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事不鵝籠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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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xù)齊諧記》中有一個故事《鵝籠書生》,堪稱中國古代套娃文學之巔峰,環(huán)環(huán)相扣,層層嵌套,懸念迭起,讓讀者沉浸在一個奇幻世界中難以自拔。我們一起來讀讀這個故事:
東晉太元年間,陽羨山道上的霧氣尚未散盡。許彥挑著鵝籠趕路,竹篾編的籠子在肩頭一顛一顛,兩只白鵝縮著脖子,偶爾發(fā)出幾聲細碎的咕噥。山路蜿蜒如腸,晨露打濕了他的草鞋,也打濕了這個即將被改寫的人世。然后他就看見了那個書生。
十七八歲的模樣,白衣委地,躺在路邊,說自己腳痛,想進鵝籠里歇一歇。許彥以為玩笑,笑了一聲。可那書生當真縮身入籠,與兩只鵝安然并坐,鵝不驚叫,許彥背著籠子也不覺得重。這荒誕的開場,像一枚石子投入古井,漣漪一圈圈蕩開,卻無人知曉井底究竟藏著什么。
行至樹下,書生走出籠子,說要設一薄宴致謝。他口吐一銅盤奩子,奩中有山珍海味,器皿全是銅的,氣味芳美,世所罕見。酒過數巡,他又口吐一女子,十五六歲,衣著華麗,容貌絕美。這女子與許彥一同宴飲,不一會兒書生醉臥,女子偷偷對許彥說:“我與他并非真心,另有私情。書生既已睡著,我想暫時把他喚來。”于是,女子口中又吐出一男子,二十三四歲,聰穎可愛,與許彥寒暄暢敘。
少頃,書生將要醒來,那女子又吐出一鮮艷華美且可移動的屏風,與他躺到一起。屏風豎起,遮蔽了醉臥的書生。那男人對許彥說:“這女子與我雖然有情,但也非一心一意。方才我還偷著約一個女子前來,現在想趁此機會看看她。”于是,男子再吐一少女,二十歲左右,與他同宴共飲,調笑好長時間。聽見屏風內有動靜,男子將少女吸回口中;女子將男子吞進口中;書生醒來,將女子、酒器、食盒一一吞回口中,只留下一個二尺多的大銅盤贈給許彥,告辭而去。
許彥背上的鵝籠,想必是不重的。那書生縮身入籠時,兩只鵝竟也安然受之,不驚不詫,仿佛這般縮地成寸、藏人于籠的把戲,在綏安山的煙靄里本是尋常。我每讀至此,總忍不住揣想:那籠中天地究竟幾何?書生與雙鵝如何共處?而許彥肩頭那方寸竹篾,竟成了連通兩個世界的隘口——一個口吐乾坤的奇詭宇宙,就此在太元年間的日光下緩緩張開。
書生設宴的銅盤奩子,原是從口中吐出的。這“吐”字極妙,非取出,非拿出,而是從生命深處涌出,帶著體溫與氣息。一盤珍饈,一壺佳釀,繼而吐出華服女子,女子復吐少年,少年再吐少女……這般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吞吐”,恰似人心深處層層疊疊的暗室。我們誰不曾如此?心頭藏著一個人,腹內孕著一個念,口中吐出一段情。那書生口中的女子,豈非正是他未能饜足的欲念?而女子口中的少年,又是她對書生倦怠后另辟的幽徑。人心里的世界,從來不是單間的囚牢,而是曲徑通幽的迷宮,一念未平,一念又起,每個念頭都拖著長長的影子,影子里又藏著新的念頭。
最令我心驚的,是那書生醒來前的片刻。屏風內外的男女們,各自沉醉于偷來的歡愉,卻不知自己亦是他人唇齒間暫存的幻影。這多像我們的人生:自以為在獨享私密,殊不知早被更大的目光窺見;自以為吐出的是真心,哪知不過是他人眼中的一場戲。當少年聽聞屏風內有動靜,慌忙將懷中少女吸回口中時,那吞咽的動作何其倉皇!仿佛我們平日里匆忙掩藏心事,生怕被人窺見靈魂的褶皺。而書生最終留給許彥的那只二尺銅盤,看似信物,實則是整個幻局的余響——它既是故事的證物,又是虛無的圖騰,一如我們窮盡一生追逐的功名、情愛、財富,到頭來不過是一只銅盤,在時光里漸漸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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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xù)齊諧記》補敘許彥后來任蘭臺令史,將這只東漢永平三年所制的銅盤獻給侍中張散。這細節(jié)常被忽略,我卻以為正是點睛之筆。蘭臺令史與文書檔案相關,東漢歷史學家班固也曾任此職。一個掌管文書檔案的史官,一個終日與故紙堆打交道的人,忽然捧出一件跨越三百年的異物。當張散盤詰銅盤來歷,我想象那個場景:張散端著銅盤,目光如錐,許彥坐在對面,額頭沁出細汗。他不得不說出那個故事,關于綏安山中遇見的書生,關于口中吐出的銅奩,關于層層疊疊的吞吐與背叛。銅盤是唯一的物證,可它又不能證明什么——誰能憑一只古舊的盤子,就相信一個人能從口中吐出另一個完整的世界?誰又能保證,這段經歷本身不是另一層幻象?也許許彥從未遇見過什么書生,那個銅盤只是他編造的一個道具,用來掩飾自己內心深處某種不欲言明的秘密。原來這個奇遇故事本身,竟也是許彥為解釋銅盤而不得不吐的“活人”——這豈非另一種嵌套?
