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夫差,一生背負著兩個東西。
一個是父仇。那一年吳越大戰,父親闔閭戰敗,被斬斷腳趾,倉皇而逃。歸國途中,傷重不治。
臨死之前,父親頂著最后一口氣拋下一句話:“爾而忘勾踐殺汝父乎?”
夫差只能回答兩個字:“不敢。”
接著就是勵精圖治,再戰越國,大敗越軍,勾踐臣服,放虎歸山……
另一個,則關乎族群。
吳國的先民是世居東南沿海的百越的其中一支,斷發紋身,拔牙鑿齒,農耕水田。
相傳吳國的建立者也是周室血統,只不過爭寵失敗,跑到句吳,被當地越人推為首領。夫差的曾祖父壽夢,即位之時,朝拜周王室,觀諸侯禮樂,卻發現:即使身在此地,他還是不屬于這里。
上至天子,下至百官,人們都束發盤髻,前襟的衣服向右,而偏偏壽夢發式如椎,一看就是南方來的。
那個不習禮樂,野蠻落后的地方。
屈辱的種子就此埋下。
所以,沒人能夠想象,夫差在黃池大會諸侯、意欲稱霸的時候,是多么的意氣風發。畢竟做到過這件事的人,有齊桓,有晉文,而他們都是華夏族。
這是一種宣言:我們,現在可以上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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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王夫差。 圖源:影視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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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之后,當年意氣風發的夫差已成困獸。
圍獵他的正是那個手下敗將——勾踐。
面對前來示弱的使者,勾踐心中有些不忍,畢竟是多年的老對手了。
身邊的謀臣范蠡勸道:“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二十多年的謀劃,豈能因為一時的仁慈而放棄。
勾踐決心已下,揮師向前。夫差自刎,吳國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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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勾踐。圖源:影視劇照
復仇成功的勾踐,并沒有止步不前,因為他也是越人。勾踐沿著夫差走過的路,引兵渡淮,聚集齊晉等諸侯,按照慣例向羸弱的周王室要挾封賜,晉升為越伯。
各方來賀,遂成霸主。相同的劇情,再一次上演。
我們都知道,春秋時期,周王室衰微,諸侯并起,爭奪霸權。卻往往忽略了一個事實:環繞華夏的四夷,也在崛起。
文獻里習慣將這些民族稱為東夷、南蠻、西戎、北狄。這些并非嚴格的區分,如果嚴謹些,當時華夏大地大致可以分成五個部分。
內亞草原的游牧民,主要說古突厥語族和古蒙古語族各語言,所謂 “胡”。
東北亞森林地帶諸民族,主要說古通古斯語族各語言,所謂 “貊” 或 “貉”。
急劇擴張的華夏民族集團,所謂“夏”。
漢水、大別山以南至南嶺以北的稻作區的諸蠻,主要說苗瑤語族諸語言,所謂“蠻”。
還有就是南方濱海地帶的古代諸越民族,所謂“越”。吳越兩國,正是當時偏居東南的百越發展最快的一部分。
這些集團相互之間并沒有一個分明的界限,往往糾纏在一起,相互擴張,這就是華夷之爭。
在這個背景下,齊桓公、晉文公相繼出現在歷史舞臺,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在自己撈好處的同時,不忘盡些義務:援救被戎狄攻擊的小國,保護一下周王。
齊晉兩國最頭疼的敵人,莫過于楚國。楚,本是南方的土著民族發展而成,也就是上文所說的“蠻”,文化與中原相異,還窺視中原。其中,晉楚交戰一百年,誰也奈何不了誰,雙方只能平分霸權,而此時的楚國早已被中原諸國所接受。
西邊的秦國,早先也被認為是夷狄,想稱霸中原卻被晉國所拒,只好西略戎地,反而大獲全勝,還因此得到了周王的認可。
吳、越的稱霸之旅和楚國、秦國很像,被邊緣化、被排斥、被打壓,然后學習、奮進、成熟,進取中原,成為霸主。
在齊桓、晉文定下的規矩面前,霸主如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一個又一個秩序挑戰者,走上舞臺,然后發現自己早已成為秩序的保護者。
稱霸之后,勾踐遷都瑯琊,已然是百越之中走得最遠的一支。只是,身份越來越模糊。
回頭一看,他們這些所謂“蠻夷”,基本已經華夏化了。越國之人,和那些習禮樂的人,又有多么大的區別呢?
