

——《戰爭時期：14》（節選）

詩人沮喪地發現，歷史一直在重復上演，而時間，負有罪責的時間，只是在陰暗處窺視。他不再被人類編織的理性表象所欺騙，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失望：人類不過是“多智的惡人”，注定會走向失敗與滅亡。這一認識并未讓他滑入虛無，反而為他指明了一條真正通往“愛”的道路——人是雙重的，詩人雖然不能成就什么，無法改變歷史，但至少可以影響個體，讓個體誠實地面對自身。

愿所有不堪的夜晚放過你，

在人間每一個愛的凝視中

2026

阿倫特曾說：“奧登之所以是一個偉大的詩人，是因為他從不抗拒‘人類注定失敗’的詛咒。他在人類存在的各個層面上，看見并接受了人類的脆弱。”

在這個盛夏，我們迎來了“光之文庫”系列的第三本文庫本讀物，一本能讓我們親近這位偉大詩人的小小詩集——《愛得更多的人：奧登詩歌精選集》。此次的精選集，收錄了奧登最著名、最貼近現代生活也最易懂的87首詩作，貫穿整個創作生涯，且由知名翻譯家、詩人阿九精心譯成。譯文經過數度打磨，將奧登嚴肅、智性的一面與善感、柔軟的一面相得益彰地悉數展現，是奧登中譯本中極具特色的一個全新譯本。

愛爾蘭詩人保羅·馬爾曾這樣評論奧登的詩歌，它們雖誕生于詩人所處的特殊時代，但它們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那個時代，因此也就真實地反映了所有時代。

今天，我們仍然要讀奧登的詩，不僅因為他的高超詩藝讓讀者得以“辨識出他們自己對這個世界的體驗”，更因為那些混亂與瘋狂的現實、不安與焦慮的情緒，從未真正離我們遠去，而他的詩會讓我們看到，一個在智性上不斷深入求索的詩人如何理解這個世界，如何解釋自身的存在，又如何學習愛與失去的藝術。

要么迷茫而幸福，

要么知曉生命幾乎全部的奧秘？

——《俄耳浦斯》（節選）

《愛得更多的人》

作者：[英]W.H.奧登

譯者: 阿九

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奧登是20世紀最偉大的詩人之一，是描寫愛與失去的大師，被諾獎得主布羅茨基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心靈”。《愛得更多的人》精選奧登最著名、最貼近現代生活也最易懂的詩作，從他21歲到1973年去世，橫跨整個創作生涯，收錄包括《葬禮布魯斯》《西班牙》等膾炙人口的名篇。奧登的詩歌世界遼闊而深邃，他將時代的種種混亂化為多樣的語言與事件形式，融入詩中。人類的脆弱、對愛與歸屬的執著渴求是他永恒的主題。輾轉反側的焦慮、欲望的狂喜、得不到回報的愛的煎熬、失去與流離的創傷……詩集中這些反復描繪的情感碎片背后，正是現代人被注定的孤立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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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編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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