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是1947年農(nóng)歷八月初六。
高密這地方的大霧,那是出了名的邪乎,幾米開外就人畜不分。
就在這么個早晨,有個穿著紫花褂子的女人,正倚在佟家寨大門口嗑瓜子。
這女人要是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啥,估計打死她也不敢張那張嘴。
她看見遠處霧里影影綽綽走來幾個人,看著挺落魄,手里就一支破槍。
她那點小心思立馬轉(zhuǎn)開了,沖著院里就是一嗓子:“快出來啊!
這有幾只肥羊,就把破槍,那是送上門的肉!”
這哪是喊人啊,這分明是給閻王爺報信呢。
也就是這一嗓子,把藏在院子里那300多號全副武裝的“還鄉(xiāng)團”,連同她自己的小命,一股腦全給交代了。
咱們得把話頭扯回幾天前。
那時候山東的形勢,真叫一個亂成了一鍋粥。
老蔣那邊撕破臉皮,不僅正規(guī)軍壓上來,還搞了一堆烏七八糟的“還鄉(xiāng)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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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人那是真壞,大多是之前被打跑的地主惡霸、流氓兵痞,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那真是把“反攻倒算”四個字刻在腦門上,殺人放火比吃飯還勤快。
有個叫陳化南的匪首,就是這幫人的頭頭。
這老小子是個老兵痞,心眼比藕還多。
他早就盯著八寨區(qū)這塊地盤流口水,但他不敢硬來。
為啥?
因為八寨區(qū)的武裝部長楊紹成是個硬茬子。
咱們這邊的民兵雖然裝備土,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要命。
那幾天情報跟雪片似的飛。
區(qū)委得到消息,陳化南這老狐貍聯(lián)合了另一股土匪尹長吉,打算趁著大霧天,偷襲區(qū)委的老窩——八甲寨。
楊紹成一聽,這哪行啊?
立馬把全區(qū)能喘氣的、拿得動家伙的400多號民兵全拉出來了。
那裝備確實寒酸,大多是土造的步槍、長矛,有的甚至就把大刀片子磨得锃亮。
但大家伙兒士氣高啊,在八甲寨布下個大口袋,就等著陳化南來鉆。
可陳化南這老小子,玩了一手“聲東擊西”。
這招確實陰損。
那天晚上,他真派人去了八甲寨,可就派了20個倒霉蛋去探路。
這幫探路的摸到村口,一看黑燈瞎火的,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殺氣太重,嚇得尿都快出來了,根本沒敢進去,就在兩里外的溝里趴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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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陳化南的主力呢?
帶著300多號精銳,悄沒聲地鉆進了離八甲寨只有四里地的佟家寨。
這幫土匪進了佟家寨,直接霸占了一個連成排的大院子。
他們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先在這里睡個安穩(wěn)覺,等天一亮,主力從背后捅八甲寨一刀,來個兩面夾擊。
這戰(zhàn)術(shù),要是放在教科書里也算是個經(jīng)典案例。
咱們的民兵在八甲寨那是瞪著眼熬了一宿。
等到天亮,霧大得跟要把人吃了似的,結(jié)果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
楊紹成一看這情況,心里那個憋屈。
這么大陣仗,撲空了?
這不行,兔子跑了還得找窩呢。
既然八甲寨沒人,那就往南搜!
于是400多號人調(diào)轉(zhuǎn)槍頭,急行軍往南邊壓過去,正好要路過那個佟家寨。
這時候,那個穿紫花褂子的女人登場了。
這女人身份不簡單,以前是個漢奸鄉(xiāng)長的小老婆,平時仗勢欺人慣了,手里也不干凈。
她正站在門口放哨呢,其實也就是裝裝樣子。
院子里的土匪正在那殺豬宰羊、烙餅燉肉,準備吃飽了去干壞事。
也是該著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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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霧大,加上隊伍行進速度快,區(qū)委書記畢孟夏、區(qū)長劉明這幾個干部,跟大部隊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正好走到了佟家寨大門口。
這幾個人是便衣打扮,也就警衛(wèi)員劉東周背著一支看起來挺寒酸的小馬槍。
在那女人眼里,這就是幾只落單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她那一嗓子喊出來,要是換了普通老百姓,早就嚇得腿軟了。
可她惹錯人了。
劉明區(qū)長那是久經(jīng)沙場的老革命,一聽這動靜,腦子里那根弦立馬崩緊了。
“不好,有埋伏!