他或許會想起多年前擊敗闔閭的那次戰斗:越人死士排成三列,各持劍注于頸上,走到吳軍陣前,集體自刎而死。吳軍驚駭,越軍因此獲得沖鋒制勝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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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劍象征著越國尚武的氣質。圖源:圖蟲創意
野蠻到了極點,卻是這個國家從蠻荒之中殺出來的氣質。
而如今,勾踐只能對子孫說:“夫霸以后,難以久立,其慎之哉。”
可惜,子孫不賢。越王無彊與齊楚爭強,卻被楚威王所敗,自己身死。越國從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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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兼并六國,統一諸夏之后,決定把王化推向四極。
所謂“北擊匈奴,南平百越”。
吳、越兩國的華夏化,并不意味著長江下游全體人口的華夏化,甚至不意味著其統治區域大多數人口的華夏化。
當時的東南地區,是越人的海洋。在長江下游到南海交州灣一帶,分布著于越、閩越、揚越、南越、西甌、駱越、滇越等各個越人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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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期南方各郡。圖源:中國歷史地圖集
秦始皇派遣屠睢率50萬大軍,分五路,進軍南嶺和福建。
沒想到激起了越人的兇性。
橫掃六合的秦軍,在南方遲滯了腳步,相持三年,不敢解甲。
越人利用秦軍戰線過長的缺點,打持久戰,使之糧食絕乏,趁秦軍勞倦,然后“夜攻秦人,大破之,殺尉屠睢,伏尸流血數十萬。”
最后沒辦法,秦始皇以任囂為南海尉,趙佗為龍川令,領50萬罪犯流徒,留守嶺南,然后征調15000名未婚女子,與將士成婚定居,才算在這里扎下了根。
不過可以知道的是,中原移民是要遠遠少于越人的。中原男女在嶺南居住,以華變夷,反過來,越人之風俗也在影響著他們。
可是百越百越,族群眾多謂之百,也說明越人集團中并沒有一個絕對中心。
秦亂以來,留居嶺南的中原人士趙佗見此地遠離戰爭的漩渦,便據險自守,立南越國。一個河北真定人,就這樣成了越人的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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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王趙佗。圖源:影視劇照
劉邦定天下之后,陸賈來使,意在收編。
而趙佗如何定位自己很重要:究竟是一個割據一方的諸侯,還是異族的首領。
不知是已成習慣,還是刻意為之,趙佗將頭發扎起結成發髻,然后叉腿而坐,表現得跟越人一模一樣。
陸賈只能先聲奪人:漢高祖英明神武,所向披靡,要不是看在百姓面子上,早就打過來了,你應該以禮對待漢王使者云云。
趙佗輕飄飄一句:“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
接著問道:“我和韓信、蕭何之流比,誰更厲害?”
陸賈回答:“您好像更厲害些。”
“那和漢王比呢?”
“您統治的地方猶如漢之一郡,王何乃比于漢。”
趙佗大笑作答:“吾不在中國發家,所以在此地稱王,要是讓我居中國,怎么會不如漢?”
這當然只是口舌之爭,我們也能從中看出趙佗的心思。雖然把自己收拾得像一個越人,甚至不知禮節,可是一旦有機可乘,同樣要逐鹿中原,做中國的王。
對付這種人,懷柔即可,實在不聽話,再動刀兵。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趙佗表面上叫自己“蠻夷大長”,哪怕反叛也是行中國制,坐黃屋左纛之車,以皇帝身份發號施令。
等到漢王朝慢慢復蘇,又變成你好我好,兩廂情愿。你懂我的圖謀不軌,我懂你的故作大方。
只不過,一切都要用拳頭說話。等到漢武帝之時,中原強盛,南越王國終歸覆滅。
郡縣制,才在南方真正確立。
當然,郡縣之外、蟄居在山野之中的百越人民,還在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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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漢四百年,在歷史的長河中不過是一瞬。
當時的南方和北方,完全呈現不同的光景。
北方的非華夏人群如同零星的孤島,漢人則是包圍他們的海洋。而在南方,華夏化地區和人口有如孤島一般點綴在非華夏的海洋中。
只不過,這些華夏孤島一直在成長和擴張,并最終逆轉了孤島與海洋的關系。
熟悉三國的朋友們都知道,孫吳偏居南方,可是事一點不少。
揚州的山越,荊州的武陵蠻和交趾的豪族都是讓人頭疼的問題,其中山越尤盛。
此時的文獻里,越人的被冠以“山”字,意味著他們是出沒在山林之間。并不是他們對這種地形有所偏愛,而是因為那些好的平原地段已經被華夏力量所控制、所侵吞。
他們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同化,要么逃入華夏勢力一時尚無力進入的深險之地。
東漢末年,大權旁落,群雄并起。值此動蕩之際,越人也想要奪回他們世代居住的生息之地。
山賊嚴白虎據吳郡,山越宗帥祖郎等舉眾應之。其后孫氏據江東,山越不斷聚眾起事,擾動孫吳后方。
丹陽郡、吳興郡為春秋時吳地,會稽為越國故地,建安郡為閩越故地,廬江郡是東甌故地,豫章、鄱陽、廬陵、長沙、零陵等郡是揚越生活的區域。可以說,百越的后裔把東吳包圓了。
孫吳是怎么解決的呢?