佛經云“須彌納于芥子”,一粒微塵中可以藏下整座須彌山。《鵝籠書生》把這種空間哲學變成了具體可感的畫面。書生縮身入鵝籠,與鵝安然并坐——這是空間的折疊。人與人口中吞吐,這是關系的折疊。每一個被吞下的人都沒有消失,他們只是暫時進入另一個人的宇宙。這吞吐之術,原是東方智慧對無限與有限的辯證。但《鵝籠書生》的深刻,更在于它戳破了人心的幻象。當我們說“我心里有個人”,古人將其具象化為“口中吐人”。那銅奩如同打開的潘多拉盒子,每一層都是未被滿足的自我投射,欲望的無止境與人心的叵測。女子被書生含在口中時,她依然可以在心里思念那個二十三四歲的男子;而那個男子口中,還藏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他們都各有所歡,各作異術以享其樂。愛情、欲望、背叛在層層吞吐中展開又收束。
這個故事我讀了很多遍,每讀一遍,都覺得脊背發(fā)涼。不是因為它荒誕,而是因為它太真實了。從魏晉到盛唐,從明清到當下,人心從未改變。時至今日,我們何嘗不是如此?朋友圈里精心修飾的日常,職場中切換自如的面具,親密關系里欲言又止的真心……每個人都在吞吐之間,經營著自己的“鵝籠”。書生吐出女子,女子吐出男子,男子又吐出少女——這哪里是法術?這分明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微縮景觀。你在辦公室對同事微笑,心里想著昨晚妻子沒說出口的抱怨;妻子在廚房切菜,腦海里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沒能在一起的初戀;而那個初戀此刻正在另一座城市,對著另一個青春少艾,說起自己年少時的某個黃昏。層層嵌套,無窮無盡。
今年春天,我在合肥的一個項目會上,聽一位私募基金經理講他的投資邏輯。他說,市場就是一層層的套娃,你以為看懂了K線,其實K線背后是公司基本面;你以為看懂了基本面,其實基本面背后是行業(yè)周期;你以為看懂了周期,其實周期背后是宏觀政策;你以為看懂了政策,其實政策背后是人性的貪婪與恐懼。層層剝開,永無止境。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陽羨山道上的霧氣。許彥挑著鵝籠趕路,他不知道籠子里藏著什么,也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么。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在一個普通的早晨,走上了一條普通的山路,然后,一切都變了。這大概就是人生的真相。我們以為自己在掌控方向,其實不過是被某種更大的力量推著走;我們以為自己在選擇,其實不過是被選擇;我們以為自己在書寫故事,其實不過是故事中的一個字符。鵝籠很小,卻能裝下整個宇宙;人生很短,卻能容納無盡的幻象。
蒲松齡在《短禾行》里嘆:“世態(tài)漁洋已道盡,人間何事不鵝籠”。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里寫:“然陽羨鵝籠,幻中出幻,乃轉輾相生,說此鬼者,不又即鬼耶”。他們都在說同一件事:這世間,哪一樁、哪一件不像鵝籠書生?層層疊疊,真假難辨,你以為看見了真相,其實不過是另一層幻象的入口。人生本就是無數個“鵝籠”的嵌套。我們活在他人的故事里,又在自己的故事里豢養(yǎng)他人。那綏安山的午后,書生入籠的瞬間,早已預言了所有關系的本質:彼此包容,又彼此禁錮;相互依存,又相互吞噬。
故事的結尾,鵝籠里的書生走了,可他留下的宇宙還在。那個十五六歲的女子,那個二十三四歲的男子,那個二十歲的少女,他們是否也在某個時刻,從別人的口中被吐出,又在某個時刻,被吞回某個更深的深淵?他們是否也在追問: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這些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本身就是另一個問題,另一個幻象,另一個鵝籠。每一個未說出口的秘密,每一段欲罷不能的關系,每一次自我與他人的博弈,都是人與人之間的“吞吐”。人生何事不鵝籠?這大概不是一句感嘆,而是一種宿命。我們生來就在籠中,只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許彥知道了,所以他把這個故事記錄下來,留給后人。后人讀了,或笑或嘆,然后繼續(xù)挑著自己的鵝籠,走在各自的山道上。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正是這層層疊疊的虛妄,織就了我們不肯虛度的紅塵。既然逃不出這層層疊疊的嵌套,不如學那兩只白鵝——安然并坐,不驚不叫,任籠子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反正走到哪里,都是山中;反正打開哪一層,都是幻境。而這幻境之中,至少銅盤還在,故事還在,你我還在彼此的口中,秘密地、層層地、無盡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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