小劉,動手!”
警衛(wèi)員劉東周反應那是真快,他知道這時候開槍就是找死,那一桿破槍能頂啥用?
他把槍往領(lǐng)導手里一塞,順手就從腰里摸出四顆手榴彈。
那女人一看情況不對,這幾只“肥羊”怎么不跑反倒要拼命?
嚇得趕緊把大門“咣當”一聲關(guān)死了。
緊接著,院墻上稀里嘩啦伸出一排黑洞洞的槍口。
劉東周也是藝高人膽大,根本沒退,一個翻身滾進對面的角門,隔著兩道墻,全憑手感就把手榴彈甩進了大院。
“轟!
轟!”
這兩聲巨響,在寂靜的清晨簡直就是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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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四里地外行軍的大部隊一聽,全愣住了。
楊紹成腦子轉(zhuǎn)得飛快:“佟家寨響了?
好家伙,這是攆兔子踩著耗子了!”
根本不用動員,400多民兵聽見響聲,那是嗷嗷叫著就往回跑。
本來撲空的喪氣勁兒,瞬間全變成了抓現(xiàn)行的興奮勁兒。
大家伙兒心里都明白:這回逮著大魚了。
等大部隊把佟家寨大院圍了個水泄不通,里面的土匪才反應過來。
好嘛,肉還沒吃到嘴里,鍋先讓人給砸了。
但這仗并不好打。
這佟家寨的大院,墻高壁厚,以前是為了防土匪修的,現(xiàn)在倒成了土匪的烏龜殼。
這幫“還鄉(xiāng)團”雖然是烏合之眾,但手里家伙事兒硬,依托墻頭和窗口死命抵抗。
咱們民兵手里的土槍,聽著響,打在厚墻上也就是個白印子。
雙方就這么僵住了。
民兵爬上房頂往下扔手榴彈,雖然炸得里面鬼哭狼嚎,但就是攻不進去。
那些土匪也是亡命徒,知道落到翻身農(nóng)民手里肯定沒好果子吃,死活不出來。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區(qū)委書記畢孟夏和楊紹成躲在墻根底下商量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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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孟夏掏出煙袋,想卷支煙冷靜冷靜。
楊紹成劃火柴給他點。
第一根,剛劃著,滅了。
第二根,又滅了。
畢孟夏沒急著劃第三根,他突然抬頭看了看樹梢。
這時候大霧正好散去,樹梢正往西南方向猛烈搖晃。
“好大的風!”
畢孟夏眼睛一亮,“這是東北風!”
楊紹成一拍大腿:“借東風!
燒死這幫王八蛋!”
大院的東北角,正好有個巨大的干草垛。
這在農(nóng)村那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這時候卻成了300多土匪的催命符。
一把火點起來,那是真的借了天勢。
強勁的東北風卷著濃煙和火舌,像一條火龍一樣直接灌進了大院。
再加上民兵們往火里扔手榴彈,那一瞬間,大院里簡直成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
這風向變的可真值的玩味,連老天爺都在幫著除害。
濃煙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大火烤得人皮肉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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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頑固的工事,在火攻面前也是白搭。
土匪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有人受不了了,打開大門,300多人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往外沖。
這下可好,成了活靶子。
門口早就架好了機槍和土炮。
沖出來的土匪,被割麥子一樣放倒。
后面的不想死,也不跑了,跪在地上磕頭求饒,那場面,真叫一個解氣。
在一片混亂的尸體堆里,有個身影還在往路邊的水溝里爬。
那件紫色的印花褂子,在血污中顯得格外扎眼。
正是那個喊了一嗓子的女人。
劉東周一眼就認出了她。
這小子心里那個恨啊,想起這女人以前害死的那些村干部,想起剛才那囂張的一嗓子,他二話沒說,抬手就是一槍。
這一仗,打得那是干脆利落。
我方無一傷亡,全殲敵人300余人,光俘虜就抓了200多。
這事兒哪怕放到現(xiàn)在看,都覺得離譜。
一個女人的貪心,暴露了潛伏的主力;兩根被風吹滅的火柴,引出了火燒連營的絕戶計。
說到底,那些以為靠著殺戮就能“還鄉(xiāng)”的人,到死也沒明白,他們回到的根本不是家鄉(xiāng),而是人民戰(zhàn)爭的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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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風,刮得真叫一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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