陸遜伐東三郡山賊費棧,得精卒數萬人。
張承出為長沙西部都尉,討平山寇,得精兵萬五千人。
全琮討山越,召得精兵萬余人。
最講方法的是諸葛恪。丹陽山越為亂,他召集大軍,卻不進攻,反而修繕工事,只求避戰。等到收獲之季節,割盡山越谷稼,于是山民無糧,只能下山投降。由此可見,這哪里還是山民,不過都是些逃往山林的越人。孫吳又添兵四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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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恪。圖源:影視劇照
要知道,等到西晉平吳的時候,所得吳兵不過23萬。
史書都是輕飄飄的。
歸附華夏的越人就像擺在商店的貨物,強者為兵,弱者補戶。
因此,孫吳之后,我們就很少看到山越的記載了。
越人在歸附王化之前的生活未必是美好的,有可能是奴隸,有可能要受到首領的壓迫。但是王化之后,越族的首領或許可以當個官,獲得一些特權,一些越人能夠逃離原有的壓迫,好好做一個沐浴王恩的百姓。但是大部分底層越人被迫在原有的壓迫之外,添加新的負擔——賦稅和徭役。
中央政府需要士兵和勞動力,地方官員需要政績和私利,貴族則需要身份和特權,而越人只能淪為他們的犧牲品。也難怪如此多的人奔向山林,憑借著險阻,僥幸獲得一刻的喘息。
這便是中國歷史詭吊的一幕:一方面史書總在記載異族窮兇極惡、沒事就作亂,另一方面異族卻越來越少。
史書記載山越最后一次軍事行動,是在唐中期。
“(裴)肅貞元時為浙東觀察使,劇賊栗鍠誘山越為亂,陷州縣。肅引兵破擒之。”
從此,山越不再“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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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以來,民族融合之大勢不可逆。
在南方,華夏的孤島不斷擴張、彼此相連,屬于百越后裔的空間越來越少。
山越之后,屬于百越一脈還有僚、烏滸、西原蠻等民族,大都集中在今天的兩廣。
是擁抱變化,還是固守傳統,這是每一個非華夏民族都要面對的問題。
就在這時,橫空出了一位女英雄——冼夫人。
冼夫人家族世代生活在嶺南,乃是當地俚人的首領。
她這一生經歷梁、陳、隋三朝,正是中國由分轉合的時期。從公元502年南梁蕭衍稱帝開始,至公元605年隋朝楊廣即位時止,先后更換了15位皇帝。
紛亂的局勢,常叫人看不清。可是冼夫人每一次都押對了砝碼。
第一次,是選擇丈夫。
當時冼夫人賢名遠傳,南海沿海地區(古代包括越南沿海地區)和海南島共千多個部落歸附在她的統領下。正是進取的時候,她卻選擇和一位漢人馮寶結婚。
一個是“南越大首領”,一個是“朝廷地方長官”,在漢俚聯姻的背景下,俚人漸服王化,習禮樂,擁抱中原文明。梁武帝大通二年,冼夫人以嶺南大首領的身份上書朝廷提出在海南島設置崖州,梁皇朝準予。冼夫人將自漢代脫離了中央王權586年之久的海南島,重新收歸國家管理,并在海南島恢復郡縣制。
第二次,是侯景之亂。
梁朝末年,侯景攻破建康城。梁朝政權搖搖欲墜,她一沒倒向暴戾的侯景,二沒倒向心懷鬼胎的梁朝宗室,三沒有順勢割據一方,卻把寶押在了當時身在嶺南的陳霸先手中。
結果我們都知道,陳朝建立,而冼夫人被封為中郎將,為刺史級別。
第三次,是陳朝滅亡。
冼夫人果斷率領嶺南各族擁護隋朝的統一。又一次站在了勝利者的一方。
我們看冼夫人這一生,不獨立、不稱王,完完全全做到了保境安民,簡直就是嶺南的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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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夫人銅像。圖源:圖蟲創意
漢、越族人民對她的崇拜,已成為一種深層的“群體粘合劑”,使當地漢、越族老百姓互相之間產生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感、親切感,而俚人也逐漸融入進漢民族,成為今天兩廣地區的漢族先民。
南宋之時,當海南人羊郁請求宋高宗賜號封冼夫人為“顯應夫人”的時候,宋高宗二話不說立馬欽準。
或許宋高宗想到了殘破的江山,想到了異族的凌虐,期盼著再出現一個冼夫人能帶給南逃的漢人一處避風港。
總之,冼夫人的被冊封,象征著中原王化的在地化,人們跟隨民間信仰的正統化進程,而成為華夏王朝的順民。
這一進程,與唐宋的歷史變遷同步,隨著越人逐漸整合于南遷的漢族之中,先后形成了廣府、潮州(福佬)、客家等不同民系。而未被融入漢族的越人,則逐漸發展成壯、黎、瑤、畬等邊疆族群。至此,百越消亡,而新族群綿延到了今日。
百越是一個史書著墨很少的集團,畢竟漢人才是當之無愧的主體。
邊緣地區往往被視為戎夷蠻狄,從而被認為文化貧瘠,不值一書。
即便是在這寥寥幾筆中,我們依稀可見一個龐大族群的興與衰,起與落,進取與轉型。
歷史的邊緣,也藏著夫差、勾踐的野望,趙佗的權宜,山越的苦難,冼夫人的明智……
如果沒有邊緣,又哪來的中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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